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圈外,學子堆里,周孟深吸一口氣,低聲與身旁人道:
「神獸的邀請......這還用想?」
「跟著吉光走,那是萬獸求都求不來的造化。」
身旁人連連點頭:
「是啊......換了我是那條狗,膝蓋都跪爛了。」
「何止膝蓋......命都可以給啊。」
四大家族的族長們面面相覷。
柳家家主輕聲嘆道:
「一隻剛入階的犬,被神獸親口邀請隨行......此等際遇,千年難逢。」
宋家大族老接話:
「何止千年。古卷上都沒有過這樣的記載。」
周家大長老拄著蟠龍杖,老人家的眼睛渾濁了半輩子,此刻卻亮得像兩盞燈。 他低聲念叨:
「神獸帶走的獸,將來會成為什麼?誰也不敢想......」
「這條狗若跟著走了......那就不是黑土縣的一條犬了。」
「那是入了神獸的門庭。」
縣尊負手而立,沒有說話,但他微微頷首。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一道選擇題。
滿場所有人,心裡都是同一個判斷。
這也沒有什麼好猶豫糾結的。
神獸的邀請,沒有拒絕的道理。
光圈外,馮教習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來福身上,也沒有落在吉光身上。
而是落在了光圈裡,那個安安靜靜站著的少年身上。 羅影。
馮教習的眼眸,極其複雜。
來福。
七任主人,人人想讓它進化成護主犬,全部失敗。
而羅影......不知怎麼做到的,不但讓它進化了,還進化成了一個他見都沒見過的未知形態。
渾身覆羽,生有雙翼,甚至引出了一尊神獸。
這個少年做到了所有人做不到的事。
但,也僅此而已。
馮教習嘆氣的原因,不是為來福。
是為羅影。
他看得明白。
這條犬和羅影沒有契約。 朋友歸朋友,可面對神獸的邀請......
來福是什麼性子?
全縣城誰不知道?
勢利眼裡的勢利眼。
誰得勢親誰,哪兒好去哪兒。
神獸吉光,天下最大的「勢」,最好的「那兒」。
馮教習幾乎可以預見。
來福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搖著尾巴跟吉光走,頭都不回一下。
而羅影。
大半年的陪伴。
進化的一切心血。
就這麼,給人做了嫁衣。 馮教習望著光圈裡那個少年,心中浮起的,是替他不值的惋惜。
這孩子......
太實誠了。
光圈之內。
羅影安安靜靜地,望著來福。
來福站在吉光面前,僵著,沒有開口。
它在等什麼?
滿場的人都覺得它在「激動得說不出話」。
只有羅影看見了。
來福的眼睛,在吉光和他之間,來回地、細微地,轉著。
它在看他的反應。
羅影微笑著。 他想的很簡單。
來福,是他的朋友。
來福做出怎樣的選擇,都是它的事。
他不騙自己。
他一開始選擇來福的初衷,不全是因為交朋友。
他看中的,是來福的潛力。
趨吉犬,稀有級,是他雙獸入階計劃里的第二隻獸。
只要來福幫他,他就能馬上進入蛻龍班,為老黑施展引龍訣...
四十多天後的府學大考,他也將再無任何後顧之憂...
可以踏踏實實的用『奇材令』,晉級府學。
他需要來福。
這是事實。 可他也清楚......
他當初選來福,同樣也是因為他相信,他能和來福互幫互助。
他幫它找到路,它幫他補齊缺。
朋友之間,就是這樣。
而現在。
來福有了一個比他好一萬倍的選擇。
跟著神獸走,那是什麼造化?
他這個凡人,給不了的。
朋友,總不能因為自己需要,就阻止對方變得更好吧?
那就不是朋友了。
那是......第八任主人。
羅影知道,沒有了來福的幫忙,它會多走多少彎路。 但他,一個字都不會說。
說了,來福或許會留。
但他說出口的瞬間,就不是將來福當朋友對待了。
它當了七回別人的工具。
他不做第八個。
羅影輕聲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答應它吧。」
來福怔怔的望著羅影。
它感受到了,羅影的純粹。
這完全是朋友角度的......
他幫助自己進化,遇到了吉光,進了階......
可在這個當口。 他沒有要求自己留下來,陪一陪他。
他說的是,答應它吧。
來福心裡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
它該走。
它知道。
第一條......血脈的召喚。
體內那顆嶄新的吉壺,正在瘋了一樣地跳。
朝著吉光的方向跳。
趨吉犬,趨向吉光的犬......
它的血脈里,每一滴血,都在叫它靠近。
靠近那隻小小的神獸。
止不住的親昵,止不住的渴望。 那是刻在骨頭縫裡的,千百年的本能。
第二條......勢利眼的本分。
它是勢利眼。
它這輩子,乾的就是一件事,哪兒好去哪兒。
神獸吉光,天底下最好的「那兒」。
不去?
那它還叫什麼勢利眼?
跟著吉光走,從此一步登天,萬獸環繞,再也不用趴在獸儲庫門口,看人臉色討半塊肉乾。
這筆帳,三歲小狗都會算。
第三條......造化的分量。
神獸的邀請,千年難逢。
拒絕? 拿什麼拒絕?
為了一個不是主人、沒有契約、甚至從頭到尾只是「朋友」的人?
哪條道理說得通?
第四條。
連羅影自己都說了。
答應它吧。
他都不需要自己留下。
那自己還猶豫什麼?
走,是對的。
留,是蠢的。
它是勢利眼,不是傻狗。
走。 那隻小小的神獸,安安靜靜地立在它面前,虹彩流轉的眼睛,沒有催促,沒有不耐。
像在等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來福沉默著。
它望了望吉光。
血脈里的渴望,快把它的胸腔撐炸了。
吉壺在跳,每跳一下,就往吉光那邊拽它一步。
千百年的本能告訴它,去,去,靠近它,別猶豫......
可吉壺每拽它一下。
就有一個畫面,從心底浮上來,壓它一下。
吉壺拽它。
浮上來的,是一個下雨天。
獸儲庫的屋檐窄,它的那塊磚淋了雨,它縮在門洞裡打蔫。 那天沒人來,只有一個少年,蹚著水過來,蹲在它旁邊。
也不說話,就撐著一把破傘,替它擋了一下午的雨。
傘小。
少年的半邊肩膀,全濕了。
吉壺又拽它。
浮上來的,是它裝病那回。
它嫌天冷不想動,裝病賴著不起。
只有那個少年,當了真,跑了三趟,又是摸鼻子又是掰眼皮。
最後蹲在它面前發愁,說要不要請金教習來看看。
它裝不下去了,一骨碌爬起來。
少年愣了愣,也不惱。
就笑,笑得直不起腰。 吉壺再拽它。
浮上來的,是無數個傍晚。
少年坐在台階上,跟它講家裡的老牛。
講老黑折了角,講牛角換了束脩,講他要讓老黑進化,要讓它活得長長的......
講到老黑,那個少年的眼睛裡,有光。
它趴在旁邊聽著,那時候心裡想的是......
這樣的人。
要是當年早點遇到,該有多好?
七任主人。
掰了它七回,逼了它七回,灌了它七回。
只有這個人,從來沒掰過它一回。
就這麼安安靜靜的陪著它,依著它。 它不想動的時候,他就在它旁邊坐著。
它想走的時候,他就看著它走。
甚至今晚。
它進化了,入階了,神獸來了。
天大的造化砸下來。
他說的是什麼?
答應它吧。
來福的喉嚨,哽了一下。
血脈在拽它。
道理在推它。
全天下都在等它說「走」。
它該走。 它知道它該走。
它是勢利眼,它這輩子算的帳,從來沒錯過......
可是這一回,這筆天底下最好算的帳...
它算不動了。
來福笑了。
它張開了嘴。
光圈外,馮教習閉上了眼。
他不忍看羅影接下來的表情。
葉院長面色如常,只是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收緊。
周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攥著的拳心裡,全是汗。
縣尊微微前傾了身子。
四大家的族長們,齊齊望著光圈中央。 吉光和羅影之間,做出選擇,再容易不過。
滿場,所有人都認為,它會幹脆的同意。
而這時...
來福,輕聲開口。
它說: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