第193章 來福進化
城外,河灘。
夜風,月色,四下無人。
河水在鵝卵石間淌著,嘩嘩的,襯得夜色愈發安靜。
月亮懸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晃悠悠的銀。
來福溜溜達達地跟著,肚子太飽,走兩步就想躺。
「什麼禮物還得跑城外來給......神神秘秘..
」
羅影在河灘當中站定。
從懷裡,取出了那樣東西。
月光下,一枚羽毛,流轉著淡淡的金紅光暈,暖融融的,像一小片凝住的朝霞。
「喏。」
「說好的,頭一份禮物。」
來福本來還想擺擺架子,嫌棄兩句。
可那枚羽毛一湊近,它的鼻子先不聽話了。
鼻尖急促地聳動,耳朵支棱起來,尾巴不受控制地搖了兩下。
暖的。
香的。
說不上來的......舒服。
像冬天裡最好的那塊太陽地,像剛出鍋的肘子的第一口,像..
像它這輩子聞過的所有好東西,揉在了一起。
它的身體,比它的腦子先做了決定。
湊上去,用臉頰蹭了蹭那枚羽毛。
一蹭,渾身的毛都舒展開了,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蹭了半天,來福才想起自己的形象,猛地縮回來,清了清嗓子:「咳。這......這毛還行。」
「什麼玩意兒?挺貴吧?」
羅影:「給你的,別管多少錢。」
「喜歡嗎?」
來福扭過頭:
...湊合。」
尾巴出賣了它。
搖成了風車。
它伸出爪子,寶貝似的把那枚羽毛扒拉到自己懷裡,用下巴壓住,整條狗蜷成一團,把羽毛護在最裡頭。
它不知道這是什麼。
它只是覺得,這是它這輩子,收到的頭一份禮物。
真好啊。
來福抱著羽毛,趴在河灘的鵝卵石上,昏昏欲睡。
月色正好。
羅影望著它,靜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閉上眼。
識海之中,萬獸衍策,無聲攤開。
那一頁上,半年前設好的途,靜靜躺著。
王家大典那日收攏的吉祥之氣,凝在頁間,暖金色,蓄而未發。
封了半年的壇,今夜啟封。
羅影抬手,虛虛一引。
縷縷暖金色的氣流,自夜色中浮現,無聲無息,向著那團蜷著的白黃毛團,緩緩纏繞而去。
吉祥之氣,遇上了吉光羽。
羽上的金紅光暈,驟然一亮。
嗡。
來福懷裡,光華流轉。
緊接著。
一層瑩瑩的白光,自它的皮毛之下,透了出來。
進化的白光。
來福猛地驚醒。
它低頭,看見了自己身上的光。
整條狗,僵住了。
這光...
它見過。
在獸儲庫,在別人家的獸身上。
哪家的獸進化了,主人抱著獸又哭又笑,滿庫的人都去道賀......那樣的白光。
可是..
在它自己身上?
它甩了甩頭,懷疑自己睡迷糊了。
睜眼。
光還在。
皮毛底下,瑩瑩的,暖暖的,一層一層往外透。
舊帳,翻江倒海地涌了上來。
七任主人。
不止一個,砸過銀子,尋過偏方,請過高人。
想讓它進化成護主犬,大忠犬的正途。
陣法擺過。
祭台上拴過。
靈材,一碗一碗灌過。
第七任主人最捨得。
請了府城來的高人,擺了三天的陣,把它拴在祭台正中,靈材灌得它三天吐了五回..
一次,又一次。
可它連一絲白光,都沒起過。
高人們最後,都是同一句話。
此犬心性有損,忠途已斷。
廢了。
第七任主人把它送進獸儲庫那天,頭都沒回。
它自己也認了。
護主護主......它的心早就封了,它誰也不想護。
進化不了。
怪不得別人。
來福呆呆地抬起爪子,看著爪尖透出的白光,又抬頭,看向羅影。
「這......這是..
」
「進化的光?」
「我?」
它的聲音,抖了:
..這麼多年,多少人試過......連一絲光都沒有...
」
「高人都說了,本汪忠途已斷,這輩子..
」
它猛地頓住。
忠途已斷。
那此刻這道光......是什麼?
它進化的......到底是什麼?
羅影走過去,在它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它。
「來福。」
「以前那些人,想讓你進化成什麼?」
「護主犬,對吧。」
「護主護主......那條路,要的是一顆肯為主人擋刀的心。」
「你給不出。你受過的傷,你自己知道。」
「所以他們都失敗了。不是你廢。」
「是他們從頭到尾,就想把你掰成一條,你不是的狗。」
來福怔怔地看著他。
羅影頓了頓,指著它皮毛下那層暖暖的白光:「可今晚這道光,不是護主犬的光。」
「人人都罵你勢利眼。看人下菜碟,挑吃挑喝,誰得勢親誰,哪兒暖和往哪兒鑽。」
「我看了你大半年多,我看明白了。那不是毛病。」
「趨利避害,一眼掂出吉凶貴賤......這本事往血脈里說,有個正經名字。」
「趨吉避凶。」
「你進化的,是......趨吉犬。」
「這條路,不要你忠於誰,不要你護著誰,不要你把心再掏出來給誰。」
「它要的,就是你這雙勢利眼。」
「你不是忠途斷了的廢狗。」
「你是生來,就不該走那條道的。」
「你有你自己的道。」
來福徹底呆住了。
它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出來。
活了這些年。
頭一回有人告訴它。
你的傷,不用好。
你的心,不用開。
你就是你現在這副樣子..
路,就在你腳底下。
「以前灌進你身體的東西,是逼你走忠途的。
你的血脈不認,光起不來。」
羅影繼續道:「今晚這枚羽毛,這道光......走的是你自己的路。」
「你自己感覺...
」
「這光,燙嗎?」
來福怔怔地低頭。
不燙。
是暖的。
像曬了一下午的那塊磚,像剛才那口肘子..
是從它自己骨頭縫裡,長出來的暖。
「但是。」
羅影的聲音,鄭重起來:「進,還是不進,你自己定。」
「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爭一口氣給誰看,不是為了讓那些說你廢的人閉嘴。」
「就為你自己。」
「你要說不......這光散了就散了,羽毛還是你的,禮物送出去,沒有往回收的道理o
往後我還是隔三差五來看你,陪你曬太陽。」
「你要說進...
」
「那就是你自己,給你自己,挑的路。」
說完,羅影就蹲在那,安安靜靜地等。
他沒有說蛻龍班。
沒有說雙獸入階。
沒有說五十天,沒有說他的全盤計劃,此刻正系在這條狗的一念之間。
說了,來福或許因為他們是朋友,會為他進化。
那這個選擇,就不是它自己的了。
它當了七回別人的指望。
這一回,羅影想讓它。
只當它自己的。
河灘上,靜了很久。
河水嘩嘩地淌。
月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來福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層暖暖的、耐心等著它的白光。
那光真有耐心。
不催,不逼,就那麼一層一層地暖著,像在說,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七任主人。
人人都想把它掰成護主犬。
人人都跟它說過,為你好。
陣法為你好,祭台為你好,灌進喉嚨里的靈材,也為你好...
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它一句。
你想不想?
也從沒有一個人,看著它這雙人人嫌棄的勢利眼,說一句..
這就是你的路。
只有眼前這個人。
不契約它,不使喚它,陪它曬了大半年多的太陽,請它吃了頓管夠的肘子,送了它這輩子頭一份禮物...
然後在這光亮起來的時候,蹲下來跟它說。
你自己定。
為你自己。
來福扭過頭去,吸了吸鼻子。
又吸了一下。
半晌。
它站直了身子,抖了抖毛。
...進。」
它聲音瓮瓮的,還嘴硬:「本汪才不是為了誰。」
「本汪是想通了......進化了,能自己掙肘子吃,不用看人臉色討。」
「這叫......為本汪自己。」
羅影笑了。
「好。」
話音落下的剎那。
來福皮毛下那層白光,驟然大盛!
吉光羽的金紅,吉祥之氣的暖金,進化的瑩白......三色光華,轟然交匯!
轟!!
一道光柱,自河灘沖霄而起!!!
瑞氣如霞,鋪開半邊夜空,映得縣城的屋瓦、書院的飛檐,一片暖金...
城裡,早睡的人被窗外的亮驚醒,披衣推窗,仰頭望著城外那道沖天的光,看呆了。
守夜的更夫愣在街心,梆子懸在半空,忘了敲。
光柱之中,那道犬影的輪廓,正在拔高,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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