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影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急著說「懂了」。
這個故事太重,重到他需要把心裡翻湧的東西,先壓一壓,再一層一層,理出來。
葉院長也不催。
老人端著茶,安安靜靜地等。
仿佛這一問,等多久的答案都值。
良久,羅影開口:
「學生......聽懂了七分。」
「哦?」
葉院長抬了抬眼皮:
「說說看。」
「這個故事說的是......神獸,能把凡獸的後裔,'養'成神獸。」 「不是賜予,不是點化。」
羅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銜燭自己說了,我什麼都沒有賜。」
「是凡獸的血脈里,本就有一點'火'。
神獸帶它走一程,用自己的氣息,日夜薰染......
把那點火,一絲一絲,養大。」
「養到它的血脈變了,養到它的族裔里......能長出神來。」
「就像一粒種子。
種子自己有生機,可落在石頭上,幾百年也發不了芽。
神獸做的,是把它撿起來,揣在懷裡,焐那麼一程......」
「焐到它自己,能破土。」
羅影頓了頓,抬起頭: 「而銜燭挑燈童的眼光......挑的不是資質,是那點'火'。」
「重情的鼠,守諾的駝......」
「萬獸毛遂自薦,它一眼不看。
龍裔鳳種排在路邊,它繞著走。」
「因為資質是皮囊,血脈是路......可火,才是種子。」
「皮囊會老,路會斷。」
「種子在,什麼都能長出來。」
「火,長在心上。」
葉院長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點頭。
「七分,夠了。」
「你這七分,比許多人一輩子悟出來的,都多。」 「剩下的三分,老夫替你補上。」
他放下茶盞,神色漸漸鄭重起來。
「你聽這個故事的時候,心裡多半在想......
這是個寓言。
編出來勸學的,勸人向善的。」
「老夫要糾正你。」
「這個故事,不是寓言。」
「是史。」
羅影捧著涼茶的手,緊了緊。
「銜燭,實有其神。」
「守塘鼠與負重駝的後裔里出的那兩尊神獸......
家宅之神,信諾之神...... 古籍中皆有其名。」
「至今,仍在世間行走。」
「千家萬戶灶頭的香火,天下商盟的起誓,供的拜的,就是那兩隻蛻凡級凡獸的後裔。」
「你在縣城的廟裡見過的灶神像......源頭,就是那隻守了三百年火塘的鼠。」
羅影怔住了。
灶神。
他家灶頭也貼著的,娘每年臘月都要換一張新的......那尊灶神。
源頭是一隻蛻凡級的鼠。
這個故事忽然從遙遠的古卷里,一步跨進了他家的灶間。
葉院長伸出一根手指。
「老夫要你先記住,這個故事立起來的第一件事。」
「神獸與神獸之間,也分高低。」 「尋常的神獸,是一方水土的神,一族血脈的頂點。
司一條江,護一座山,庇一族生靈......
已是天下仰望的存在。」
「前幾日滿城說書人講的那位水澤神君,一夜解了臨江府三年的大旱......那已是何等的神威?」
「可那樣的神獸,也只在尋常那一層。」
「而站在最頂端的那一小撮......」
葉院長的聲音,沉了下去。
「是能'養'出神獸的神。」
「神生神。」
「尋常的神獸,護的是一時一地。」
「頂端的神獸,種的是千秋萬代。」
「這是神獸之中,最尊貴的一層。屈指可數。」 「銜燭,便在那一小撮里。」
羅影安靜地聽著。
心跳,不知不覺,快了起來。
他隱隱感覺到了這番話的去向。
可他不敢想。
葉院長看著他,緩緩道:
「現在,老夫要說到正題了。」
「吉光。」
「運道之祖,天下運系血脈的源頭。
落羽化生,遺澤萬獸......
你在河灘上,親眼見過它了。」
「你猜,它站在哪一層?」 羅影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頂端。」
葉院長自問自答。聲音很輕,分量卻重逾千斤。
「和銜燭,同一層。」
「你想想那個傳說......
吉光落羽而化,它把自己,一片一片,撒進了萬獸之中。
天下運系的血脈,皆是歷代吉光的遺澤。」
「這是什麼?」
「這就是'養神'啊。」
「銜燭以'陪伴'養神。帶在身邊,走一段歲月,氣息薰染,火苗漸旺。」
「吉光以'落羽'化生。 愛極了一方水土、一段緣分,便落下一片羽......
羽中沉睡著它的神魂,等一頭它認可的獸,等一段它喜愛的緣。」
「路數不同。」
「但它們是同一種神。」
「能在凡獸的血脈里......」
「種出神性的神。」
樓內,靜得能聽見羅影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那夜河灘上,滿地匍匐的縣尊與族長,垂首的靈猿,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他們拜的是什麼。
不是一尊尋常的神。
是站在眾神之上的那一層。 「所以,羅影。」
葉院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老夫今日講這個故事,不是為了給你說古。」
「是要你把故事,對到你自己身上去看。」
「銜燭挑燈童,挑的是重情守諾的心。」
「那夜河灘上,滿城的人都看著......
你那條犬,面對神獸的親邀,說了什麼?」
羅影的喉嚨,動了動:
「它說,不。」
葉院長的目光,前所未有地鄭重:
「一隻勢利眼的犬,把千年難逢的造化推了出去。」
「滿城的人都不解。 老夫在河灘上,給了他們一個解釋......
氣運之說,人人信服。」
「可那個解釋,是說給滿城的人聽的。」
「今日這個故事,才是說給你聽的。」
「你當吉光聽不出那聲'不'里的東西嗎?」
「運道之祖,看一眼,就把這世間的因果看到底了......
它豈會看不見,那聲'不'底下,燒著的是什麼?」
「血脈在拽它,本能在推它。
全場的人都替它把帳算好了......它偏偏說,不。」
「逆著血脈,逆著本能,逆著全天下的道理,也要留下的那一念......」
「那就是火。」
「和守三百年火塘、走十年商道的火......是同一種火。」 葉院長一字一字:
「老夫斗膽,替你把這筆帳算破。」
「銜燭帶燈童走一程,是親自養。」
「吉光臨走前,說的是什麼?」
羅影的腦海里,那句輕輕的話,轟然響起。
多照顧來福,一段日子。
「它沒帶走它。」
葉院長道:
「你可想過為什麼?」
「以它的神威,一念之間,就能把來福帶到天涯海角。
靈山福地,神獸的道場.....
哪一處,凡間比得了?」 「可它沒有。」
「因為它看得比誰都清楚。」
「那條犬血脈里的火,是在誰身邊燒起來的。」
「七任主人,砸銀子,擺陣法,請高人......
火沒燒起來,反倒把它的心,一層一層封死了。」
「半年的陪伴,一頓肘子,一枚羽毛,一句'你自己定'......
火,自己燒起來了。」
「它的火,在你身邊,燒得最旺。」
「換個地方,換個人......
那點火,未必燒得起來。帶走它,說不定就是掐滅它。」
「所以它把'養'這件事......」
「託付給了你。」 「銜燭陪燈童走一程,數百年後,族裔出神。」
「而你的來福......」
葉院長頓了頓,把最後一層,緩緩揭開。
「血脈,是吉光的嫡系。」
「進階,是神獸親手渡的。」
「養它的人......是神獸親自挑的。」
「只要它沿著返祖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趨吉犬的盡頭,不是稀有級的頂點。」
「是......」
「神獸。」
樓內,再次落針可聞。
窗外的風聲,不知何時停了。 羅影坐在那,腦海里轟轟作響。
一塊一塊的拼圖,在他腦中,轟然合攏。
「跟我走嗎」的邀請......
那不是隨口的垂青。
那是一尊頂端的神獸,在給一隻有「火」的獸,遞燈童的名分。
那一聲「不」......
來福拒了親自養。可它的火,沒有被辜負。
「多照顧來福,一段日子」......
原來那一句託付,不是客套。
不是神獸臨別的寒暄。
那是一尊頂端的神獸,把自己的一線苗裔......
寄養在了他羅影的身邊。 而他。
一個十四歲的,稻花村走出來的學子。
被神獸選中,做了那個......
「陪火燒旺」的人。
於是...
神獸,管他叫神獸之友。
和他碰了拳...
羅影的後背,又是一層汗。
這一層汗,比河灘上那一層,更涼,也更燙。
他想起自己那晚還在心裡犯疑,衍策設的途只到趨吉犬。
羽的孵化、神獸的降臨全不在設計之內,是不是巧合......
現在他知道了。 從來不是巧合。
是那枚羽,認了來福的火。
是那尊神,認了他這個人。
他又想起滿城說書人那句話。
神獸的眼光,就是天下最硬的薦書。
滿城的人以為,那薦書薦的是他的前程。
只有他,此刻坐在這座小樓里,知道那薦書上真正寫的是什麼。
是一份託付。
是一條狗的......整個將來。
羅影垂下眼,望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牽過牛,捧過束脩,接過馮教習的令牌,跟神獸碰過拳......
如今,又多了一樣東西。 沉甸甸的。
那似乎...叫做責任。
「故事講完了,隱喻也拆完了。」
葉院長站起身,走回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現在,說你的事。」
他背對著羅影,緩緩開口:
「蛻龍班的名單......」
「你知道了吧?」
羅影定了定神,把翻江倒海的心緒,強行按回去。
點頭:
「學生知道了。」
「名單上寫著學生的名字。」 「入班之期......四十多天後,府學大考結束。」
答到這裡,羅影便停住了。
他沒有急著提「提前」二字。
這位院長今日講了這麼長的一個故事,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接下來的路,該由院長來鋪。
學生搶在師長前頭開口要東西,是失禮。
更何況,他隱隱覺得,今日這場召見,這個故事,這幅他看不懂的輿圖......
院長要說的,恐怕比「入班」兩個字,大得多。
整個黑土縣,因為吉光的親臨,已經變了很多,滿城風雨...
而在潛鱗學院...在這個事態的最中心...
葉院長,理應不會對此事視而不見。
果不其然... 葉院長點了點頭。
依舊背對著他,望著那幅輿圖。
圖上山川如脈,江河如網。
老人的目光落在圖上某處,看了很久,也不知在看哪一座城,哪一條河。
半晌,他忽然開口,語氣平平:
「金教習說......」
「你想現在進?」
不怒。
不奇。
平得像一句家常。
可越是平,羅影越聽得出這一問的分量。
舊班未散,新人先入,破的是蛻龍班立班以來的例。 這一問背後,是滿院教習的眼睛,是歷屆班規的白紙黑字,是這位院長要獨自擔起來的干係......
樓內靜了一瞬。
羅影迎著那道背影。
沒有猶豫。
點頭:
「是。」
「學生想現在進。」
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沒有解釋,沒有陳情,沒有把老黑的壽數、大考的排期搬出來鋪墊。
要,就是要。
葉院長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這個十四歲的少年身上。 看了很久。
看他挺直的脊背,看他磨舊的袖口,看他眼睛裡那種......
和這個年紀全然不相稱的、沉甸甸的東西。
十個多月前,這個少年攥著牛角,站在書院門口。
十個多月後,他坐在這座樓里,聽完了只傳了三代人的故事,肩上馱著一尊神獸的託付。
而他開口要的,還是那句樸素的......
學生想現在進。
葉院長忽然覺得,今日這個故事,講對人了。
然後,他輕聲道:
「這不是不行。」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