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潛鱗書院。
羅影隨金教習出了小院,往書院深處,葉院長的居所去。
金教習走在前頭,一路沒怎麼說話。
羅影也不問。
老師不說,自有不說的道理。
但這一路要穿過大半個書院。
這個時辰,正是學子們晨課往來最密的時候。
從前,學子們見了他,是點頭,拱手。
親傳弟子的禮數,敬他的本事。
而今日。
迎面走來的學子,遠遠看見他,腳步就慢了下來。
走到近前,紛紛停步,躬身行禮,口稱「羅師兄」。 連比他年長的親傳弟子,也是一樣。
有低年級的學子,行完禮還不走,站在道旁,目送他走遠。
那眼神,羅影認得。
快一年前,他在初契堂外,仰頭看蛻龍班師兄們的時候。
就是這種眼神。
路過演武場,幾個學子倚著欄杆低語。
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入耳:
「看,就是他......神獸之友。」
「何止神獸之友。你們算算他這一年,進化出未知形態避厄壘蟻,五令淬體,萬獸斷後......哪一件不是書院開天闢地頭一遭?」
「而且...現在人家也是標準的親傳弟子!」
「嘖......這才一年沒到啊。」
路過藏書樓,兩個抱著書的老生駐足。 「聽說了嗎?蛻龍班的名錄,早就有他了。下一屆的...」
「下一屆?我看未必。」
「此話怎講?」
「你想想,來福願意留下幫他......
他手上,可是有兩隻入階的稀有級御獸了。
正是缺培養的時候。」
「再說了......神獸都跟他碰過拳了。
羅師兄的名字,在城裡,比某些蛻龍班的師兄還要響!」
「一個蛻龍班,還裝得下他嗎?」
那老生頓了頓,壓低聲音:
「依我看,此子入蛻龍班,不是他的榮幸。」
「是蛻龍班的榮幸。」 羅影一路走,一路聽。
滿書院的風聲,說法各異,卻都指向同一個共識。
羅影該進蛻龍班。
早該進了。
如今的書院裡,學子們私下給他排了個位置,傳得有鼻子有眼。
蛻龍班六人之下。
第一人。
甚至有人說:
「什麼之下第一人......程師兄他們那屆,可沒人跟神獸碰過拳。」
這話沒人接。
但也。
沒人反駁。 這些話,羅影都聽見了。
擱在快一年前,隨便一句,都夠他睡不著覺。
那時的他,攥著六兩銀子的束脩,坐在大課堂最後一排,聽見前排的世家子隨口議論一句「今年新生里沒什麼人物」,都要在心裡翻騰半宿......
可如今一路走來,他的心,平靜得有些意外。
「蛻龍班之下第一人」。
好聽。
可他比誰都清楚,這名聲里,有多少是他自己掙的,有多少是那一拳碰出來的。
五令淬體是他的。
斷後是他的。
雙獸入階是他一步步謀出來的。
可「神獸之友」......
那是來福用一句「不」,讓給他的。 是吉光垂青,賞給他的。
借來的光,照得再亮,也得記著是借的。
而且,滿院的人都在議論他進不進蛻龍班。
沒人知道,他要進蛻龍班,圖的是什麼。
引龍訣。
老黑。
還有......四十幾天後的府學大考。
名聲再響,落不到這幾件事上,都是虛的。
老黑棚里那副一天比一天沉的嚼草聲,不會因為滿城的議論,慢上半分。
前頭,金教習的聲音,淡淡地飄過來:
「都聽見了?」
羅影: 」......聽見了。」
金教習:
「什麼感覺?」
羅影想了想,答得實在:
「吵。」
金教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老學究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分。
快得沒人看見。
「嗯。」
「走快些。」
一字不夸。
但這聲「嗯」里的滿意,羅影聽懂了。 老師這一路不說話,原來是在聽。
聽滿院的風聲怎麼吹,也聽他這個徒弟......被風吹成什麼樣。
名聲這個東西,最能驗人。
多少天才,本事沒折在難處上,折在了順處......
風一吹就飄的,風一停就摔。
吵。
一個字,老學究就放心了。
兩人的腳步,快了起來。
穿過晨課往來的前院,人聲漸稀。
過了藏書樓,只剩鳥鳴。
再往深處......羅影從未來過的一片院落,古木參天,青苔滿階,連風聲都輕了。
石板路上的青苔,長到了路中央,只留下窄窄一線常有人走的痕跡。 可見這條路上,一年到頭,走不了幾個人。
這裡是書院最深處。
尋常學子,一輩子走不到這裡。
羅影一步一步走著,忽然想起十個月前。
那時他背著書箱,站在書院門前的石階下。
舊布包裹了三層,麻繩系的是死結。
六兩束脩,沉得很......那裡頭,是老黑在石柱上撞下來的角,是爹彎著傷腰對追風駒作的揖,是大哥紅著眼眶的那句話,是兩隻啄蟲雞的全部家當。
李子誠問他,束脩帶齊了?
他說,帶夠了。
沉得很。
然後他踏上第一級石階,抬頭望著「潛鱗書院」四個字,心裡沒緣由地冒出八個字。
鯉躍龍門,就在今朝。 十個多月。
那尾攥著全家性命游進門來的鯉,一層一層,游過了大課堂的最後一排,游過了子訓班的破氈簾,游過了初契堂,游過了親傳的門......
今日。
游到了這座書院,最深的水底。
游到了...這蛻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