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眾人的神色,無聲地炸開。
比第一輪,更甚。
第一輪,眾人震的是一條狗的選擇。
這一輪。
震的是一尊神獸的姿態。
堂堂神獸。
不是賜福,不是嘉許,不是居高臨下的一句「此子不錯」。
是伸出爪子,說,你願意做我朋友嗎。
是問。
人群里,一位白髮的老學究,聲音壓得極低,抖著,與身旁人耳語:
「古卷里......神獸與人族相交的記載,統共也就寥寥數筆......」
「哪一筆的後頭,不是一段了不得的傳承......」 他沒有再說下去。
說不下去了。
四大家族的族長們,此刻看向羅影的眼神,又變了一層。
方才,他們看的是一個氣運不凡的天才學子,是各家爭搶的良才。
現在。
他們看的是一個......和神獸平輩論交的人。
這兩者之間隔著什麼,這幾位掌了半輩子家業的人物,比誰都清楚。
天才,各家都出過。
可「神獸之友」四個字......
縣誌翻到頭,也找不出第二個。
縣尊立在最前,望著那隻伸出的小小的爪子,久久沒有動。
方才被他按下的那個念頭,此刻又浮了上來。 這一回,他沒有再按。
人群中,葉院長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諸位可還記得......」
「那隻避厄壘蟻,是誰的獸?」
眾人一怔。
避厄壘蟻。
五令淬體,萬獸斷後......
那樁事才過去幾天,滿城的茶樓酒肆還在說。
「壘蟻,進化成運系的避厄壘蟻。古籍無載,聞所未聞。」
「大忠犬,返祖進化成趨吉犬。萬中無一,絕跡多年。」
「兩樁萬中無一的運系進化,出在同一個人身上......」 「諸位,這說明什麼?」
他環視一周,一字一字:
「說明這個學子的身上......有極強的氣運。」
「趨吉犬的本命器官,納的是什麼?是吉運。」
「守著一個氣運滔天的人,日日汲取,夜夜納吉......」
「所以,它選擇留下一段時日。」
「是想灌滿它的吉壺。」
「而吉光......」
「運道的神獸,看中的也正是此子一身的氣運。」
「故而,才願意與他為友。」
滿場恍然。
原來如此...... 不是那條狗不勢利了。
是羅影本人,就是最大的「吉」!
守著他,比跟著神獸走,納的運更實在!
這才是勢利眼的做派嘛!
眾人心裡那口懸著的氣,落了地。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把方才那樁想不通的事,嚴絲合縫地圓上了。
可落地之後,各家的心思,又各自轉開了。
柳家家主垂著眼,心裡過的是族裡適齡的子弟名錄。
書院裡,哪幾個與羅影同屆?哪幾個能說得上話?
宋家大族老盤算的是另一頭。
宋家的商路里,有沒有羅家用得上的?稻花村那條道,是不是該修一修了?
周家大長老什麼都沒盤算。 老人只是望著那個少年,心裡把葉院長那句話,又咂摸了一遍。
氣運滔天。
老人活了七十多年,見過運氣好的人,沒見過讓神獸登門結交的運氣。
這樣的人,將來會走到哪一步?
老人不想了。
想不到的事,不想。
他只記住一條,周家往後,與羅家為善。
葉院長的解讀,也傳進了羅影的耳朵。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滿場的人都信了,認為理當如此。
可羅影不認為。
真的是這樣嗎? 他望著來福。
那條狗正大爺似的蹲坐在光雪的餘燼里,翹著下巴,一副「本汪只是為了納運」的欠揍模樣。
滿場的解讀,它全聽見了,它一個字都沒辯解......仿佛那個解釋,正合它意。
可羅影記得。
方才它說「不」之前,那零點幾息的沉默。
記得它背著滿場的人,朝自己這邊,幾不可察的那一點頭。
記得半年多前,獸儲庫的台階上,它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出的那半塊溫磚。
羅影覺得。
來福,是真的把他當成了朋友。
想留下來......幫他一把。
至於來福自己怎麼想的。
它不說。 他不問。
朋友之間,有些帳,不用對。
羅影收回目光,望向那隻小小的、伸著爪子的神獸。
滿場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應。
受寵若驚?惶恐拜謝?還是激動得語無倫次?
羅影沒有猶豫。
很乾脆地笑著,伸出了拳頭。
「好啊。」
「交個朋友。」
就這麼幾個字。
不卑,不亢,不惶恐,也不攀附。 像是在村口,應下一個新街坊的招呼。
光圈外,馮教習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初契堂里,這個少年當著滿堂教習回絕葉院長的那一幕。
對院長如此。
對神獸,也如此。
這孩子的腰杆,從來不看對面站的是誰。
快一年前,他對一隻裝殘疾的蟻,說過類似的話。
大半年前,他對一條勢利眼的狗,說過類似的話。
今夜,他對一尊神獸,說了同樣的話。
在羅影這裡。
蟻,狗,神。
交朋友的方式,從來只有一種。
拳,與爪。 輕輕相觸。
沒有光柱,沒有異象,沒有告別的儀式。
吉光的身影,就在那一觸之間,緩緩變淡。
像晨霧遇上了日頭。
像一場夢,到了醒來的時辰。
滿天的柔光,隨之一寸寸斂去。
草葉尖上的金露,一顆一顆,暗了下去。河水的流聲,重新變回了尋常的嘩嘩。
河灘,重新露出了夜的顏色。
月亮還掛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晃悠悠的銀。
仿佛它從沒出現過。
只留下一句話,輕輕的落在羅影的心底。
「多照顧來福,一段日子。」 光散盡後,滿場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挪步。
方才那一幕幕,還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神獸來了,又走了。
一條狗拒絕了千年的造化。
一個少年和神獸碰了拳......
這一夜的事,夠整個黑土縣,說上十年。
羅影低下頭,望著腳邊的來福。
輕聲道:
「謝謝你。」
「為了我......留下。」
來福大搖大擺地踱到羅影腳邊,蹲下。 用它慣常的欠揍語氣,哼唧:
「少自作多情了。」
「本汪就是......覺得你身上的運,還沒薅夠。」
羅影笑了。
「嗯。」
「慢慢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