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內,茶煙裊裊。
羅影袖中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抬起頭,輕聲開口:
「院長。」
「學生想先問一件事......」
「引龍訣......能否使用兩次?」
葉院長端茶的手,頓了頓。
茶煙在兩人之間,裊裊地升,斷了一下,又續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目光深了一層。
這一問,問得蹊蹺。
尋常學子聽到「二階蛻真」四個字,早就磕頭謝恩了。
滿縣城的少年,做夢都夢不到這樣的機緣...... 這孩子的第一反應,卻是想要第二次。
他要第二次......
給誰?
葉院長的腦海里,忽然掠過一樁舊聞。
聽說......這孩子的束脩,是拿牛角頂的。
老人沒有問。
但他心裡,記下了這個疑。
101看書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全手打無錯站
葉院長放下茶盞,搖了搖頭。
「不能。」
「老夫與你講清楚緣由。這不是規矩,是命理。」
「引龍訣,引的是御獸血脈深處的先祖之力。」
「可你想過沒有......那股力,沉睡了千百代,憑什麼聽'引'?」 「憑一道符?一句咒?」
「都不是。」
「靠的是一樣東西。」
「施術者,以自身的'氣運'為引信。」
「引龍訣施展之時,御獸師要把自己命格里的氣運,燃掉一縷。
以運搭橋,血脈深處的先祖之力,才肯循著這道橋,醒過來。」
「運是什麼?是你這一生的順逆禍福,是命格里最根本的東西。」
「而人這一生,命格里能燃得動的'橋'......」
「只有一道。」
「燒過一次,命格上便留下一道'燋痕'。
如燒過的田,來年種不出第二茬。」
「再強行施第二次...... 橋搭不起來,先祖之力引不動,反倒會順著燋痕反噬御獸。
輕則重傷,重則血脈俱廢。」
「所以,引龍訣一人一次。」
「不是蛻龍班的班規。」
「是天道的帳。」
羅影安靜地聽完。
一人一次。
天道的帳。
這幾個字,把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
換了旁人,聽到這裡,也就死心了。
可羅影沉默片刻,又問:
「燋痕......可有修復之法?」 葉院長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眼中真正露出了一絲訝異。
天道的帳都擺出來了,這孩子還在問。
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犟。
是謀定之人的本能......
鐵律必有例外,死門必有活扣。
這個少年問問題的路數,不像個學子。
像個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盤棋上的棋手,在跟他一格一格地,找那條活路。
葉院長緩緩道:
「有。」
羅影的眼睛,亮了一下。
「命格的燋痕,尋常的丹藥、靈物,皆無用。」 「能補它的,天下只有寥寥幾物。」
葉院長說道此處,聲音忽然頓了一下,顯得有些遲疑。
「請院長指教,但說無妨。」
羅影拱手道。
葉院長輕嘆口氣,還是說了出來:
「其中一樣,理論上......你恰好夠得著。」
「但...這也僅僅是理論,實際上,太難了。」
說道此處,他呷了口茶,這才接著道:
「府學大考,三年一屆,全府數十縣,數萬考生。」
「凡考入前百者,除了功名、學籍......府學還會頒下一樣東西。」
「菁華露。」
「府學的聖地深處,有一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樹成獸,名為'菁華'。 此樹獸千年不凋,每三年,凝露一次。一次,只得百滴。」
「一滴菁華露,滋養命格,溫補氣運......」
「燋痕,可復。」
「這便是府學前百最貴重的封賞。
不是銀子,不是官身,是這滴天下讀書人搶破頭的露。」
「多少世家的老祖,拿一座礦山去換一滴,府學都不賣。」
「它只賞給......考進前百的人。」
「所以。」
葉院長看著羅影:
「你若考入府學前百,得了菁華露,補了燋痕......」
「這一生,便可施展第二次引龍訣。」
「但老夫勸你一句。」 「前百,說來輕巧。
全府數十縣,數萬考生,個個是各縣殺出來的尖子。
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莫要把指望,壓在那座橋上。」
羅影垂下眼。
樓內很靜。
他心裡很響。
兩邊的帳,在他心裡,一筆一筆,擺上了桌。
先是明帳。
給來福......
名額一出,立即入班。
四十多天後,最好情況下,極可能牽著一頭二階蛻真去考府學。 黑土縣之頂,縣尊之下無人能攖其鋒,一步登天。
給老黑......
一頭十五歲的老牛,資質血脈僅僅是蛻凡級,壽數隻剩兩年。
引龍訣砸下去,能引出什麼?
沒人知道。
興許,只是讓它多活幾年,走得安穩些。
一邊是登天梯。
一邊是一頭老牛的晚年。
這道題,拿給天下任何一個人做......
閉著眼,都選前者。
葉院長會這麼選。
金教習會這麼選。 王健會這麼選。
連最親的人知道了,怕是也會紅著眼眶勸他......
影子,家裡不指望牛了,你的前程要緊。
可羅影的心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詞。
對來福而言......
引龍訣,是錦上添花。
它已經進化了,入階了,被神獸渡化了,血脈里躺著吉光的饋贈,肩上馱著神獸的託付......
它的路,已經是坦途。
引龍訣,是讓快馬再加一鞭。
有它,來福跑得更快。
沒它,來福照樣能跑到頭。
對老黑而言...... 引龍訣,是雪中送炭。
它老了。
它的一生,就是拉犁,馱人,看家。
天不亮下地,天黑了歸棚。
角,撞下來換了束脩。
腰,塌了一回,給這個家扛出來的......
它把一輩子,都給了羅家。
它沒有坦途。
它只有兩年。
這個名額,是它唯一最後的指望。
羅影閉了閉眼。
心裡的秤,其實早就停了。 停在兩個理由上。
一個,是重諾。
他在心裡許過的。
老黑,等我,我要為你進化。
老黑的三步棋,淬靈,斷命,引龍訣......
他謀了大半年。
程師兄的裡間,吳師兄的應諾,老師的指路......
一步一步,走到只差最後一步。
謀了大半年的諾,不能在登天梯面前,改道。
諾要是能改道,那就不叫諾了。
那叫算計。
一個,是不能忘了來時路。 他這一身的名聲,是從哪裡來的?
神獸之友,五令淬體,蛻龍班之下第一人......
滿城的風光,往根上刨......
是從稻花村的泥巴地里來的。
是老黑馱著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沒有老黑牛角頂的束脩,他壓根就進不了縣學。
進不了縣學,就沒有小玄,沒有來福,沒有河灘上那道光......
人往高處走。
可高處站穩了,回頭看不見來路的人......
他見過。
那樣的人,把爹娘的姓都能撂下。
他不做那樣的人。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會選錦上添花。
羅影,也一定選雪中送炭。
何況......
這條路,並不是死路。
只要考上府學前百,得了菁華露,補了燋痕......
便能施展第二次引龍訣。
到那時,再給來福用,也不遲。
難,是難。
數萬考生,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可他羅影這十個多月,哪一步,不是獨木橋上走過來的?
六兩束脩是獨木橋,丙等天賦是獨木橋,五枚令是獨木橋...
獸潮斷後,那也是獨木橋...... 他一座一座,都走過來了。
再多一座,怕什麼。
羅影睜開眼。
心裡的風浪,平了。
他抬起頭。
目光平靜,聲音不高:
「院長。」
「學生想......先試試第二種方法。」
「去爭取師兄們的同意。」
葉院長,愣住了。
他執掌書院數十年,閱人無數。
什麼樣的天才,什麼樣的性子,什麼樣的心思,他見了一輩子...... 可他沒料到這個答案。
先試試第二種方法。
這話說得委婉。
可他知道,這基本等同於......回絕。
回絕了立即入班。
回絕了二階蛻真。
回絕了那架他親手搭到少年腳邊的登天梯。
為了什麼?
為了一個他不肯說的、藏在「引龍訣能否用兩次」那一問背後的......
某個名字。
葉院長望著眼前的少年,望了很久很久。
眼眸複雜。 可惜嗎?
可惜。
這樣的機緣,天時地利湊得這樣齊,錯過了,或許就是一生。
四十多天後,這孩子若是沒能入班,沒能牽出一頭二階......
今日這一推,就是他此生最貴的一次任性。
可他心裡,同時又有另一個聲音。
這孩子問「能否用兩次」的時候,他就該想到了。
問出那一問的人,心裡就已經有了一桿秤......
秤上放著的東西,比登天梯重。
一個肯把登天梯推開的人......
一個身懷神獸的託付、卻先惦記著一頭老牛的人......
這樣的種子。 他執掌書院數十年。
沒有見過第二顆。
守塘的鼠,負重的駝......
葉院長忽然想起,今日自己講的那個故事。
燈里的火,本來就在。
原來不止獸有火。
人,也有。
良久。
葉院長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嘆里有惋惜,有欣慰,摻在一處,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哪樣多些。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只輕聲說了一句:
「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說完,便轉身,走向樓梯深處。
背影消失在幽靜的光影里。
樓內,只剩羅影一人。
那幅巨大的輿圖,靜靜掛在牆上。
圖上的山川江河,沉默著,大得望不到邊。
案上,兩盞茶。
一盞空了。
一盞涼透。
羅影朝著葉院長離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這一揖,謝的是那個故事,謝的是那架他沒有踏上去的梯,也謝的是那句「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老人把門,給他留著。
然後他直起身。 登天梯,他推了。
推了,就不回頭看。
接下來......
該去敲蛻龍班的門了。
六個天驕。
三個點頭。
他在心裡,把三個熟悉的名字,和三個陌生的位置,緩緩過了一遍。
程子訓。
秦峙。
吳恩。
還有三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師兄師姐。
羅影提步,走出小樓。 門外,日頭正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