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間,稻花村的人發現,日子不一樣了。
村裡的貨郎去縣城進貨,掌柜的一聽是稻花村來的,硬是多饒了兩包針線:
「稻花村的?哎喲,那可是寶地!常來常來!」
貨郎懵懵地出了鋪子,走了半條街才回過味來,咧著嘴笑了一路。
張屠戶家的二小子去鄰鄉說親。
原本還挑三揀四的女方家,聽說他是稻花村的,當場就換了臉色。
好茶好菜地招待,臨走時丈母娘拉著他的手,一口一個「好娃」。
連去鎮上趕集的老婆婆,坐牛車都有人主動讓座:
「您是稻花村的?快坐快坐......沾沾福氣!」
老婆婆坐在車板上,一路都沒敢說話,回村就跟老姐妹念叨了三天。
神獸之友出在稻花村。
這幾個字,如今就是全鄉最硬的臉面。 村里人出趟門,腰杆都比從前直了三分。
這一日,村中祠堂前的老槐樹下,聚了全村的人。
張鄉老拄著拐,站在最前頭。
身後是十里八鄉趕來的鄉老、里正,連鄉里的書辦都來了,捧著冊子,站得端端正正。
全村老少,把老槐樹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娃娃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知道比趕集還熱鬧,在人縫裡鑽來鑽去。
張鄉老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
「今日請大夥來,是兩件大事。」
「第一件......」
老人頓了頓,環視一圈:
「咱們村,要改名了。」
人群一靜。 「稻花村這個名字,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幾百年了。」
「可如今......咱們村出了影小子這樣的人物!親傳弟子!神獸之友!滿黑土縣,哪個提起來不挑大拇指?」
「鄉里的意思,各村鄉老的意思,也是全村老少的意思......」
「咱們村,往後就叫......」
「羅家村!」
「好!!」
人群炸開了。
「早該改了!」
「羅家村!聽著就氣派!」
「神獸之友的村子,就該姓羅!」
村民們紅光滿面,吵吵嚷嚷,比過年還熱鬧。
羅影的名字給全村掙來的體面,這幾日人人都受用過。 貨郎的針線,二小子的親事,牛車上的座......
改這個名,沒有一個人不服。
「第二件事......」
張鄉老頓了頓,轉過身,面向人群里的羅長庚。
「老漢我今年七十有三,眼也花了,腿也沉了,村裡的事,早就力不從心嘍。」
「今日當著全村的面,當著各鄉鄉老的面......」
「老漢退位。」
「這村長的位子......」
他拄著拐,一步一步走到羅長庚面前,把話說得斬釘截鐵:
「長庚,你來當。」
這話說得敞亮。
可老人心裡那本帳,昨夜就翻來覆去撥了一宿。 羅家,要起飛了。
婚宴那日,縣城的貴人一撥接一撥,白鶴落進院裡,四大家的禮單擺了一桌......
那時他就看明白了七八分。
如今,神獸。
影小子跟神獸碰了拳,滿縣城連不識字的老農都在念叨這個名字。
這樣的人家,往後還能窩在村里,受他一個鄉老的轄制?
笑話。
這村長的位子,他讓,是個人情。
不讓......
等著旁人來提,等著鄉里來點,那時候再讓,就是識相得太晚了。
張鄉老活了七十三年,別的本事沒有,看風向的眼力,十里八鄉沒人比得過他。
當年羅家窮得叮噹響,來問他借些銀子,他打著官腔,一拖再拖。 影小子考進書院,他上門道賀,臉笑成一朵花。
如今......
得趕在所有人前頭,把這份最大的人情,送出去。
羅長庚整個人都懵了。
他今日站在人堆里,本還樂呵呵地聽改名的事,冷不丁被點了名,連連擺手,話都說不利索:
「使不得!使不得張叔!」
「俺就是個種地的......大字不識幾個......村裡的事俺哪懂啊!」
羅川也急忙上前:
「張爺爺,這不合適。您身子骨還硬朗,村里離不開您......」
張鄉老把拐一頓:
「懂不懂,學!老漢我當年接手的時候,比你還慌!」
鄉老們紛紛幫腔: 「長庚,這不是你一家的事,是全村的臉面!」
「羅家村的村長,不姓羅,像話嗎?」
村民們齊聲起鬨:
「長庚叔!當!必須當!」
羅長庚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急得滿頭汗。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人群里的小兒子。
羅影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沒有急著說話。
爹推不掉的。
這一層,他看得明白。
這不是讓位,是全村全鄉的「勢」。
神獸之友的爹,就該是羅家村的村長...... 這是人心所向,拒了反倒寒了眾人的心。
而張鄉老這份「讓」......
羅影望著老人,心裡透亮。
這個老人是什麼人,他從小看到大。
大半年前家裡去租牛,哥在他門前站了半個時辰,回來時蹲在門檻上,一句話沒說。
後來他考進書院,老人提著兩包點心上了門,那張臉笑得,跟從前判若兩人。
如今這一讓,讓得敞亮,讓得洪亮......
說到底,還是那雙眼。
看風向的眼。
可羅影轉念一想。
勢利,怎麼了?
來福勢利了一輩子,昨夜拒絕了神獸。 夏老說過,人心裡那點帳,各有各的算法。
張鄉老一輩子勢利,可他這份勢利,從沒害過人......
那只不過是世道所迫,隨波逐流的普通人,在抓到一點權利後,所占的便宜罷了。
他打官腔,不願意將牛短租,那是他的位子給他的底氣。
後來...也第一時間退了租金,送了點心。
如今風向變了,他也第一個低頭,讓得乾脆,讓得徹底......
這也是一種明白。
而且。
羅影看得更實在的一層是......
爹當村長,兩眼一抹黑。
章程、賦役、紅白事、跟鄉里打交道......
這些,全村只有張鄉老最熟。 這個勢利的老人,恰恰是爹最需要的人。
用他的熟,補爹的生。
再給他一份體面,拴住他的心......
一個村子往後要過的日子,比一口意氣,重要得多。
羅影上前,先朝張鄉老一揖。
再面向全村:
「各位叔伯,各位鄉老。」
「我爹這個村長......當。」
滿村叫好。
羅長庚目瞪口呆。
「但是。」
羅影話鋒一轉。 滿場,靜了下來。
「我爹是個莊稼把式,種地是好手。村務上頭,兩眼一抹黑。」
「章程怎麼立,賦役怎麼攤,紅白事怎麼主持,跟鄉里怎麼打交道......
這些,全村誰最熟?」
他轉向張鄉老:
「張爺爺最熟。」
「所以我提個議。」
「我爹當村長。」
「請張爺爺,當副村長。」
「村裡的大事,爹拿主意。村務的章程,還請張爺爺掌著舵。」
「一來,我爹有個師傅帶著,不至於抓瞎。二來......」
羅影朝張鄉老又是一揖,聲音清朗: 「張爺爺掌了幾十年的村務。」
「羅家村往後的日子,還用得上您這份老手藝。」
「好!這個議好!」
「影小子想得周到!」
「副村長!張叔當得!」
張鄉老怔住了。
老人拄著拐,站在老槐樹下,半天沒言語。
他昨夜盤算了一宿,把各種結果都想過了。
羅家客客氣氣收下,往後村里沒他的事了,這是最好的結果。
羅家記著舊帳,面上過得去,背後冷落他,這也認了......
唯獨沒想過這個。
副村長。 位子讓出去了,體面還在,村務還掌在手裡......
這孩子。
把他的勢利,接住了。
不但接住了,還給他遞了個台階,讓他這份勢利,往後還能落在正經用處上。
老人嘴上還擺手:
「老漢都一把年紀了......」
話沒說完,嘴角的褶子,已經笑開了。
羅長庚看看兒子,又看看張鄉老,一咬牙:
「成!俺當!」
「張叔,您可得帶著俺!」
張鄉老拿拐杖虛點了他一下,笑罵:
....
熱鬧散去,暮色四合。
羅影獨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身後,是炊煙四起的......羅家村。
這三個字,村口那塊新刨的木牌上,墨跡還沒幹透。
是鄉里的書辦親筆寫的,字端端正正,村里人圍著看了一下午。
村子改了名。
爹當了村長。
村里人出個門,都被人高看一眼......
這一切的起點,只是河灘上,那輕輕的一碰。
羅影緩緩意識到。 似乎隨著和吉光碰拳的那一刻起......
他在整個黑土縣,出名了。
不是書院裡的名,不是世家圈裡的名。
是走進千家萬戶、連不識字的老農都會念叨一句的......
那種名。
名聲是好東西。
貨郎多得兩包針線,二小子說成了親,爹當上了村長......名聲落在實處,就是這些暖烘烘的東西。
可名聲底下,多少雙眼睛在看著?
縣裡的,府城的......乃至更遠處的。
樹大招風。
接下來的每一步,得走得比從前更穩才行。
羅影望著村口那塊新木牌,望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家吃飯。
灶間的炊煙筆直,爹在喊他,聲音跟從前一樣。
翌日,清晨。
羅影照常騎著追風駒,趕往學院。
剛進金教習的小院,還沒落座。
金教習放下手中的書,抬眼看著他。
神色,比往日鄭重了幾分。
「今日不上課。」
「葉院長說......」
「今天,要親自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