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不行。」
「但......」
葉院長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但,有難處。」
「老夫把難處,擺給你看。」
他斟了盞新茶,推到羅影面前,自己也換了一盞。
「府學大考在即,只剩四十多天。」
「蛻龍班的六人,此刻已進入最後的衝刺。
每一天的課程,都是為大考量身定製的,環環相扣,一天都停不得。」
「今日練什麼,明日補什麼,哪一日調獸的狀態,哪一日磨人的心性......
三年的功夫,全收在這最後四十多天裡。」
「你此時入班......」 「六人的格局,被你打破。」
「教習要為你調課,進度要為你放緩,引龍訣的儀程要為你騰時間......」
「勢必,會耽擱班內的教程。」
「耽擱的,是他們六個人的大考。」
葉院長說到這裡,頓了頓。
「他們六個,也是老夫看著走過來的。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他們的大考,在老夫這裡,和你的事,一樣重。」
「這一層,你要明白。」
羅影點頭。
「學生明白。」
他是真明白。 這位院長今日為他講了那樣一個故事。
可講完了故事,頭一件事,還是把那六個人的利益,端端正正擺在他面前。
不偏,不倚。
這才是掌一院學籍的人。
「所以,第一條路。」
葉院長豎起一根手指:
「你去爭取班內六人的同意。」
「起碼......一半。」
「三人點頭,你便入班。
他們願意讓出自己的時間,那是他們的情分,老夫不攔。」
羅影沉默了。
他知道,這個很難。 蛻龍班六人,個個都是天驕。
光是他識得的三人......
程子訓,引龍訣予雀、滿院敬仰的大師兄。
秦峙,寡言如鐵、守著一隻隼蹲了一年的人。
吳恩,吳家的異類,憑本事從「獸比人貴」的家門裡殺出來的人。
這三人,他有交情。
程師兄與他互傳了禁術,秦師兄托他照看來福,吳師兄應了斷命之約......
可交情歸交情。
這是要人家從自己的大考衝刺里,切出血肉來讓給他。
調課,放緩,騰時間......
讓出的每一天,都是他們衝擊府學前十的本錢。
府學前十,那是能定人一生的名次。 更何況,還有三個他連面都沒見過的師兄師姐。
素不相識,憑什麼?
憑他「神獸之友」的名頭?
天驕最不吃的,就是名頭。
滿城的百姓可以為一個名頭沸騰,可蛻龍班裡坐著的,是三年裡把命都押在大考上的人......
在他們眼裡,名頭再響,也換不來一天的課時。
取得他們中一半人的認可,且願意犧牲自己的教學時間,讓他入班......
何其難也。
羅影在心裡,把這條路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難。
可是......
他抬起眼,看了看案對面那位神色平靜的院長。 不對。
羅影更知道......
葉院長今日講了那麼長一個故事,把吉光、把來福、把「寄養人間」說得那麼透......
絕不是為了最後給他出一道「去求人」的難題。
一位院長,若只是要他去求人,何必親手斟茶,何必把恩師臨終的故事都搬出來?
這第一條路,是鋪墊。
真正的路,在後頭。
羅影抬起頭,輕聲問:
「院長。」
「還有沒有......別的方法?」
葉院長看著他,微微點頭。
眼中掠過一絲「孺子可教」的笑意。 「第一條路難,難在......你跟不上他們的進度,要他們停下來等你。」
「那麼第二條路......」
葉院長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字:
「既然跟不上......」
「那,跟上,不就是了?」
羅影一怔。
「只要你答應老夫......」
「你的引龍訣名額,給來福使用。」
「老夫就能承諾你......現在,立即入班。」
樓內,靜了。
羅影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葉院長沒有錯過這個細節。
但他沒有停,繼續把這步棋的每一層,掰開揉碎,擺在少年面前。
「你先聽老夫把道理講完。」
「為什麼是來福?為什麼是現在?」
「來福,本身剛剛產生了返祖進化。
血脈正處在'醒'的狀態,如同燒透的爐膛,火正旺。」
「尋常的獸,返祖是百年一遇的機緣,血脈醒一次,便沉睡一世......
可來福的血脈,此刻正敞著門。」
「又被神獸吉光親手渡化,神獸的氣息,還留在它的血脈里。」
「此時施引龍訣,兩股力道相合......」
「引龍訣勾先祖,吉光的氣息為引......」
「極大可能,勾動它再產生一輪返祖。」 「進化到......異獸級。」
羅影的瞳孔,縮了縮。
異獸級。
稀有級之上的那一層。
滿黑土縣,連四大宗族都沒有。
數得出來的幾頭,傳聞中,一頭在葉院長手裡。
剩下的,是在縣衙那裡。
「若真進化到異獸級......」
葉院長繼續道:
「以它如今的根基,加上吉光渡化的底子......」
「你就有極大的可能,在這四十多天內,擁有一頭......」
「二階,蛻真御獸。」 「尋常的獸,入階要進階令,晉級要熬年頭。
一階到二階,多少御獸師熬白了頭,都摸不著門......」
「可你的來福,被運道神獸親手渡過,血脈里存著神獸的饋贈。」
「它走這條路,沒有進階令的顧慮。」
「這是吉光留給它的路。」
「也是......留給你的。」
羅影的呼吸,停了。
二階......蛻真?
葉院長看著他的神色,緩緩補上了最重的幾筆。
「你可知道,二階蛻真,在這黑土縣,意味著什麼?」
「老夫給你擺三個標尺。」
「馮教習,貴為副院長,執教一生。 他最強大的獸,那隻一念間創造數千面平行鏡面、能讓五千新生同堂選獸的萬鏡蜃貝......」
「便是二階蛻真。」
「四大家族。周,宋,柳,吳。四座傳承數百年的高門,各家壓箱底的鎮族御獸......」
「也是二階蛻真。」
「再看如今風頭最盛的王家。」
「滿縣城都眼紅重壘蟻的進化路線,為何無人敢搶?」
「因為王家,有一頭二階御獸坐鎮。」
「一頭二階,就是一道無人敢越的門檻。」
葉院長的聲音,落地有聲:
「在這黑土縣......」
「二階蛻真,就是頂。」
「縣尊之下,無人能攖其鋒。」 「而你,一個還沒去府學大考的學子,若是身邊臥著一頭二階......」
「這是一步登天的捷徑。」
「當然。」
葉院長語氣放緩,把交易的另一頭,也封上了。
「引龍訣不是仙法,返祖不是必成。」
「老夫不誆你,萬事沒有十成的把握。」
「但你要記住......」
「哪怕來福沒能進化成異獸級......」
「引龍訣勾動先祖之力,也必能大幅增益它的資質。」
「往後它的每一步,都會比原本走得快,走得遠。」
「神獸的託付在它身上,趨吉犬的路在它腳下......引龍訣這一推,推的是它的整個將來。」
「這筆交易......」 「你,穩賺不賠。」
樓內,靜了下來。
羅影垂著眼,沒有立刻答。
滿樓的道理,句句都對。
時機千載難逢,二階一步登天,穩賺不賠......
這是任誰聽了,都要立刻磕頭謝恩的機緣。
十個多月前那個攥著六兩束脩的少年若是聽見這番話,怕是當場就要拜下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引龍訣這個名額,他謀了大半年。
從馮教習第一次說出那三個字起,從他在心裡排下那三步棋起......
從頭到尾,是為誰謀的。
稻花村的牛棚。 柵欄上擱著的那顆大腦袋。
十五歲的老牛,兩年的壽數。
角斷了兩隻,是換他束脩的。
腰塌過一回,是給這個家扛出來的。
淬靈術,學了。
斷命,約了。
引龍訣......
只差這一步了。
三步棋,一環扣一環,他把每一環都攥在了手裡。
眼看著就要走到老黑面前,對它說,老黑走,咱們進化去......
而現在。
這個名額的去向,成了入班的價碼。 給來福......
立即入班,四十多天後,帶著可能的二階蛻真,去考府學。
前程,名次,登天的梯,全在這一條道上。
不給......
就去走那條「求三個天驕讓路」的難路。
人情,時間,一天一天地燒。
而老黑的日子......
一天,比一天少。
羅影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
指甲,掐進了掌心。
來福,是神獸託付給他的火。
老黑,是把角撞下來供他讀書的家人。 一個名額。
兩條命的路。
樓內靜了很久。
葉院長也不催。
他重新端起茶,呷了一口,像是隨口,補了最後一句:
「再說句實在話......」
「只要你選來福,進蛻龍班,沒人會不服,沒人會說什麼閒話......」
「因為那時......」
葉院長抬起眼,望著羅影,輕聲道:
「你大概率,能跟上大部分蛻龍班的課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