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教習候在樓外。
老學究站在古木的影子裡,負著手,也不知站了多久。
腳邊的青苔上,有一小片被踱步磨出來的痕跡。
見他出來,金教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如何?」
羅影:「學生選了第一條路。」
第一條路是什麼,第二條路是什麼,樓里說了些什麼......
金教習一概不知。
老學究看了他很久。
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肩,看他攥了又松的手。
沒問為什麼。
只說了兩個字: 「去吧。」
老師不刨,徒弟不說。
這對師徒之間的默契,向來如此。
走出小樓的院落,羅影沒有急著去找人。
他在一株古木下站定,先在心裡,把這條路的「難」,掂了個透。
這條路難,不難在「求人」。
難在......憑什麼。
六位師兄師姐,正在大考衝刺的關口。
他入班,占的是教習的心力,切的是他們的課時......
票投給他,就是在自己的前程上,割一塊肉給他。
憑什麼?
憑交情?交情換不來別人的犧牲。 憑名聲?天驕不吃名聲。
這一票一票的背後,是一份一份實打實的「犧牲」......
他得讓每一個人,都找到自己心裡那個「值得」。
羅影理清了這一層,才提步,往子訓班去。
子訓班的後院,比前頭的課堂還舊。
一張石桌,兩條石凳,牆根堆著學子們冬天用剩的炭。
程子訓正在石桌上批課業,信風雀立在他肩頭,歪著腦袋,也像在看。
聽見腳步聲,雀先扭過頭來。
程子訓頭也沒抬:「坐。」
羅影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兩條路,他選了第一條。
引龍訣名額另有安排...... 「安排給誰」,他沒說。
程子訓批課業的筆,停了。
他也沒問。
只是把筆擱下,沉默了一會:
「我個人,沒有任何意見。你本就該是蛻龍班的人。」
「但我的票,得最後投。」
羅影一怔。
「我是班裡資歷最老的。」
程子訓道:
「這四十多天,是另外五個人衝刺的命根子。」
「我若先投......那不是投票,是拿大師兄的身份,壓他們點頭。」
「我一開口,班裡誰好意思說不?可他們心裡憋著的帳,不會因為不好意思,就消了。」 「其他人都同意了,我的票才幹淨。」
羅影點頭。
這就是程子訓。
給,也要給得乾淨。
程子訓端起石桌上那碗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忽然道:
「或者......還有個法子。」
「這四十多天,我退班。」
羅影猛地抬起頭。
「我讓出我的位置,你進。名額不變,誰的課時都不占。」
程子訓說得平平常常,像在說今天天氣:
「我的課業早就完了,這四十多天對我而言,不過是溫書。」
羅影的喉嚨,緊了一下。 退班。
三年的蛻龍班,最後四十多天,是收官,是壓軸,是三年苦功收尾的那一筆......
這個人說讓,就讓。
像當年把一人一次的引龍訣,給一隻五文錢三隻的雀那樣,說給,就給。
肩頭的信風雀低下頭,用喙輕輕啄了啄程子訓的耳朵,像是也聽懂了。
羅影攥了攥拳。
然後,搖頭。
回絕得很快,理由卻給得很慢:
「師兄,這個法子,行不通。」
「你退了班,位置是空出來了。可我這個人,還是新的。」
「我的進度和另外五位不一樣。教習講到一半的課,得為我回頭。排好的儀程,得為我重排......」
「占的心力,一分都不會少。」 「到頭來,師兄你白白犧牲了四十多天,其他人的課,照樣被我耽擱。」
「兩頭虧。」
「得不償失。」
這筆帳,羅影是替程子訓算的。
程子訓肯犧牲自己......
可他的犧牲若換不回任何東西,那才是最不值的。
程子訓怔了怔。
隨即失笑,搖頭嘆道:
「連我的犧牲,你都要算一遍值不值......」
他站起身,從屋裡取來紙筆,就著石桌,邊寫邊說:
「行。那就沒轍了。」
「去贏他們。」 「秦峙和吳恩你都認識,我就不說了...」
「剩下的三位,你沒打過交道。我給你交個底。」
「周擎。周家的人。」
「武痴。
周家的考驗本就是鬥獸,他是這一輩拳頭最硬的。
人不壞,就是認死理。
他眼裡,蛻龍班的位置是打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
「你去找他,一句廢話都不用說。
他只有一個規矩......手底下見真章。」
「宋璃。宋家的人。」
「宋家世代經商,她是把算盤長在骨頭裡的人。
班裡的開銷、課時的分派,都是她在管,精確到一炷香。」 「她不聽情懷,不講交情。你去找她,只用回答一個問題。」
「'你的入班,能不能補上我們的損失?'「
「帳算得平,票就有。算不平,神仙來了也沒用。」
「第六位......」
程子訓寫到這裡,筆頓了頓。
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慢慢洇開。
「柳棲遲。柳家的人。」
「她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常年不在書院,獨來獨往。
課不上,考不缺,成績永遠在那兒,人永遠不在。」
「她在忙什麼,班裡沒人知道。」
「你去找她......」 程子訓在名字後面,添了一行小字。
「她,你可能找不到。」
羅影收好紙條,鄭重一揖,出了後院。
身後,信風雀撲棱一聲飛起來,落在牆頭,目送他走遠。
吳恩的小院在書院東側,院門虛掩著。
羅影到的時候,吳恩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給小執梳毛。
一把小小的木梳,梳齒磨得溜光,看著用了許多年。
小執伏在他膝上,眯著眼,被梳到舒服處,尾巴尖一顫一顫。
這位吳家的公子,衣裳半舊,袖口挽著,梳毛的手法熟稔得像個老獸倌。
聽完來意,吳恩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票?可以給。」
羅影一怔。 他準備了一路的說辭,帳怎麼算,理怎麼擺,情怎麼陳......
一個字都沒用上。
這也太快了。
吳恩梳毛的手沒停,慢條斯理:
「我這個人,你知道的。最煩的,就是被安排。」
「家裡安排的路,我一步沒走。
他們說獸比人貴,我偏要人自己站直了。
族裡排到三年後的前程,我攔了馬車,自己考進來的。」
木梳過處,小執的毛順得發亮。
「所以我看你順眼。」
「院長把登天梯搭到你腳邊,滿書院的人都替你把路選好了......
你偏不走。」 「這股勁兒,我認。」
「票給你。」
吳恩說得乾脆,隨即像是想起什麼,隨口補了一句:
「哦對了。順嘴問一句。」
「你來找我拉票這事兒......」
「是王家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羅影心裡,陷入了沉默。
王家的意思?
這話什麼意思?
他臉上不動聲色,心裡的推演,卻已經轉了三圈。
吳恩當初結交他,本就有結交王健的心思。
這層,他一直知道,兩人也算心照不宣...... 那這一票......
是不是也牽著王家的什麼帳?
吳恩和王家之間,有沒有他不知道的往來?
這票背後,是不是搭著什麼他看不見的人情?
他若現在接了這票,是不是就等於替王健應下了什麼?
王健的人情是王健的。
他不能糊裡糊塗地,替朋友支出去。
羅影想了想,沒有接票,反而退了半步:
「多謝師兄。」
「容我......先去問問其他幾位。」
「師兄這票,我過幾日再來取。」
吳恩梳毛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起眼,認認真真地,把羅影重新打量了一遍。
到手的票,不接。
就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閒話,寧可繞一圈,也要把來路問乾淨......
吳恩挑了挑眉。
也不多問,擺擺手:
「隨你。」
羅影走後,小院裡又只剩一人一獸。
吳恩低頭繼續給小執梳毛,嘴角掛著笑。
小執吱吱叫了兩聲。
「問那一句?」
吳恩不以為意:
「順嘴罷了。」 「當初想結交的,是王健。」
「現在想結交的......」
他梳毛的手頓了頓。
「是他。」
這一票,他早就決定給了。
從河灘上那聲「不」傳進他耳朵里的時候,就決定了。
和王家,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小執翻了個身,把肚皮亮出來。
吳恩笑罵了一聲,接著梳。
可惜。
羅影不知道。
... 演武場邊,日頭已經偏西。
秦峙剛練完。
上衣搭在兵器架上,古銅色的脊背上全是汗,一道舊疤從肩胛斜到腰際。
他的隼落在木樁上,正梳理翎羽......
就是那隻人人斷言廢了、被他守了一年的隼。
如今翅羽油亮,爪如鐵鉤,木樁被它抓出了一圈深深的痕。
羅影把來意說了。
秦峙拿過布巾,慢慢擦汗。
擦完了,把布巾搭回架子上,還是沒說話。
汗順著他的下頜,滴在地上,砸出一個一個小小的深點。
羅影不催。
他知道秦峙的話少。 一年裡,兩人打過的交道,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可這一次,秦峙開了口。
說了羅影認識他以來,最長的一段話。
說得很慢,很生澀,像一個不慣用言語的人,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搬心裡的石頭。
「你的堅持,我欣賞。」
「但正因如此......我看不懂你。」
「我這個人,只信一個字,守。」
他抬手,指了指木樁上的隼。
「守著它,一年,兩年。別人都說它廢了,獸儲庫的人勸我換一隻,家裡人罵我犟......」
「我守到它飛起來。」
那隻隼像是聽懂了,扭過頭,金色的眼瞳望著自己的主人。
「我認的道理很簡單。認了誰,就對誰好到底。」 「所以我看不懂。」
秦峙轉過身,正面望著羅影:
「來福認了你。神獸把它託付給你。院長給你的那條路,是它此生最好的路......」
「你偏偏不走。」
「你在守別的什麼,我不知道,我也不問。」
「但在我眼裡......」
「你這是虧待了它。」
羅影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何況......」
秦峙的聲音,低了下去:
「來福進化那晚的事,我哥都知道了。」 「腳行的兄弟連夜捎的信。
我哥聽完,高興得一晚上沒睡,翻來覆去念叨,說那條狗總算熬出頭了,說它那身新羽毛,他還沒摸過......」
「第二天一早,他又聽說了院長給你的路。」
「我哥托人給我帶了句話。」
秦峙一字一字,把那句話搬了出來:
「他說......來福等了七任主人,才等到這一天。
我盼著他,對它再好一點。」
「我哥愛那條狗。」
「他也想你進蛻龍班...」
「但,他和院長一樣,想你將引龍決,給來福用。」
「我只能站我哥。」
羅影張了張嘴。 那個名字到了喉嚨口。
老黑。
兩個字,抵在牙關後面,滾燙。
只要說出來......秦峙會懂的。
這個守了一隻廢隼兩年的人,天底下最懂「守」字的人,只要聽見那頭牛的事,這一票未必是這個結果......
可他把那兩個字,咽了回去。
咽得喉嚨生疼。
他總不能在秦峙師兄明確說,要聽從他哥意見之時,再開口去說些別的。
最終,他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懂。」
「站家人......應該的。」
秦峙守他的隼,柳慶疼那條狗...... 這兄弟倆的道理,和他的道理,原是同一個道理。
只是他們不知道。
他也在守。
選老黑的代價,原來不止是推開登天梯。
在秦峙眼裡,他成了「虧待來福」的人。
在柳慶心裡,他辜負了一份疼了多年的愛。
這些委屈,他還一個字都不能解釋。
羅影朝秦峙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秦峙看著他的背影,眼神緩了緩。
這個人被他當面說「虧待了它」,沒有辯一個字,沒有惱半分......只是點頭,說站家人應該的。
秦峙望著那道背影,末了,補了一句:
「我哥想見你一面。」 「過些天,等他空出來。」
羅影腳步一頓。
回頭,點了點頭。
然後走進了暮色里。
演武場邊,秦峙立在原地,沒有動。
木樁上的隼,扭頭望著他。
秦峙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方才那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可人走了,靜下來,心裡反倒不踏實了。
羅影這個人......
守著一隻滿場沒人要的蟻,把它帶成了滿城敬仰的避厄壘蟻。 陪著一條廢了七回的狗,曬了半年多的太陽,不契約,不使喚,把它陪到拒絕了神獸。
這樣的人,會虧待自己的獸?
不像。
哪一件事,都不像。
可他偏偏推了那條對來福最好的路......
一個從不虧待獸的人,做了一件看起來最虧待獸的事。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他在守一個更要緊的東西。
守什麼?
秦峙想不出。
他忽然想起,從前隱約聽人提過一嘴......
這個人的束脩,是拿牛角頂的。 牛角。
什麼樣的人家,會拿牛角頂束脩?
那頭牛......如今怎麼樣了?
秦峙站在暮色里,望著羅影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這個一年說不了二十句話的人,心裡頭一回,起了想去了解一個人的念頭。
他抬手,喚下木樁上的隼。
「走。」
「陪我去查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