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黑土縣的城門,比往日早開了半個時辰。
這並非是官府的令。
而是守門的老卒自己開的。
他天沒亮就爬起來了,睡不著。
昨夜那道光,滿城的人,都睡不著。
老卒開了城門,靠著門洞坐下,望著城外的方向發怔。
昨夜那光就是打那邊起來的,暖烘烘的,映得半邊天都是金紅......
他守了二十年城門,打更的、趕夜路的、鬧賊的,什麼沒見過。
那樣的光,頭一回。
頭一撥進城的鄉下人,挑著擔子,老遠就喊:
「老哥!昨晚你們城裡那光,是怎麼回事?俺們村都看見了!亮了小半個時辰!」 「俺爹說是天塌了,嚇得一宿沒敢睡!」
老卒擺擺手,壓低聲音,一臉的諱莫如深:
「天塌?呸。」
「是神獸。」
「神......神獸?!」
挑擔子的鄉人,擔子都放下了。
茶樓里,天剛亮就坐滿了。
平日這個時辰,掌柜的還在下門板。
今日門板剛卸了一半,人就湧進來了,占座的占座,拼桌的拼桌,說書先生的醒木還沒拍,滿堂已經吵成一鍋粥。
集市上,賣菜的攤販忘了吆喝。
三五成群湊在一起,比比劃劃。
有人拿扁擔比著昨夜光柱的高矮,比到一半覺得不夠,把扁擔豎起來,往天上指: 「跟你說,比這還高!高到天上去了!」
「你擱哪看的?」
「城牆根!我離得近!那光暖乎乎的,照在臉上,跟曬太陽似的!」
井台邊,打水的婦人們水桶都空著。
說到激動處,唾沫橫飛,誰家的娃來催早飯,都被揮手轟了回去:
「催什麼催!回去啃窩頭去!」
城門口,進城的鄉下人越聚越多,拉著守卒問個不停。
所有的話頭,都是同一件事。
「神獸降臨了!」
「吉光!運道的神獸......降臨咱們黑土縣了!」
茶樓里,一個老學究模樣的人,被圍在了中間。
老先生平日給人寫寫書信,測測字,今日被眾人架到了桌子中間,一碗熱茶奉上,非要他講講。 老學究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諸位,諸位......聽老朽一言。」
「吉光是什麼?運道之祖!天下運系血脈,皆是它的遺澤!」
「神獸行走天下,何曾輕易落足?它落在哪,哪裡就是......被天眷顧的地方!」
「古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吉光過境,澤被十年!」
滿堂嘩地一聲。
「澤被十年?!那......那咱們縣,往後是不是風調雨順了?」
「何止!」
旁邊一個跑商的漢子接了話:
「你想想......運道的神獸垂青,往後咱們縣,莊稼長得好,買賣做得順,孩子讀書都靈光......」
「哎,你們還別說!」
角落裡一個老漢一拍大腿: 「我家那口子昨夜看了光,今早起來,腰不疼了!」
「我家母雞今早下了個雙黃蛋!」
「我今早出門,撿著兩文錢!」
滿堂鬨笑。
有人抬槓:
「撿兩文錢也算?你天天出門踩狗屎,怎麼不說?」
「那不一樣!」
撿錢的梗著脖子:
「今天這兩文,是神獸給的!」
笑歸笑,真的假的,沒人細究。
但滿縣城的人,扛鋤頭的,擺攤的,趕車的,縫衣裳的......
一夜之間,人人覺得。 日子,有盼頭了。
這就是神獸。
它什麼都還沒做。
它只是來過。
這一縣的人心,就亮了。
茶樓里,說書先生終於拍了醒木。
啪!
滿堂一靜。
先生今日不穿長衫,穿的是他壓箱底的那件緞面褂子。
他捋了捋袖子,開腔:
「今日,不說舊書。」
「就說......神獸!」 滿堂叫好。
「先說一個,三百年前的。」
「東邊的臨江府,鬧了三年大旱。」
「三年吶,諸位。
頭一年,河淺了,田裂了。
第二年,河底裂得能塞進拳頭,井裡打上來的是泥湯。
第三年......樹皮都叫人啃光了,滿城的人,十室九空。」
「府衙求了三年的雨。
祭壇搭了十八座,牛羊宰了幾百頭......天上連片雲都不給。」
底下有老人聽得直搖頭,嘆氣。莊稼人,最聽不得旱。
「相傳就在那第三年的冬天......有一頭神獸,水澤的神君,路過臨江。」
「它見滿城枯骨,慟了。」 「它在城頭,站了一夜。」
「沒人知道它做了什麼。
有人說它哭了,淚落成雨。有人說它對天吼了一聲......說什麼的都有。」
「只知道,第二日,天降大雨!」
「下了整整七日!江水重來,三年的旱,一夜解了!」
「臨江府的人給它立了碑。
那碑就立在城頭它站過的地方,三丈高,府城的人,逢年過節都去拜。」
「到今日,那塊碑還在。臨江府三百年,風調雨順,成了魚米之鄉......」
先生一拍醒木:
「這就是神獸落足的分量!」
滿堂倒吸涼氣。
「那咱們縣......昨夜神獸也落足了!那咱們......」 「莫急莫急!」先生壓壓手,「再說個近的。」
「百十年前,南邊有個採藥的娘子。」
「這娘子命苦,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娃,靠進山採藥過活。
有一年冬天,她在雪窩子裡,撿著一隻受傷的小獸。」
「那小獸傷得重,血把雪都染紅了。娘子瞧著可憐,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一裹,抱回了家。」
「家裡窮啊。可她省下嚼用,給它買肉,熬藥,三伏天怕它熱,三九天摟著它睡......這一養,養了三年。」
「三年後,來了一頭神獸。」
滿堂的心都提起來了。
「那小獸......是神獸的幼子!」
「娘子當場嚇癱了。
神獸的娃,她一個凡人養了三年,餵的是豬下水,睡的是草蓆子......這不是找死嗎?」
「可神獸沒有降罪。」 「反倒......對她低了低頭。」
「謝她。」
滿堂長出一口氣。
「臨走時,神獸繞著她家的藥田,走了三圈。」
「打那以後,她家藥田裡種什麼活什麼!
尋常的草藥,藥性都比別家的強三分!
那娘子後來成了一方藥王,子孫到今日,還是杏林世家......」
先生環視滿堂,壓著嗓子:
「諸位......神獸記情啊!」
「它認下的人,幾輩子都受用不盡!」
「最後說一個。古書上有載的。」
「前朝,有個放牛的牧童。爹娘死得早,給財主家放牛,一天兩個窩頭。」 「有一日,他在河邊碰上一頭病了的異獸。
那獸爬都爬不動了,眼看要不行。
牧童看它可憐,把自己的窩頭掰了半個餵它......
獸不吃窩頭,他就去拔最嫩的草,一把一把,餵了半個月。」
「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草照餵。」
「後來才知......那是神獸座下的靈獸!」
「神獸感念,親臨見他一面,與他說了一炷香的話。」
「就這一面......」
說書先生把聲音壓到最低,滿堂的腦袋都跟著湊了過去:
「三日之內,各方的貴人,聞訊而至。」
「宗門的長老,駕著靈獸落在財主家的院裡,指名要見牧童。
財主嚇得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官府的大人,親自登門,薦書都寫好了。」
「搶啊!各方搶著要這個放牛娃!」
「那牧童後來官至一方大員,封了侯!」
「為何?」
先生直起身子,醒木高高舉起:
「神獸的眼光,就是天下最硬的薦書!」
啪!
「神獸看得上的人......前程,還用問嗎?!」
滿堂炸了。
叫好聲,議論聲,桌子拍得砰砰響。
而三個故事說罷,滿堂的話頭,齊齊拐向了同一處。
「那......昨夜,跟神獸碰拳的那個人呢?」 「對啊!聽說了嗎......神獸臨走前,親口喚他'朋友'!」
「神獸之友!活的!就在咱們縣!」
「這人是誰啊?哪家的公子?」
「吳家的?柳家的?」
「都不是!」
消息靈通的那個跑商漢子,把手一揮:
「聽說......是個學子!才十四歲!」
「叫什麼?」
「羅影!」
「羅影?」
滿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沒聽過啊......」 「哪個羅?哪個影?」
沒人知道。
滿城的平頭百姓,扛鋤頭的,擺攤的......
他們不逛書院,不識世家。
什麼「五令淬體」,什麼「親傳弟子」,那些名頭在書院裡、在世家的高牆裡傳得震天響,卻從來傳不到他們的耳朵里。
這是羅影這個名字。
頭一回,走進尋常百姓的嘴裡。
「他是哪裡人?」
「青河鄉的!」
「青河鄉?青河鄉哪個村?」
「稻花村!」
滿堂,靜了一瞬。 「稻花村??」
角落裡,一個漢子騰地站了起來:
「稻花村我知道啊!我姑媽就嫁在他們鄰村!」
滿堂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漢子被看得一激靈,撓撓頭:
「就......就是個種稻子的村子啊。
百十戶人,全村刨地的。
前陣子跟鄰村還為搶神獸果的事鬧過......」
「哦對了!」
他一拍腦門:
「前幾日我姑媽還念叨,說稻花村有戶人家娶親,排場大得嚇人,縣城的貴人去了好幾撥......姓什麼來著......」
「是不是姓羅?!」 「對!姓羅!」
滿堂,炸了。
「泥巴地里......出了一個神獸之友??」
靜了一瞬之後。
滿堂炸得比方才更響。
牧童能封侯。
種稻子的村里,怎麼就出不得神獸之友?
這個話頭,比神獸本身還讓人上頭。
神獸太遠了,遠得像天上的雲......
可稻花村不遠啊!幾十里地!
那村裡的泥巴,跟自家田裡的泥巴,是一樣的泥巴啊!
一樣的泥巴地里,走出來一個跟神獸碰拳的人。 那自家的娃......
茶樓里,老學究捋著鬍子,斬釘截鐵:
「諸位記住老朽今日的話......牧童尚且封侯。」
「此子將來,必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集市上,有人已經開始盤算:
「稻花村......離城幾十里地?」
「改日得去看看。沾沾運氣也好啊!」
「去的時候給我捎個信,同去同去......」
布莊的掌柜,站在自家櫃檯後頭,撥著算盤,心思卻不在帳上。
他跟夥計念叨:
「稻花村......羅家......」
「去,打聽打聽,羅家可有鋪面上的營生。 有的話......咱們讓三分利,也要搭上這條線。」
私塾的先生,早課都沒心思上了。
底下的娃娃們交頭接耳,先生也不喝止,自己背著手在堂前踱,踱了半天,冒出一句:
「都聽好了。」
「人家稻花村的學子,十四歲,神獸喚他朋友。」
「爾等今日的大字,加寫十張。」
娃娃們哀嚎一片。
井台邊,婦人們說得實在:
「人家泥巴地里能出這樣的人物,咱家娃是不是也該送去認倆字?」
「可不是。當初都說讀書費錢......人家稻花村的,讀出個神獸之友來!」
「回頭就跟當家的商量去。砸鍋賣鐵......也得送!」
城門口,守門的老卒跟進城的鄉人念叨: 「記著這個名字吧。」
「羅影。」
「往後指不定......咱們都得靠他臉上的光。」
沒人見過他。
不知他高矮胖瘦,不知他脾氣長相。
但一夜之間,滿縣城的人都信了同一件事。
這個叫羅影的少年。
未來...會成為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