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後繼有人
講完課,羅影沒有多留。
學子們的問題答完,他與人群外的王健、李子誠遙遙一點頭,掀簾走了。
他還有正事。
獸儲庫。
子訓班的油燈,一盞一盞熄了。
學子們三三兩兩散去,議論聲順著夜風飄遠。
舊屋門口,程子訓倚著門框,望著那道走遠的背影。
久久,沒有說話。
夜色里,那身銀線服制的少年,越走越遠,走進書院深處的燈火里去了。
腳步聲輕響,秦峙走到了旁邊。
「程師兄。」
「蛻龍班,該開課了。」
「院長說,預計下個月,便會選蛻龍班的人,去府學一趟。」
程子訓微微點頭。
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道背影。
他沒有接秦峙的話,只是輕聲道:「時間過得真快啊...
「還有五十天,就是府學大考了。」
秦峙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也望見了那個背影。
輕輕點了點頭,平靜道:「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
「聽說,書院已將他划進了下一代蛻龍班的名單里。」
程子訓笑了笑。
「是嗎。」
「那真好...
」
他頓了頓,望著那背影徹底融進夜色,才把後半句,輕輕說了出來:「等我走後...
」
「子訓班的這盞燈,也不會滅了。」
秦峙側過頭,看了程師兄一眼。
沒有問「走」是什麼意思。
大考在即,蛻龍班的大哥,是要去更遠的地方的人了。
他只是順著程子訓的目光,又望了一眼那個方向。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夜風掀了掀那道半舊的布簾。
掀開,又落下。
今日那堂課,程子訓站在裡間門口,從頭聽到了尾。
一文不收。
傾囊而授。
進了這道簾,都一樣....
這盞燈是怎麼點的,那個少年比誰都清楚。
子訓班的下一任掌燈人,程子訓心裡,已經有了名字。
而那個少年自己。
還不知道。
夜風又起。
程子訓直起身,回屋,把學子們留下的課業一份份攏好,又把那盞最後的油燈,挑亮了些。
燈花爆了一聲。
他就著燈,繼續改課業。
硃筆落在紙上,沙沙的,和外頭的風聲,混在一處。
羅影到獸儲庫時,夜色已深。
門口,那團熟悉的白黃相間的影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台階上,占著白天曬了一天太陽、餘溫未散的那塊地。
整個獸儲庫門口最舒服的一塊磚。
是它的。
來福。
羅影沒急著過去,先在院門口站了片刻。
正好,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進門,粗布衣裳,腳步匆匆。
來福眼皮都沒抬。
片刻後,一位錦衣公子進門,環佩輕響。
來福騰地起身,尾巴搖成風車,殷勤地圍著人家轉了兩圈,喉嚨里發出討好的鳴鳴聲。
錦衣公子失笑,賞了它半塊肉乾。
它叼著,心安理得地回台階,繼續躺。
又過了片刻,一個背著書篋的窮學生進門,衣裳洗得發白,腳步放得很輕,路過台階時,還小心地繞了繞,怕吵著它。
來福掀起眼皮,看了看。
沒起身,沒搖尾巴。
但也沒哼。
等那學生進了門,它把叼在嘴裡的半塊肉乾,啃剩的那一小截,銜起來,輕輕擱在了台階邊上。
擱完,翻了個身,繼續睡。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羅影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這隻狗。
勢利是真勢利。
可它的勢利,欺富不欺窮。
他走近,來福耳朵動了動,眼睛都沒睜。
...是你啊。」
讀心術里,那聲音懶洋洋的。
它沒起身。
沒搖尾巴。
但它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
讓出了半塊溫磚。
羅影看著那半塊磚,心裡微微一軟。
對錦衣公子,它搖尾巴。
那是生意。
對他,它讓半塊磚。
那是自己人。
它的尾巴,屬於所有出得起肉乾的人。
它的磚,只讓給一個人。
羅影在它旁邊坐下。
磚上的餘溫,透過衣衫,暖暖地烘上來。
來福眯著眼,哼唧:「這半年,你出息大了。
門口路過的人,都在念叨你....
嘖,當初本汪就說,你小子面相不俗...
羅影:「你當初說我窮酸,摸你一下都要收費。」
來福:
...那是考驗你。」
羅影:「哦。」
來福:「真的是考驗。」
羅影:「嗯。」
來福把頭擱在爪子上,尾巴尖不服氣地拍了拍地。
拍著拍著。
就湊過來,把下巴,擱在了羅影的膝蓋上。
羅影拍了拍它的頭,起身,獨自進了獸儲庫。
二樓。
值守的,是黃師兄。
見到來人,黃師兄放下手裡的冊子,起了身:「羅......羅師兄。」
這一聲「師兄」,喊得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他認得這張臉。
大半年前,就是他接待的。
那時候,這少年還只是個剛入學院、連考試都沒通過的非正式生。
粗布衣裳,站在櫃檯外頭,問什麼都小心翼翼,看什麼都不敢伸手碰。
庫里的東西,隨便一樣的價錢,都夠壓得那孩子喘不過氣..
臨走時,那少年還認認真真,朝他作了個揖。
謝黃師兄。
大半年過去。
同一道庫房,同一個樓梯。
他儼然已經能登上二樓的櫃檯。
且將粗布衣裳,換成了綴銀線的親傳服制。
當年他一句話就能攔在樓下的少年,如今滿書院提起來,哪個不是恭恭敬敬一聲「羅師兄」。
五令淬體,萬獸斷後,葉院長都請不動的人物....
而他黃師兄,還守著這方櫃檯。
黃師兄心裡嘆了口氣。
倒也不酸。
這樣的人物,誰追得上呢。
能在人家還沒起飛的時候,和其有幾分交情,這就夠他往後跟人念叨的了。
「羅師兄,要點什麼?」
「吉光羽。」
黃師兄一愣。
這東西壓在庫里兩年多了,問價的不少,買走的沒有。
作價一百兩,尋常學子攢三年也攢不出來。
而且這羽用處偏,不入藥,不淬體,多是些講究人家買去鎮宅討彩頭..
買它做什麼?
黃師兄沒多問。
庫里的規矩,只管賣,不管問。
他開了櫃,取出一隻錦盒,打開。
那枚流轉著淡淡金紅光暈的吉光羽,靜靜躺在裡頭。
羽不大,三指長短,握在手心,像握著一小捧曬透了的陽光。
羅影驗過,付了銀票,貼身收好。
然後,他朝黃師兄,端端正正,拱了拱手:「謝黃師兄。」
和大半年前,一模一樣的禮數。
黃師兄怔了怔。
隨即,笑著擺了擺手。
這少年爬得再高。
禮數,一分沒變。
吉光羽,有了。
吉祥之氣,早收在萬獸衍策里。
銀兩,備足。
三樣,齊了。
羅影走出獸儲庫。
夜風裡,來福還躺在那半塊磚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羅影蹲下身,平視著它。
「來福。」
「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來福睜開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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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
「請你吃好吃的。」
它兩隻眼睛都睜開了,警惕地打量羅影:「無事獻殷勤......你小子憋著什麼壞?」
「不去。本汪在這吃得好睡得好...
」
羅影也不勸。
就蹲在那,看著它,認真地補了一句:「不是獻殷勤。」
「是我答應過你的......頭一份禮物。」
「拖了幾個月。」
「該兌現了。」
來福愣了愣。
它記得。
幾個月前,那個解開契約、蹲下來跟它說「先交個朋友」的少年,說過要送它一份禮。
它當時嗤之以鼻。
說這話的人,它見得多了。
七任主人,哪個起初不是甜言蜜語。
頭一個月肉管夠,第二個月開始使喚,第三個月嫌它不長進..
一任一任,全是一個套路。
可這幾個月,這人隔三差五來看它。
不牽它。
不使喚它。
來了就坐在台階上,陪它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聊他家的老牛,聊他的蟻,聊村裡的事..
從來沒提過,要它做什麼。
如今說要兌現禮物了。
也沒說,要它回報什麼。
來福彆扭地站起身,抖了抖毛,把頭扭到一邊:
..行吧。」
「看在你大半年沒白蹭本汪的太陽的份上。」
「去就去。」
羅影笑了,站起身。
沒有牽繩。
沒有喚獸契。
他就那麼和來福並排走著,一人一犬,一前一後,出了獸儲庫的院門。
路過門房時,來福還回頭,沖值夜的夥計汪了一聲。
大爺出門了。
看好家。
值夜的夥計探出頭,看見那隻賴了半年多的狗大爺,居然真跟人走了,愣了半天。
夜色里,一人一犬,並肩走在書院的石板路上。
來福哼哼唧唧地念叨著,要吃肘子,要吃醬骨,要吃城南那家它只聞過味、沒進過門的鋪子..
「還有蜜汁的肉脯。上回有個學生揣了一包,從本汪面前走過去,饞得本汪三天沒睡好..
」
「對了,還有羊湯。入秋那陣,門房夥計喝剩的湯底分了本汪半碗,鮮得本汪舌頭都
要吞下去......這回得喝整鍋的。」
「你小子如今出息了,請得起吧?請不起本汪現在就回去...
」
羅影一一應著。
「都有。」
「管夠。」
「整鍋的。」
來福滿意了,尾巴晃得更歡,步子都輕快起來,爪墊踩在石板上,嗒嗒地響。
羅影的目光,卻輕輕落在它搖晃的尾巴上。
懷裡,吉光羽貼著胸口,溫溫的。
識海中,萬獸衍策靜靜攤開,那一縷吉祥之氣,凝而未動。
趨吉犬的途,半年前就已設好。
來福。
你等了七任主人。
等了這麼多年..
今天。
是時候,幫你進化了。
縣城,東街。
那家來福只聞過味、沒進過門的醬肉鋪子。
一條大狗,大搖大擺地進了店。
掌柜的剛要抄起笤帚轟,一抬眼,看清了後頭跟著的人,笤帚又放下了。
墨青的袍子,袖口一線銀紋。
潛鱗書院的親傳服制。
這身衣裳,滿縣城兩隻手數得過來。
掌柜的開了半輩子鋪子,見過的最大的貴人,也就是穿這身衣裳的...
他不認得這張臉,可他認得這身衣。
笤帚悄悄靠回牆角,臉上堆起笑:「這位大人,裡邊請..
」
狗?
大人帶的狗,那就不是狗了。
那是貴客。
「肘子,醬骨,滷肉。」
羅影揀了張桌子坐下:「各上三份。」
「再來一鍋羊湯。整鍋。」
掌柜的應聲去了,心裡直犯嘀咕。
三份肘子三份醬骨,這是幾個人吃?
片刻後他端菜回來,明白了。
一個人。
一條狗。
狗坐主位。
掌柜的眼皮跳了跳,什麼都沒說,把最好的那隻粗瓷大碗,擺在了狗面前。
肘子,醬骨,滷肉,流水價地上。
來福埋頭苦吃,吃相毫無形象,兩隻前爪扒著碗沿,尾巴搖得椅子腿都在晃。
啃到興起,整張臉埋進碗裡,醬汁糊了半邊鬍子。
一根肘子下肚,它抬起頭,喘了口氣,眯著眼回味了半晌。
半年。
它在門口聞了半年的味。
今天才知道,這味的後頭,是這麼個滋味。
羅影不吃,就坐在對面,端著茶,看著它吃。
來福啃著第二根肘子,含混地哼唧:「就這?本汪還以為你要請多大的席面...
」
嘴上嫌棄著。
爪子把第三根醬骨,攏到了自己碗裡。
「羊湯呢?」
它又哼唧:「說好的整鍋。」
「燉著呢。」
「那你倒是催催...
」
羅影給它又添了一份滷肉,順手把它碗邊掉出來的骨頭,撿回碗裡。
羊湯上來,來福把臉埋進鍋里,喝得咕嘟咕嘟響,喝完了還把鍋底舔得鋥亮。
一頓飯,吃了整整一個時辰。
酒足飯飽。
來福癱在店門口,肚皮滾圓,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眯著眼:「成,這頓夠意思。」
「回了。」
羅影笑了笑。
懷裡的吉光羽,散發著柔軟的觸感。
他知道,是時候了...
輕聲道:「還沒完。」
「禮物,還沒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