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一個字,砸進死寂的河灘。
滿場的目光里,來福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補完了後半句:
「我想......再呆一段時日。」
它沒有看羅影。
它望著吉光,下巴微抬,擺出它慣常那副大爺做派。
好像它拒絕的不是一尊神獸的邀請。
只是掌柜多添的一碟,它不愛吃的小菜。
河灘上,靜了足足三息。
然後,壓低的譁然像水底的暗流,一層一層漫開。
沒人敢高聲。
神獸還在場,誰敢喧譁? 可那股憋不住的震動,順著一張張變了色的臉,一雙雙瞪大的眼,無聲地炸開了。
學子堆里,周孟保持著仰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方才那套推演還沒轉完。
神獸親渡,完美進階,隨神獸而去,前程不可限量......
每一環,他都替那條狗算好了,算得明明白白。
拐了。
周孟三代御獸師的家學,此刻一個字都派不上用場。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
「它拒絕了......」
聲音很輕。
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身旁那個方才說「膝蓋都跪爛了」的學子,這回一個字都沒說。
他只是看看光圈裡那條犬,又看看那條犬旁邊的少年,喉結上下滾了滾。
四大家族的方向。
柳家家主站在原地,面上沒什麼表情,指腹在袖中緩緩捻著。
前幾日,羅家的婚宴,柳家隨了二十兩。
那時族裡還有人嘀咕,說三老爺小題大做,一個學子的兄長成親,用得著家主親擬禮單?
此刻,柳家家主望著光圈裡那個少年,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二十兩。
輕了。
他側過頭,與身旁的柳三老爺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人微微頷首。
叔侄二人,誰也沒說話。 有些帳,對一個眼神就夠了。
宋家大族老立在另一側,藏在袖中的手,輕輕攥了攥。
宋家與這少年之間,是有過一筆舊帳的。
八十兩,賠出去的時候,族裡肉疼了半個月......
那時候...許多族老都不理解。
認為他小題大做。
一個親傳弟子,至於嗎?
哪怕是背靠新崛起的王家...
哪怕是擁有著五令進階,提前鎖定二階令的運系之蟻...
終究也只是潛力罷了。
二階的進階之儀,以羅影丙等的天賦,鐵定是過不了的。
何必如此客氣? 此刻老人望著那道身影,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幸好。
幸好那筆帳,賠得乾脆。
幸好鋪頭婚宴那日,親自登了門。
這樣的人物,宋家已經得罪過一回了。
絕不能有第二回。
周家大長老拄著蟠龍杖,站得離人群稍遠。
老人望著那條拒絕了神獸的狗,望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婚宴那晚,他說過一句,吳家這回怕是看走眼了。
如今看來。
滿縣城看這個少年,全都看低了。
不是看走眼。 是這個少年身邊的東西,一隻蟻,一條狗......都不能拿尋常的眼光去看。
老人收回目光,把蟠龍杖往身前挪了半寸,扶穩了。
回去得開祠堂。
周家往後對羅家的章程,得從頭議。
縣尊負手立在人群最前。
他沒有和任何人交換眼色,也沒有出聲。
這位一縣之主,從光柱升起到此刻,說過的話不超過三句。
可他一直在看。
看那少年在神獸威壓下垂目而立的分寸,看他對一條狗說「答應它吧」時的平靜,看這條全縣聞名的勢利犬,為了他,把千年的造化推了出去......
縣尊在宦海里泡了幾十年,閱人無數。
他心裡,慢慢起了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很長遠,牽扯很大,今夜不適合動。 他把它按下了。
只是望著那個少年的目光,又深了一層。
而馮教習。
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條犬。
那條他斷言「廢了」的犬。
七次失敗的卷宗是他歸的檔,「忠途已斷」四個字是他親筆錄入的。
這些年,他每天從獸儲庫門口過,繞著它占的那塊磚走,心裡想的都是,這條狗算是養老了......
方才,他斷言它會搖著尾巴跟神獸走,頭也不回。
他甚至已經替羅影惋惜完了。
可它說,不。
馮教習站在夜風裡,眸光複雜無比。 他教了一輩子御獸。
看骨相,斷獸途,鑒心性......他自問這雙眼睛,滿縣城數得上號。
可這條狗,他從頭到尾,判錯了兩回。
第一回,判它廢了。
第二回,判它會走。
馮教習緩緩吐出一口氣,望向光圈裡那個少年。
或許......
從來不是他不會看獸。
是這個少年看獸的地方,和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們看骨相,看血脈,看資質。
那個少年看的......
是心。 光圈之內。
吉光微微一愣。
它顯然也沒有料到這個回答。
那雙虹彩流轉的眸子裡,第一次浮起了一絲真正的訝異。
隨即,它的目光緩緩轉動。
望向了羅影。
輕聲道:
「是因為它嗎?」
來福沒有說話。
它把頭扭到一邊,望著河面,好像這個問題很無聊。
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鵝卵石。
但它的身體,微微傾斜。 朝著羅影的方向,幾不可察地。
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太輕了。
光圈外,絕大多數人沒有看清。
他們只看見那條狗扭頭望著河面,還當它是在猶豫,在權衡,在盤算什麼新的帳......
吉光看清了。
羅影,也看清了。
他站在原地,喉嚨里忽然有點堵。
這條狗。
嘴上一個軟字都不肯說。
連點個頭,都要背著滿場的人,偷偷地點。
吉光沒有追問。 它望望來福,又望望羅影。
在它的眼中,這方天地與旁人所見,全然不同。
人是運,獸是運,草木山河,皆是運的紋路。
而眼前這一人一獸的身上,兩道運勢,交纏流轉。
一道,起自獸儲庫的台階。
半年的日頭,一寸一寸,曬進了紋路里。
不牽,不驅,不索取......
那道紋路乾乾淨淨,是它在人間萬千運勢里,極少見到的顏色。
另一道,起自今夜。
一頓肘子,一枚羽毛,一句「你自己定」......
那道紋路的盡頭,繫著方才那聲輕輕的「不」。
所有的前因後果。 都寫在運勢里。
它看明白了。
這個少年,從頭到尾,沒有向這條犬索取過一次。
連它血脈覺醒、神獸親臨、天大的造化砸下來的今夜。
他說的都是,答應它吧。
吉光望著那道乾淨的運勢紋路,望了很久。
它忽然笑了。
它輕聲開口:
「朋友。」
「你既然是來福的朋友。」
「便也應當是我的朋友。」
它頓了頓,虹彩的眸子彎了起來: 「我喜歡你......」
「你願意做我朋友嗎?」
話音落下。
它抬起了那隻小小的、覆著虹彩光羽的爪子。
向羅影伸了過去。
想要,碰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