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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神獸銜燭

2026-10-14 07:49:45 作者: 愛穿女僕裝

  一座小樓,立在古木環抱之間。

  就是那座常年燈火不熄的小樓。

  夜裡滿書院都能望見它的燈,可白日裡走到近前才發現,樓很舊,木色深沉,檐角被歲月磨圓了。

  樓前無匾。

  無守衛。

  只有一扇虛掩的門。

  金教習在樓前停步。

  他整了整衣冠。

  羅影頭一回看見,老師在見誰之前,整理衣冠。

  這個當著滿堂教習都敢直言、被神獸之光驚動也不失態的老學究...

  站在這扇虛掩的門前,把袖口的褶皺,一點一點撫平了。

  「進去吧。」  金教習側過身:

  「院長只見你一個。」

  羅影深吸一口氣。

  推門而入。

  樓內光線幽靜,書香與藥香混在一處。

  四壁皆是書架,從地壘到梁,一冊壓著一冊,全是他沒見過的古籍。

  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

  羅影只掃了一眼,就移不開了。

  那輿圖上畫的,不是黑土縣。

  不是青河鄉,不是他認得的任何山,任何水。

  圖上的疆域大得駭人,山川如脈,江河如網,一座座城池星羅棋布......

  而黑土縣那麼大的地方,在那圖上,怕是連一個墨點都占不上。  葉院長背對著門,負手立在輿圖前。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只是緩緩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羅影。」

  「你可知道......「

  「蛻龍班這三個字,'蛻龍'蛻的......「

  「是哪條龍?」

  羅影思索了一會。

  他沒有急著答。

  這一問,問得太深了。

  蛻龍班?

  他知道,全學院都在說。  他剛入學那陣,坐在大課堂的最後一排,就聽前排的學子念叨過。

  說書院裡有個班,三年一屆,只收六個人。

  進去的人,不用擔心府學的名額......

  那時他連束脩都是拿牛角頂的,聽著那些話,像聽天上的事。

  後來他知道得更多了。

  進了蛻龍班,從此就是鯉魚躍龍門,將蛻成真龍。

  蛻龍班,幾乎等同於必定進府學的名額。

  在蛻龍班的人,從來不會去思考「能不能晉級府學」。

  他們想的,是府學前十的名次。

  他們是衝擊府學前十的種子。

  所以,世人眼裡,蛻龍班,蛻的是人。

  鯉魚蛻成龍。  可羅影知道,葉院長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問這一句......

  問的不是這個。

  世人的答案,滿書院隨便拉一個學子都答得上來。

  用不著叫他一個人,穿過大半個書院,走到這座尋常學子一輩子到不了的小樓里來聽。

  這位院長真正要說的,是那門只在蛻龍班傳承的秘法。

  引龍訣。

  羅影抬起頭,輕聲答:

  「學生以為......蛻龍班蛻的,明面上是人。」

  「但院長要說的,是獸。」

  「引龍訣,溝通御獸血脈深處沉睡的上古先祖。

  天賦高的獸,可勾動返祖進化。

  天賦低的獸,也能借先祖之力,增益資質。」  「獸的血脈里,都睡著一條'龍'。」

  「引龍訣引的,蛻龍班蛻的......」


  「是獸血脈里的,那條龍。」

  葉院長負手立在輿圖前,微微點頭。

  卻沒有再在引龍訣的事情上,多說一個字。

  他轉過身,看著羅影,輕聲道: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他抬手,示意羅影坐。

  自己也在案前坐下。

  案上有一隻舊陶壺,壺身烏沉,看不出年月。

  葉院長提起壺,親手斟了兩盞茶。

  茶湯色深,香氣沉沉的,不似尋常的茶。  一縣書院之長,親手給一個學子斟茶。

  羅影雙手接過,沒有喝,端端正正捧著。

  「這個故事,不在書院的藏書樓里。」

  「不在縣誌里,不在府志里。」

  「它只在極少數人的口中,一代一代,往下傳。」

  「傳到老夫這裡,是老夫的恩師,臨終前說給老夫聽的。」

  葉院長說到「恩師「二字時,聲音放得很輕。

  「那一夜,恩師躺在榻上,氣若遊絲。

  旁的話都交代完了,他把老夫叫到跟前,說,還有個故事,得給你。」

  「講完,人就去了。」

  羅影捧著茶,坐直了身子。

  院長親手斟茶。  恩師臨終所傳。

  他意識到,接下來要聽的東西,恐怕比「引龍訣」三個字,重得多。

  葉院長呷了口茶,緩緩開講。

  「上古之時,有一尊神獸,名曰......銜燭。」

  「口銜一盞長明燈,行走於天地之間。」

  「它司的道,很偏。不司風雨,不司山川,不司生死。」

  「它司的,是'薪傳'。」

  「天下萬物,凡是'一代傳一代'的東西。

  技藝,血脈,香火,學問......都歸它管。」

  「鐵匠把手藝傳給徒弟,燈旺一分。」

  「農人把田交給兒子,教他看天,看土,看節氣......燈旺一分。」

  「漁人把汛期口口相傳,母親把歌謠哼給搖籃里的娃,老樹把種子交給風,母獸把獵技教給幼崽......」  「凡有一處'傳承'點亮,銜燭口中那盞燈,便旺一分。」

  葉院長的聲音不高,混在滿樓的書香里,像是從很遠的年月里傳來的。

  「古卷上說,它有一句流傳最廣的神諭。」

  「天下沒有斷絕的傳承。」

  「只有還沒等到的傳人。」

  羅影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落進了他心裡某處深潭。

  夏老的棗樹,馮教習的三面令牌,程子訓的破氈簾......

  一圈一圈的漣漪,盪開了。

  他把這個念頭按住,繼續聽。

  「這尊神獸,有個旁的神獸都沒有的怪癖。」

  「它一生不收隨從,不建神庭,不受香火。」  「但每隔數百年......它會從萬獸之中,挑一隻獸,帶在身邊,行走一段歲月。」

  「然後,放歸人間。」

  「這樣的獸,古卷里有個稱呼,叫......'燈童'。」

  「最奇的,是它挑燈童的眼光。」

  「血脈最貴的,它不挑。

  資質最高的,它不挑。

  每逢它現世,萬獸爭搶著毛遂自薦,龍裔鳳種排著隊候在它必經的路上......它一眼都不看。」

  葉院長伸出兩根手指。




  「一隻鼠。」

  「它的族群滅了。

  天災,火塘塌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  滿山的鼠都走了,各尋生路去了......


  只有它,守著那一窩冷灰,不肯走。」

  「一年,兩年,十年......」

  「冬天雪把塘口埋了,它就刨開。

  春天草把塘沿蓋了,它就啃掉。

  路過的鼠群笑它,說灰都涼透三百年了,你守個什麼?」

  「它說,火塘在,家就在。」

  「就這麼,守了整整三百年。」

  葉院長收起一根手指。

  「一隻駝。」

  「主人死在半道,商隊散了。

  旁的駝,卸了貨,被人牽走的牽走,跑散的跑散......  只有它,不讓人卸貨。」

  「誰碰那些貨,它跟誰拼命。」

  「最後沒人要它了。一隻不讓卸貨的駝,賣都賣不出去。」

  「它就背著主人沒送完的貨,一個人,走。」

  「風沙,盜匪,絕水的荒漠......走了十年。」

  「把貨,送到了主人應諾過的地方。」

  「貨主開門的時候,那駝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蹄子爛了三隻,站都站不穩了。」

  「貨,一件沒少。」

  葉院長頓了頓。

  「一隻重情的鼠。」

  「一隻守諾的駝。」

  「資質,皆是蛻凡級。」  「銜燭把它們帶走的時候,萬獸不解,議論了幾百年。」

  「神獸收隨從,收兩隻蛻凡級的廢物?」

  樓內,靜靜的。

  羅影沒有說話,只是聽。

  茶涼了,他也沒喝。

  「這個故事的轉折,在數百年之後。」

  「那隻鼠放歸後,回到了故地,重新燃起了火塘,繁衍生息。

  那隻駝放歸後,終老於商道,子孫散於四方。」

  「尋常的收場。誰也沒多想。」

  「直到數百年後。」

  葉院長的聲音,緩緩沉了下去。

  「守塘鼠的後裔之中,出了一尊神獸。」  「司'家宅'之道,護千家萬戶的灶火平安。

  天下人家,灶頭供的那尊'守灶神'......源頭就是它。」

  「負重駝的後裔之中,也出了一尊神獸。」

  「司'信諾'之道。

  天下的盟約起誓,皆歸它鑒。

  商隊遠行前,拜的那尊'踐諾神'......源頭就是它。」

  「兩隻蛻凡級的凡獸。」

  「族裔里,各出了一尊神。」

  「天下,譁然。」

  「多少萬年血脈的貴種,族裡連尊靈獸都出不了。

  兩隻蛻凡級的廢物,憑什麼?」

  「罵的有,疑的有,不服的有......」  「於是有大能,尋遍天下,尋到銜燭面前,問了它一個問題。」

  「那兩隻獸,資質低劣,血脈淺薄。」

  「是不是你,把神性賜給了它們?」

  葉院長放下茶盞。

  「銜燭的回答,就是這個故事真正傳下來的東西。」

  他望著羅影,一字一字,緩緩道:

  「它說......」

  「我什麼都沒有賜。」

  「燈里的火,本來就在。」

  「守了三百年火塘的心,走了十年商道的心......那點火,是它們自己的。」

  「我帶它們走那一程......」

  「不過是陪著那點火......」  「燒旺了而已。」

  樓內,落針可聞。

  窗外有風過古木,沙沙的,很遠。


  羅影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久久沒有動。

  燈里的火,本來就在。

  守塘的鼠。負重的駝。

  挑燈童的眼光,挑的從來不是資質,不是血脈......

  挑的是那點火。

  重情的火。

  守諾的火。

  資質蛻凡級,血脈淺薄,都不要緊......

  只要那點火在,數百年後,族裔里能燒出一尊神。  羅影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一隻資質蛻凡級的鼠。

  一隻資質蛻凡級的駝。

  一隻......滿場沒人要的、裝殘疾的蟻。

  一條......廢了七回的、勢利眼的狗。

  他想起了河灘上。

  萬眾矚目之下,千年的造化擺在面前。

  血脈在拽,道理在推,全天下都在等它點頭......

  那一聲,輕輕的。

  「不。」

  一條勢利了一輩子的狗,在最該勢利的那一刻,選了朋友。

  那是什麼?  那不就是......

  那點火嗎?

  羅影猛地抬起頭。

  吉光挑中來福......

  從來不是因為他羅影的什麼「氣運滔天」。

  葉院長那夜在河灘上的解讀,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滿城的人都信了......

  連他自己,都只是隱隱覺得不對,說不出所以然。

  可此刻,這個故事講完。

  鼠,駝,蟻,犬......

  一條線,從上古,串到了昨夜的河灘。

  羅影的後背,一層細汗,慢慢滲了出來。

  葉院長望著他。  望著這個少年眼裡一層一層亮起來的東西。

  輕聲問:

  「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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