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演武場。
羅影揣著一晚上翻圖譜的準備,尋了過去。
一路走來,遇到的學子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沖他拱手:「羅師兄,道喜了!」
有人交頭接耳:「就是他,昨夜的事聽說了嗎......」
「什麼事?」
「蛻龍班!三票齊了!聽說秦師兄深夜親自去的院長小樓......」
「秦師兄那樣的人,竟然深夜單獨去?」
「千真萬確!執事處的人親眼看見的......」
還有人遠遠望著他,壓著嗓子跟同伴嘀咕,嘀咕完,兩人一起朝他的方向張望。
喜從何來?
羅影一頭霧水。 昨夜他在燈下翻了半宿的獸武圖譜,周家的路數記了滿滿三頁,攻防的門道在心裡推演到三更......
這會兒腦子裡還盤著怎麼應對周擎的考較。
小玄和來福,誰先出場。
敗了怎麼辦,勝了又該怎麼說話......
演武場上,一個鐵塔般的漢子正在操練他的獸。
那是一頭岩甲熊,半人多高,渾身的甲片像壘起來的青石。
漢子在前頭喊號,一聲一個字,熊隨著號子進、退、撲、壓......
人獸之間,配合得像一副磨了多年的犁。
一趟練完,熊蹲坐下來,喘著粗氣。
漢子抄起水瓢,先給熊灌了半桶,自己才喝。
周擎。
周家累世將門,練的就是這套獸武合擊。 人是令,獸是刀,令刀合一......
周家子弟的本事,從來不在自己拳頭上,在人獸之間那股默契上。
羅影上前,拱手,說明來意。
懇請師兄考較,願以雙獸應試,只求一票。
周擎轉過身,上下打量他。
第一句話,不是回答:
「你就是羅影?」
「聽說你有兩隻獸。一蟻一犬,都入了階?」
他的眼睛,隨著這句話,一點一點亮起來。
「那隻蟻,就是斷後那隻?五枚令淬出來的?壘牆的路數,老子琢磨半個月了......」
「那條犬......生翅膀那條?運系加飛行系?」
羅影稱是,再次懇請考較。 周擎咧嘴,回頭拍了拍岩甲熊的腦袋,正要說話......
忽然想起什麼。
臉,垮了下來。
「考不成了。」
「票,昨夜就齊了。柳師妹、吳恩、秦峙......三票落檔,院長批了。」
他越說越不痛快,一巴掌拍在熊的甲片上,啪的一聲脆響:
「晦氣!」
「老子等了一天!
聽說你要挨個來討票,老子連鬥獸的場子都跟執事處訂好了,就等你上門......
票齊了,鬥獸就沒名目了!」
岩甲熊委屈地哼了一聲,也不知是替主人委屈,還是替自己白熱了身。
羅影僵在原地。 柳師姐的票,他知道。
吳恩......
秦峙?!
秦峙不是......站他哥嗎?
那日演武場邊,那番「虧待了它」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說得那麼重。
那樣認死理的人,那樣重的話......
怎麼就改了?
深夜,親自去的院長小樓......
想不通。
但心口,有什麼東西熱了一下。
像冬天裡,有人不聲不響,往他懷裡塞了個湯婆子。
周擎瓮聲瓮氣撂下一句: 「入了班,鬥獸課上,你跑不掉。」
「你那兩隻獸,老子記下了。」
「走,院長等你。」
一路上,周擎大步流星,邊走邊絮叨。
說班裡的鬥獸課怎麼排,說他的岩甲熊是什麼路數,說上一回和秦峙的隼鬥了個平手,憋屈了半個月......
羅影跟在旁邊,一一應著。
這位周家的天驕,拳頭硬,心思卻直得像根樁。
走了半路,他忽然又想起來什麼,扭頭:
「哎,你說......你那蟻,扛得住老子的獸幾拳?」
羅影:「......入了班,師兄自己試。」
周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個趔趄:
「這話老子愛聽!」 書院深處,演武場後的一片獨院。
院門很舊,門檻磨得發亮。
一間樸素的堂屋。
沒有匾額,沒有陳設,四壁掛著幾張舊圖。
獸脈圖,山川圖,邊角都磨毛了。
圖上有歷代人添的批註,一層墨壓著一層墨,新的舊的,深的淺的......
數不清多少代蛻龍班的人,在這幾張圖前站過,寫過。
地上,六個蒲團。
擺了多少年了。
每一個蒲團的位置,都在青磚上坐出了淡淡的印子。
磚面被磨得溫潤,印子的邊緣圓圓的......
那是一屆一屆的人,三年一換,坐出來的歲月。 而今日。
六個舊蒲團之側,多了一個嶄新的。
第七個。
蒲團是新的,青布的面,擺得端端正正。
人,都到齊了。
程子訓坐在最前,見他進來,溫和一笑,朝身側那個嶄新的蒲團,輕輕抬了抬下巴。
無聲的,回來了。
大師兄的暖,從不用嘴。
秦峙坐在原位,眼皮都沒抬。
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望著前方的獸脈圖,仿佛改票的人不是他。
仿佛昨夜那趟小樓,那句「我的票,改了」,都沒發生過。
羅影望著他的側臉,把涌到嘴邊的那聲謝,咽了回去。 這個人做了,就不必說。
他若說破,反倒俗了。
吳恩抱著臂,翹著腿,見羅影望過來,哼了一聲:
「看什麼?坐你的位子去。」
嘴硬的歡迎。
強勢的人連「恭喜」都說得像命令。
周擎大喇喇一坐,蒲團被他坐得扁下去一半,還在小聲嘀咕:
「晦氣......鬥獸場都訂好了......」
宋璃膝上攤著一卷書。
從羅影進門到入座,她只抬眼看了他一次。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息,像在估一件貨的價。
從臉,到那身親傳服制,再到他腰間......隨即收回,落回書頁。 不熱絡,不冷淡。
她還沒算清這個人的「值」。
柳棲遲坐在最里側,今日沒背藥簍。
不背藥簍的她,看著比山道上那日單薄了些。
羅影望過去時,她微微頷首。
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全場唯一主動對他致意的人。
也是全場話最少的人。
羅影的目光掃過這六個人,心裡微微一動。
連她都來了。
常年不見蹤影的人,課不上,考不缺,人永遠不在......
今日,一個不缺。 七個蒲團,六個人,等一個人。
葉院長立於堂前。
沒有香案,沒有禮樂,沒有繁文縟節。
只說了一段話:
「蛻龍班,從不收學生。」
「只收同門。」
「入了這道門......六個人的本事,是你的靠山。
你的本事,也是六個人的靠山。」
「資源共享,傳承互通,生死相托。」
「這十二個字,歷屆如此。」
「這,就是蛻龍班。」
「羅影。」 「入座吧。」
羅影走到那個嶄新的蒲團前。
跪坐下去的瞬間,膝蓋觸到那層嶄新的青布。
很軟。
比大課堂最後一排的硬條凳軟,比子訓班的舊長凳軟,比獸儲庫門口那半塊溫磚軟......
他這十個多月,坐過的每一個位置,忽然都從膝蓋底下,一一走了一遍。
最後一排,隊尾,後排的空位。
如今,是六個印子旁邊,這個嶄新的蒲團。
青磚上還沒有他的印子。
羅影垂下眼,安安靜靜地坐正了。
印子,會有的。
一天一天,坐出來。 儀式畢,葉院長抬了抬手。
一名書院的老執事,捧著一方托盤入內,躬身呈到羅影面前。
這位老執事,在書院當了三十年的差,見慣了各家的天驕。
此刻捧著托盤,腰彎得端端正正,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托盤上,一枚新制的墨玉腰牌。
玉色沉黑,正面刻著「潛鱗」二字,背面一個「七」字,刀工簇新。
葉院長緩聲道:
「蛻龍班的憑信。」
「憑此牌,藏書樓頂層任入,獸儲庫三層特供直取,書院一應設施,皆可優先。」
「另外......」
「養才銀。」
「親傳弟子,一月五兩。」 「蛻龍班弟子,一月......五十兩。」
「從本月起算,月初去執事處支取。」
五十兩。
一個月。
羅影捏著那枚墨玉腰牌,指尖微微一緊。
他種了半輩子地的爹,一年刨去嚼用,攢不下五兩。
他十個多月前,曾被入學六兩的束脩,愁白了頭。
王健當年遞給他的那塊「炭」,改變了羅家命運的那筆錢,三十兩。
而如今。
坐上這個蒲團,一個月,五十兩。
一年,六百兩。
心裡翻湧的,卻不是富貴。 是這筆銀子能幹什麼。
老黑的將養藥材,頂好的,管夠。
小玄來福的膳食,按鑒膳術配,一樣不缺。
家裡的房子,該翻修了。
爹的腰,該請個好大夫了。
大哥往後的日子,嫂子肚裡的娃......
錢到了他手裡,從來只有一個去處。
家人。
交割完,吳恩踱過來。
也不勾肩搭背,就站在羅影面前,笑了笑:
「聽說,你為我那票,糾結了一晚上?」
羅影: 「師兄,我只是想弄清,那票是不是牽著王家......」
「停。」
吳恩抬手,直接打斷,眉毛一豎:
「我吳恩投票......」
「幾時輪得到王家做主?」
「我爹都做不了我的主,王家算什麼?」
他盯著羅影,一字一字:
「記住了。我的票,是我自己的。」
「我的路,也是。」
說完,轉身就走。
走兩步,又停下,背對著羅影,補了一句:
「......不過你那個多想,也不算錯。」 「換我,我也問清楚。」
強勢者的認可,永遠背對著人說。
眾人歸座。
葉院長環視一周,緩緩開口:
「閒事交割完了。」
「現在,說正事。」
「羅影提前入班,班裡的課程,為他調整過了。
但有一件事,排在所有課程之前。」
「引龍訣。」
三個字一出,堂屋裡的空氣,微微一緊。
「大考只剩四十餘日。引龍訣施術之後,御獸需將養月余......」
「往後拖一天,將養的日子就少一天。」 「所以......」
「今日就施。」
今日就施。
滿堂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羅影身上。
羅影推開登天梯的事,班裡人人都知道。
院長開出的條件,是引龍訣給來福。
即刻入班,直通二階......他不要。
寧可挨家挨戶去討票,也要把這個名額,攥在自己手裡。
不給來福......
那他要給誰?
周擎眉頭擰成疙瘩,想了半天,直接嚷出來:
「不給那條犬......那給誰?那隻蟻?」 「不對啊!蟻剛入階,根基沒穩,這時候上引龍訣,虧了呀!」
「引龍訣勾先祖,獸的根基越穩,勾出來的東西越足......這是常識啊!」
他撓著頭環視眾人:
「你們說是不是?哎,你們倒是說話啊!」
沒人接他的話。
周擎悻悻地收回目光,自己跟自己嘀咕:
「總不能......他還有第三隻獸?」
「沒聽說過啊......」
宋璃合上書。
這是她今日第一個大動作。
她抬起眼,正眼打量羅影。
心裡的算盤,飛快地撥。 來福。神獸渡化,血脈正醒,引龍訣加持,直通二階......收益最大。棄。
小玄。避厄壘蟻,獨苗血脈,剛入階,根基未穩,此時施術,事倍功半......次之,時機錯。
名下,再無第三隻獸。
書院的名錄她翻過,羅影契約在冊的御獸,一蟻。
名義相隨的,一犬。
沒了。
收益排序,全線失效。
結論:此人行事,不入帳。
宋璃的指尖,在書卷上輕輕點了點。
一下。
兩下。
她最不喜歡算不通的帳。 宋家的家訓,天下沒有算不通的帳,只有沒找齊的數。
那這個人身上,藏著一個她沒找齊的數......
她會盯著它。
直到算通為止。
秦峙垂著眼,一動不動。
忽然,他站起身,一言不發,朝門外走。
周擎:
「哎?你幹嘛去?」
秦峙腳步沒停,只留下兩個字:
「備水。」
人已經出了門。
滿堂莫名其妙。 備什麼水?
周擎撓頭:「這就渴了?」
吳恩皺眉,望著門口,若有所思。
沒人知道。
只有他知道。
幾十里山路,一頭十五歲的老牛走進書院,會渴。
他知道答案。
所以他已經開始,為那個答案做事了。
沉默的人,用手腳說話。
柳棲遲坐在最里側,從頭到尾沒有動。
只是在周擎嚷出「那給誰」三個字的時候。
她垂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山道上,黃昏里,那個背著藥簍的自己問出的問題......
如果你的獸,只剩一年壽數。
你會怎麼辦。
那個少年答,我會把我能找到的每一條路,都走一遍。
她當時就聽出來了。
那不是設想。
那是一個正走在路上的人,報出的行程。
如今,那條路的答案,正在朝這間堂屋走來。
她等著聽。
程子訓一直含笑看著。
看周擎抓耳撓腮,看宋璃指尖點書,看秦峙出門備水,看柳棲遲蜷起的手指......
這位大師兄,把滿堂的心思,盡收眼底。 此刻,他緩緩開口,聲音溫和:
「都別猜了。」
「影子的獸給誰用......」
他看向羅影,笑意深了些:
「他自己說,才作數。」
一句話,把滿堂的目光和猜測,穩穩接住,再輕輕遞到羅影手裡。
大師兄的本事。
誰都照顧到了,什麼都沒說破。
堂屋裡,靜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落在那個坐在第七個蒲團上的少年身上。
葉院長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
衣袖一拂,望向羅影,輕聲道: 「羅影。」
「把你的獸......」
「拿出來吧。」
「我為他...」
「施展引龍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