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樓,立在古木環抱之間。
就是那座常年燈火不熄的小樓。
夜裡滿書院都能望見它的燈,可白日裡走到近前才發現,樓很舊,木色深沉,檐角被歲月磨圓了。
樓前無匾。
無守衛。
只有一扇虛掩的門。
金教習在樓前停步。
他整了整衣冠。
羅影頭一回看見,老師在見誰之前,整理衣冠。
這個當著滿堂教習都敢直言、被神獸之光驚動也不失態的老學究...
站在這扇虛掩的門前,把袖口的褶皺,一點一點撫平了。
「進去吧。」 金教習側過身:
「院長只見你一個。」
羅影深吸一口氣。
推門而入。
樓內光線幽靜,書香與藥香混在一處。
四壁皆是書架,從地壘到梁,一冊壓著一冊,全是他沒見過的古籍。
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
羅影只掃了一眼,就移不開了。
那輿圖上畫的,不是黑土縣。
不是青河鄉,不是他認得的任何山,任何水。
圖上的疆域大得駭人,山川如脈,江河如網,一座座城池星羅棋布......
而黑土縣那麼大的地方,在那圖上,怕是連一個墨點都占不上。 葉院長背對著門,負手立在輿圖前。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只是緩緩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羅影。」
「你可知道......「
「蛻龍班這三個字,'蛻龍'蛻的......「
「是哪條龍?」
羅影思索了一會。
他沒有急著答。
這一問,問得太深了。
蛻龍班?
他知道,全學院都在說。 他剛入學那陣,坐在大課堂的最後一排,就聽前排的學子念叨過。
說書院裡有個班,三年一屆,只收六個人。
進去的人,不用擔心府學的名額......
那時他連束脩都是拿牛角頂的,聽著那些話,像聽天上的事。
後來他知道得更多了。
進了蛻龍班,從此就是鯉魚躍龍門,將蛻成真龍。
蛻龍班,幾乎等同於必定進府學的名額。
在蛻龍班的人,從來不會去思考「能不能晉級府學」。
他們想的,是府學前十的名次。
他們是衝擊府學前十的種子。
所以,世人眼裡,蛻龍班,蛻的是人。
鯉魚蛻成龍。 可羅影知道,葉院長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問這一句......
問的不是這個。
世人的答案,滿書院隨便拉一個學子都答得上來。
用不著叫他一個人,穿過大半個書院,走到這座尋常學子一輩子到不了的小樓里來聽。
這位院長真正要說的,是那門只在蛻龍班傳承的秘法。
引龍訣。
羅影抬起頭,輕聲答:
「學生以為......蛻龍班蛻的,明面上是人。」
「但院長要說的,是獸。」
「引龍訣,溝通御獸血脈深處沉睡的上古先祖。
天賦高的獸,可勾動返祖進化。
天賦低的獸,也能借先祖之力,增益資質。」 「獸的血脈里,都睡著一條'龍'。」
「引龍訣引的,蛻龍班蛻的......」
「是獸血脈里的,那條龍。」
葉院長負手立在輿圖前,微微點頭。
卻沒有再在引龍訣的事情上,多說一個字。
他轉過身,看著羅影,輕聲道: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他抬手,示意羅影坐。
自己也在案前坐下。
案上有一隻舊陶壺,壺身烏沉,看不出年月。
葉院長提起壺,親手斟了兩盞茶。
茶湯色深,香氣沉沉的,不似尋常的茶。 一縣書院之長,親手給一個學子斟茶。
羅影雙手接過,沒有喝,端端正正捧著。
「這個故事,不在書院的藏書樓里。」
「不在縣誌里,不在府志里。」
「它只在極少數人的口中,一代一代,往下傳。」
「傳到老夫這裡,是老夫的恩師,臨終前說給老夫聽的。」
葉院長說到「恩師「二字時,聲音放得很輕。
「那一夜,恩師躺在榻上,氣若遊絲。
旁的話都交代完了,他把老夫叫到跟前,說,還有個故事,得給你。」
「講完,人就去了。」
羅影捧著茶,坐直了身子。
院長親手斟茶。 恩師臨終所傳。
他意識到,接下來要聽的東西,恐怕比「引龍訣」三個字,重得多。
葉院長呷了口茶,緩緩開講。
「上古之時,有一尊神獸,名曰......銜燭。」
「口銜一盞長明燈,行走於天地之間。」
「它司的道,很偏。不司風雨,不司山川,不司生死。」
「它司的,是'薪傳'。」
「天下萬物,凡是'一代傳一代'的東西。
技藝,血脈,香火,學問......都歸它管。」
「鐵匠把手藝傳給徒弟,燈旺一分。」
「農人把田交給兒子,教他看天,看土,看節氣......燈旺一分。」
「漁人把汛期口口相傳,母親把歌謠哼給搖籃里的娃,老樹把種子交給風,母獸把獵技教給幼崽......」 「凡有一處'傳承'點亮,銜燭口中那盞燈,便旺一分。」
葉院長的聲音不高,混在滿樓的書香里,像是從很遠的年月里傳來的。
「古卷上說,它有一句流傳最廣的神諭。」
「天下沒有斷絕的傳承。」
「只有還沒等到的傳人。」
羅影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落進了他心裡某處深潭。
夏老的棗樹,馮教習的三面令牌,程子訓的破氈簾......
一圈一圈的漣漪,盪開了。
他把這個念頭按住,繼續聽。
「這尊神獸,有個旁的神獸都沒有的怪癖。」
「它一生不收隨從,不建神庭,不受香火。」 「但每隔數百年......它會從萬獸之中,挑一隻獸,帶在身邊,行走一段歲月。」
「然後,放歸人間。」
「這樣的獸,古卷里有個稱呼,叫......'燈童'。」
「最奇的,是它挑燈童的眼光。」
「血脈最貴的,它不挑。
資質最高的,它不挑。
每逢它現世,萬獸爭搶著毛遂自薦,龍裔鳳種排著隊候在它必經的路上......它一眼都不看。」
葉院長伸出兩根手指。
「一隻鼠。」
「它的族群滅了。
天災,火塘塌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 滿山的鼠都走了,各尋生路去了......
只有它,守著那一窩冷灰,不肯走。」
「一年,兩年,十年......」
「冬天雪把塘口埋了,它就刨開。
春天草把塘沿蓋了,它就啃掉。
路過的鼠群笑它,說灰都涼透三百年了,你守個什麼?」
「它說,火塘在,家就在。」
「就這麼,守了整整三百年。」
葉院長收起一根手指。
「一隻駝。」
「主人死在半道,商隊散了。
旁的駝,卸了貨,被人牽走的牽走,跑散的跑散...... 只有它,不讓人卸貨。」
「誰碰那些貨,它跟誰拼命。」
「最後沒人要它了。一隻不讓卸貨的駝,賣都賣不出去。」
「它就背著主人沒送完的貨,一個人,走。」
「風沙,盜匪,絕水的荒漠......走了十年。」
「把貨,送到了主人應諾過的地方。」
「貨主開門的時候,那駝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蹄子爛了三隻,站都站不穩了。」
「貨,一件沒少。」
葉院長頓了頓。
「一隻重情的鼠。」
「一隻守諾的駝。」
「資質,皆是蛻凡級。」 「銜燭把它們帶走的時候,萬獸不解,議論了幾百年。」
「神獸收隨從,收兩隻蛻凡級的廢物?」
樓內,靜靜的。
羅影沒有說話,只是聽。
茶涼了,他也沒喝。
「這個故事的轉折,在數百年之後。」
「那隻鼠放歸後,回到了故地,重新燃起了火塘,繁衍生息。
那隻駝放歸後,終老於商道,子孫散於四方。」
「尋常的收場。誰也沒多想。」
「直到數百年後。」
葉院長的聲音,緩緩沉了下去。
「守塘鼠的後裔之中,出了一尊神獸。」 「司'家宅'之道,護千家萬戶的灶火平安。
天下人家,灶頭供的那尊'守灶神'......源頭就是它。」
「負重駝的後裔之中,也出了一尊神獸。」
「司'信諾'之道。
天下的盟約起誓,皆歸它鑒。
商隊遠行前,拜的那尊'踐諾神'......源頭就是它。」
「兩隻蛻凡級的凡獸。」
「族裔里,各出了一尊神。」
「天下,譁然。」
「多少萬年血脈的貴種,族裡連尊靈獸都出不了。
兩隻蛻凡級的廢物,憑什麼?」
「罵的有,疑的有,不服的有......」 「於是有大能,尋遍天下,尋到銜燭面前,問了它一個問題。」
「那兩隻獸,資質低劣,血脈淺薄。」
「是不是你,把神性賜給了它們?」
葉院長放下茶盞。
「銜燭的回答,就是這個故事真正傳下來的東西。」
他望著羅影,一字一字,緩緩道:
「它說......」
「我什麼都沒有賜。」
「燈里的火,本來就在。」
「守了三百年火塘的心,走了十年商道的心......那點火,是它們自己的。」
「我帶它們走那一程......」
「不過是陪著那點火......」 「燒旺了而已。」
樓內,落針可聞。
窗外有風過古木,沙沙的,很遠。
羅影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久久沒有動。
燈里的火,本來就在。
守塘的鼠。負重的駝。
挑燈童的眼光,挑的從來不是資質,不是血脈......
挑的是那點火。
重情的火。
守諾的火。
資質蛻凡級,血脈淺薄,都不要緊......
只要那點火在,數百年後,族裔里能燒出一尊神。 羅影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一隻資質蛻凡級的鼠。
一隻資質蛻凡級的駝。
一隻......滿場沒人要的、裝殘疾的蟻。
一條......廢了七回的、勢利眼的狗。
他想起了河灘上。
萬眾矚目之下,千年的造化擺在面前。
血脈在拽,道理在推,全天下都在等它點頭......
那一聲,輕輕的。
「不。」
一條勢利了一輩子的狗,在最該勢利的那一刻,選了朋友。
那是什麼? 那不就是......
那點火嗎?
羅影猛地抬起頭。
吉光挑中來福......
從來不是因為他羅影的什麼「氣運滔天」。
葉院長那夜在河灘上的解讀,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滿城的人都信了......
連他自己,都只是隱隱覺得不對,說不出所以然。
可此刻,這個故事講完。
鼠,駝,蟻,犬......
一條線,從上古,串到了昨夜的河灘。
羅影的後背,一層細汗,慢慢滲了出來。
葉院長望著他。 望著這個少年眼裡一層一層亮起來的東西。
輕聲問:
「聽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