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之上,光雪散盡。
一大一小,兩雙眼睛,望著羅影。
來福的眸中,充斥著一股複雜的光芒。
羅影看清了它的眼神,心裡微微一震。
那雙眼睛裡,沒有茫然,沒有困惑。
有的是一種他從未在來福身上見過的東西。
虔誠。
它看著頸羽間那隻巴掌大的小獸,渾身的毛都伏下來了。
連那雙新生的翅膀都緊緊收攏,貼著身子...
像怕自己太大了,驚著了它。
讀心術里,傳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
「原來......原來是你......」 「本汪找了好久......」
「好久,好久......」
它的聲音在抖。
可那不是害怕的抖。
是一條在人間流浪了半輩子的犬,忽然找到了刻在骨頭縫裡的、那個方向的抖。
它發生了返祖進化,進化成了趨吉犬。
而趨吉...
千百年來,這一族犬的後代散落人間,被當成看家的忠犬。
稍微不忠,趨向于吉,便被罵作勢利的賤狗。
它們抬起鼻子嗅的,從來不是肉香。
是神的方向。
而此刻。 神,就在它的頸上。
羅影按下心中翻湧,閉眼,沉入識海。
萬獸衍策,來福的那一頁。
上一章末尾浮現未成的小字,此刻已經完整。
嶄新的字跡,一項一項,靜靜躺在頁上。
趨吉犬。
品級:稀有級,一階一級。
系別:運系,飛行系。
本命器官......吉壺。
羅影凝神細看。
心臟之下,生有一枚金紅色的壺形光核。
壺口朝天,永遠敞著。 汲取世間散逸的吉運,如壺納水,點滴歸流。
趨吉犬越「勢利」......
嗅覺越靈,腳步越勤,越往吉氣濃郁之處鑽......
吉壺納得越滿。
詞條末尾,一行小小的注釋,透著古卷特有的口吻。
天下吉運如雨露,散在四方,凡獸嗅不著、凡人看不見......
唯趨吉犬鼻尖那一點貪,恰是納吉的瓢。
越貪,瓢越大。
羅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這話,像是專門寫給來福的。
它那輩子改不了的勢利眼,那雙看人下菜碟的招子,那個誰有錢親誰、誰得勢跟誰的德性......
竟是納吉的瓢。 再往下。
限制:吉壺容量有限,一階一級如杯盞大小,階位越高壺越大。
納滿即溢,溢則自散,不可無止境囤積。
底下,是本命天賦。
埋福。
羅影凝神看去。
凡犬銜骨,必尋一處,刨土埋之,來日再取。
趨吉犬入階蛻變後,吉壺中生出一線「藏「之神韻。
可將壺中儲存的吉運,如埋骨一般......
埋入一件物,一處地,一個人。
吉運自此生根,不再散逸。
埋入物,此物成吉物。 隨身佩戴者,長年運道綿厚。一枚銅板,一塊布頭,一根牛繩......皆可成器。
埋入地,此地成福地。
方圓之內,作物豐茂,獸畜安康,災禍繞行。一座院子,一塊田,一間牛棚。
埋入人,福氣入身。
細水長流地護著,經年不散。
詞條末尾,又是那古卷特有的口吻。
凡犬埋骨,防的是明日無食。
趨吉之犬埋福......護的是身後之人。
骨會朽,福不朽。
它埋在哪,哪裡就是家。
羅影看到這一行,怔了怔。
再往下。 限制:埋一處福,耗吉極巨,非滿壺不可為。
一階一級,只可維持一處埋福存續。埋新處,舊處即散。
福隨歲月緩慢消磨,需定期回埋續力。
另有一行小字,綴在最末。
埋福認心。
只可埋予它真心想護之所在......它不認的,埋不進去。
羅影逐字逐句看完。
合上衍策。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強。
吉壺,汲運儲運。
埋福,把攢下的運,種進它想護的地方。 一隻獸,既是運道的蓄水池,又是運道的種植者。
而它的蓄水效率,直接取決於它有多「勢利」。
勢利眼越貪,腳越勤,鼻子越靈......壺就越滿。
這不就是......
為來福量身打造的本事嗎?
它半輩子的「毛病」,入了階,全成了「天賦」。
而且......
埋福。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它的本命天賦,埋福......
就等於一座種得出來的福地。
參果的分量,他見過了。 一枚有價無市,全城的貴人削尖了腦袋求......
使得阿晶,成為了滿城都要尊敬的晶大人......
可參果再好,吃一枚,少一枚。
雖然治標,卻不治本。
而埋福......
埋進一枚銅板,佩者長年運道綿厚。
埋進一座院子,滿院災禍繞行。
攢滿了埋,埋完了再去貪,再去蹭,再去往好運濃的地方鑽......
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這不是一口運。
這是......把運,種成莊稼。
羅影咽了口唾沫。 最妙的是最後那一行。
埋福認心。
它不認的,埋不進去。
一條全縣城公認的勢利眼......
它的本命天賦,最後一道門檻,認的卻是真心。
完美。
本命器官在。
本命天賦在。
雙系血脈齊全。
沒有一絲殘缺。
沒有一處蛻變不全。
且,互相配合之下,產生了奇妙的反應。 這是,完美進階。
小玄的完美進階,是五枚令,加上他半年的謀劃,拼出來的。
來福的完美進階。
是在神獸的光雪裡...
睡了一覺。
羅影抬起頭,望著來福頸羽間那隻巴掌大的小獸。
進階令,不過是微弱的神獸之力。
凡間的獸,要借那微弱的一縷,才能推開入階的門。
五枚齊燃,才堪堪夠用......
而吉光。
它是本尊。
它隨手撒下的光雪,對凡獸而言,便是天降甘霖。 這就是神獸。
高不止一個維度的存在。
羅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吉光身上。
他想看清它。
巴掌大的身軀,似犬非犬,似鳥非鳥。
周身的光羽,每一根都流轉著不同的虹彩。
朝霞,月輝,初雪,嫩芽......仿佛四季的顏色,都住在它的羽尖上。
美得不可方物。
美得,不像這個世間該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