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
蛻龍班的院子裡,七個人各據一處。
日頭照著半邊院牆,另半邊還在陰影里。
初秋的風穿過來,帶著一絲涼意,把院角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程子訓坐在台階上,擦一塊獸甲。
那塊獸甲是信風雀換下來的舊甲。
雀太小,甲也小,擱在掌心裡還沒巴掌大。
可程子訓擦得很慢,一道一道的溝紋,用布角一寸寸地抹過去,像在擦一件傳了三代的老物件。
吳恩靠在柱邊,手搭膝上,眼睛閉著。
像在養神。
可他的眼皮偶爾動一下。
小執蹲在他腳邊,猴兒今日也反常地安靜,不鬧騰,縮成一團。 秦峙靠牆站著,一聲不吭。
和平時沒區別。
可平時他不吭聲是習慣。
今天不吭聲......是在等。
肩頭那隻隼,爪子扣在他肩甲上,翎羽收得緊緊的。
獸的姿態,往往比人更誠實,它也知道今天有事。
柳棲遲坐在最角落,撥弄一根藥草的莖。
指尖染了綠汁也沒擦。
羅影剛從春田回來。
身上還帶著草料膳的氣味。
今天的膳是按載春先生昨日寫在沙盤上的方子配的。
多加了一味黃芪,說是給反芻後的命息回溫。 老黑吃得乾乾淨淨,連食盒底都舔了。
他在門檻邊坐下,拿出一塊布擦食盒。
食盒是從膳房借的,每天用完都要擦乾淨還回去。
擦著擦著,他忽然發現,院子裡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辰,周擎已經嚷著要找人鬥獸了。
今天沒嚷。
誰也沒提那件事。
但誰都知道。
名單今天定。
葉院長說了,上午會來。
最先破開沉默的,是周擎。
他劈了半天也沒把那根木樁劈裂,索性把刀一撂,往台階上一坐。 坐得重,台階都震了一下。
「都憋著幹什麼。第一個肯定是大師兄。有什麼好猜的。」
沒人反駁。
程子訓擦獸甲的手頓了一下。
沒抬頭。
他把那塊小小的舊甲,翻了個面,繼續擦另一側。
吳恩睜開眼,看了程子訓一眼。
那一眼很平。
不是試探,不是打量,而是像一個老夥計看另一個老夥計。
這些年坐在同一間堂屋裡,各自有各自的路,但彼此的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直接說了一句實話:
「師兄上一屆就該去了。」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在座的人都知道程子訓三年前為什麼沒去。
子訓班的事,在蛻龍班裡不是秘密。
一個考上了府學的人,自請留級。
把去府學的資格擱在桌上,轉身回到子訓班的破屋子裡,繼續給一幫學子掰開了講。
一留,三年。
三年裡,滿書院的人都在往上爬。
同屆的人有的已經去了府學,有的在府城站穩了腳。
程子訓還蹲在潛鱗學院的子訓班裡,一旬一講,來者不拒。
有人私下議論過,說他傻。
有人說他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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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現在子訓班的聽眾,全是親傳弟子。
而且,每一個從子訓班走出去的人,提起他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敢在後頭加一個「傻」字。
宋璃把帳本合上。
她難得接了一句不帶數字的話:
「三年。」
她沒往下說。
但意思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三年。
擱在蛻龍班弟子身上,是能走多遠的三年。
是能多進化幾階的三年,是能多修煉幾門禁術的三年,是能在府學裡提前站住位置、結下人脈的三年。
程子訓拿這三年,去帶了一批又一批底子最薄的新人。 這筆帳,宋璃平日裡能撥出一串精確的數字。
三年的養才銀差值,三年的資源消耗差,三年的晉升概率衰減......
可今天她只說了兩個字。
三年。
夠了。
數字在這兩個字面前,沒有用。
程子訓終於抬起頭。
他笑了笑。
那種笑,很淡。
像秋天的日頭,照著人暖,但不燙。
「是該去看看了。」
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三年前他想好了要留。
今日,他想好了要走。
第一個名字定了。
話題自然轉到第二件事上。
府學值不值得去。
這個話題不是閒聊。
在座七個人里,真正了解府學的並不多。
程子訓三年前雖然拿到過資格,但最終沒去,只聽葉院長講過一些。
吳恩家裡有旁支子弟去過府城的附屬縣學,算是沾了點邊。
其餘人對府學的了解,大多停留在四個字上。
比縣學強。
可強多少?強在哪? 吳恩開了個頭。
「吳家的旁支子弟,有幾個在府城的附屬縣學讀過。吳家也有人上過府學。」
他把擱在膝上的手換了個位置,慢條斯理:
「他們回來之後說的最多一句話......縣學和府學之間的差距,比蛻龍班和親傳弟子之間的差距還大。」
周擎皺眉:
「有那麼誇張?」
吳恩沒有誇張的習慣。
他說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
二階進階令。
「在黑土縣,二階進階令是什麼?」
吳恩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傳說級別的東西。
整個縣只有縣尊那邊能發放。
一年攏共就發出去幾枚,全在縣衙手裡。
四大家族爭了幾十年,一家一年能分到一枚就算好年頭。」
「普通御獸師想讓獸從一階跨入二階,除了實力夠,還得有令。沒令,門都摸不著。」
「整個黑土縣,無論是吳家,還是柳家,周家,宋家,家裡的鎮族之獸,都是二階蛻真。」
他頓了頓:
「府學不一樣。」
「府學自己就有二階進階令的份額。不是很多,但比整個黑土縣一年拿到的......多個幾十倍。」
幾十倍。
這三個字一出來,周擎劈木樁的手都停了。
「試聽生沒有資格直接拿。但你可以近距離看到二階儀式是怎麼走的。知道自己的獸離那一步還差什麼。」 「光這一條,就夠了。」
宋璃補了一句冷的:
「回來之後,至少知道路在哪裡。」
「黑土縣大多數人,連路的方向都沒見過。」
第二樣。
獸師。
吳恩說了一個詞。
「府學裡教課的,不全是人。」
羅影擦食盒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
吳恩看向他:
「和你在春田裡見到的那位一樣。」 「府學有專門的獸學教習,由御獸擔任。不是一頭兩頭。」
「聽說有幾十位。」
幾十位。
院子裡又靜了。
在座的人,都想到了載春先生。
載春先生在潛鱗學院,是唯一的一位獸學教習。
全院就這一位。它教過蛻龍班每一代弟子的獸......
可它畢竟只有一頭,分身乏術。
府學有幾十位。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管你的獸是什麼種類、什麼血脈、什麼天賦方向......
府學都可能有一位同類或近類的御獸,能手把手,帶著你的獸走一段路。 周擎插嘴:
「獸教獸?」
「人能教人怎麼走路。」
吳恩道:
「但只有走過那條路的獸,才能教獸怎麼走。」
周擎臉上寫滿了不信:
「你光說厲害......有多厲害?給我舉個例。」
吳恩看了他一眼。
「行。」
「吳家回來的那幾個人里,有一個跟我關係還行。他在府城附屬縣學旁聽過半年,親眼見過一回。」
「府學有一位獸師,是一頭老年的赤鬃火蜥。在府學教了十幾年的火系本事課。」
「那年有個外縣的學子,帶了一隻一階的焦尾蠑螈去上課。」 「焦尾蠑螈,你們知道......
半水半火,兩頭不靠。
火系的本事學不精,水系的本事也撈不著。
好些年了,這隻蠑螈連一門像樣的火系本事都開不出來。」
「它的御獸師試過很多法子。
藥餵了,陣也擺了,進階令都用上了......
依舊學不會新的本事。」
吳恩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樁別人家的舊事:
「那位赤鬃火蜥看了它三天。」
「第一天,只看。圍著它轉,嗅它的皮,貼著它的腹測它的溫。什麼都沒教。」
「第二天,把它帶進了一間石室。
石室底下燒著地火,溫度很高。 赤鬃火蜥讓蠑螈趴在滾燙的石板上......
蠑螈抖得要死,想跑,被火蜥用尾巴攔了回去。」
「不是硬逼。」
「火蜥把自己的火系命息,滲進石板里,一層一層,從最淺的溫度開始往上加。」
「從溫水的熱度,到滾水的熱度,到鐵鍋的熱度......一層一層。」
「每加一層,火蜥就停下來,等蠑螈適應了,再加下一層。」
吳恩頓了頓。
「到第三層的時候,蠑螈忽然不抖了。」
「它的腹部,亮了。」
「一道火紋,從肚皮上浮了出來。」
「那是火系最基礎的本事......焰息。」
「蠑螈的御獸師在石室外頭看著,愣了半晌...... 他養了這隻蠑螈四年,用盡了所有法子。
四年。」
「火蜥用了三天。」
吳恩望著周擎:
「你知道差在哪嗎?」
周擎搖頭。
「差在火蜥懂。」
「御獸師再厲害,他自己不是火系。
他能給蠑螈餵火系的丹,擺火系的陣,講火系的術理......
可他沒有辦法告訴蠑螈,火燒到第幾層的時候,該往哪個方向去'摸'那扇門。」
「因為他沒摸過。」
「火蜥摸過。」 「它自己就是從同樣的一層一層里走過來的。
它知道哪一層該放鬆,哪一層該繃住,哪一層要把命息往左推半寸......
這種東西,寫不成書,說不成話。」
「只能一頭獸,貼著另一頭獸的身子,帶它走一遍。」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周擎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膝旁他那頭岩甲熊的脊背。
岩甲熊哼了一聲,蹭了蹭他的手。
「三天開一扇門......」
周擎嘀咕。
「四年都沒開的門。」
程子訓接了話。
他放下手裡的獸甲,信風雀飛回他肩頭,歪著腦袋聽。 「我說一個葉院長跟我講過的。」
「也是府學的舊事。不是學本事,是進化。」
「比你那個更邪門。」
院子裡幾個人的目光,齊齊聚了過來。
蛻龍班的大師兄難得主動講故事,還用了「邪門」這個詞。
「有一年,府學來了一隻霧隱蛛。」
「很普通的蛛類御獸,擅長結網隱匿。
它的御獸師是個小地方來的學子,底子薄,獸也普通......
全府學幾百隻御獸里,排在末尾。」
「這隻蛛有個毛病。」
「怕生。」
「怕到什麼程度呢...... 只要身邊有超過三個人,它就縮成一團,網都不結了。
把自己裹在絲里,誰碰都不出來。」
「府學的大課堂,幾十個人一間教室。它一節課都上不完。」
「御獸師急得滿頭汗......
帶它看過獸醫,獸醫說沒毛病,就是性子太怯。
怯到了骨頭縫裡,改不了。」
程子訓的聲音放緩了:
「後來,這隻蛛被安排去上了一堂獸師的課。」
「教課的是一隻老蛛。綠幽絡蜘,在府學教了二十多年。」
「老蛛沒有像人類教習那樣把幾十隻獸湊在一間大教室。
它把霧隱蛛單獨帶到了一個角落。」
「一隻蛛,對一隻蛛。」 「它在角落裡結了一張很小的網。小到只夠兩隻蛛並排蹲著。」
「然後它就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霧隱蛛起初縮在絲球里,不出來。」
「老蛛也不催。」
「就那麼蹲著。一天。兩天。三天。」
「第四天,霧隱蛛從絲球里探出了兩條腿。」
「第五天,它爬出來了,蹲在老蛛旁邊。」
「第六天......它開始結網。」
「不是在老蛛的網上結。是在旁邊,自己結了一張。」
「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可它結了。」
「在一個不是自己窩的地方,在另一隻蛛身邊......它結了一張網。」 程子訓望著院子裡的人,聲音更輕了:
「第七天,它進化了。」
周擎差點從台階上站起來:
「進化?!」
「就那麼蹲了七天就進化了?!」
程子訓點頭。
「霧隱蛛進化成了影織蛛。稀有級。」
「它的本事變了。
原來的霧隱蛛只會把自己藏起來......
影織蛛,能把別人也藏起來。」
「它的網,從'縮'變成了'罩'。
從只夠裹自己,變成了能籠罩一整片區域。」 「葉院長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用了一個詞。」
「性格進化。」
「他說,大多數人以為進化靠的是力量,靠的是血脈覺醒......
可有些獸的進化之門,卡的不是力量,是心結。」
「霧隱蛛的心結是怕。
它怕到骨頭縫裡,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縮自己......
縮得越緊,離進化越遠。」
「老蛛做的那件事,人做不了。」
「人可以安慰它,可以餵它,可以把它摟在懷裡說'別怕'......
可人和蛛不是同類。
人的安全感,傳不進蛛的骨頭裡。」
「只有另一隻蛛,蹲在它身邊。不說話,不催促,不嫌棄它縮成一團......就蹲著。」 「蹲到它自己願意爬出來。」
「爬出來的那一刻......
心結開了。力量自己湧出來了。進化的門,自己開了。」
院子裡,靜了很久。
柳棲遲撥弄藥草的手停了。
她沒有抬頭。但羅影注意到,她的指尖攥得發白。
怕......心結......壽數將盡的獸......
羅影把這些碎片收進心底,沒有拼。
不該拼。
周擎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不信已經變成了若有所思。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岩甲熊。
熊歪著頭看他,呼嚕呼嚕地喘。 「老子那頭熊......甲老是長歪。你說要是有一頭同類的蛛......不對,同類的熊,教教它......」
「教你還差不多。」
吳恩閉著眼,補了一句。
周擎呸了一聲,但也沒惱。
他是真在想。
宋璃忽然開了口。
這位從來只講數字的人,今天的話格外多。
「我也聽過一個。」
「不是吳家的消息,是宋家商路上的舊聞。」
她翻開帳本,在某一頁折了角的地方停住。
那一頁上沒有數字,寫著一行小字。
是她某次聽到這件事後,隨手記下的。 「大約二十年前。府學有一對御獸。」
「一隻是渡河龜。
老龜,行動極慢,殼上長滿了苔。
它的本事是'靜水'......
能把一段河面凍住,讓人平安過河。」
「另一隻是針尾魚。
小魚,不到巴掌長,通體銀白,游得極快。
它的本事是'逆流'......能在激流里逆著水走。」
「兩隻獸,一慢一快,一大一小。按常理說,八竿子打不著。」
「它們的御獸師也不認識。
龜的主人是個老學究,魚的主人是個年輕姑娘。
兩個人在府學裡連面都沒照過幾回。」 宋璃的聲音,平得像在念帳目:
「府學的獸師安排課程的時候,把所有水系御獸編在一起上課。」
「教課的是一位老年的墨脊鯨,府學水系獸師里輩分最高的那一位。」
「課上,渡河龜和針尾魚被分在了同一組。」
「起初沒人在意。分組練習,隨機的。」
「練的內容是水系命息的基礎調控。
龜太慢,魚太快,兩隻獸的節奏完全對不上.....
.墨脊鯨沒有拆組,也沒有催促。
它只是讓龜和魚在同一片水域裡練。」
「龜不動,魚就繞著龜游。」
「魚游太快,龜就看著它游。」
「練了半個月,誰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宋璃翻過那一頁折角,繼續道:
「第十六天。」
「龜殼上的苔,動了。」
「沒人碰它。不是風吹的。是苔自己動的。」
「那些在龜殼上長了不知多少年的苔,一片一片,從殼面上剝落......
掉進水裡。」
「水面上,苔葉一圈一圈往外散。」
「而龜殼露出了底下的紋路。那紋路......在發光。」
「同一時刻,針尾魚的銀白色開始變。」
「從頭到尾,銀白褪去,露出底下一層淡青色。尾針變長了,變細了......
尾尖上,冒出了一點極淡的綠光。」
「是苔的顏色。」 周擎聽到這裡,把手裡的刀都擱下了:
「等等......苔跑到魚身上去了?」
宋璃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繼續念她帳本上的那行小字:
「渡河龜,卸掉了殼上的苔。苔不是死了......
它們順著水,一片一片,貼上了針尾魚的鱗。」
「龜的殼變輕了。魚的身上多了一層活苔。」
「然後,兩隻獸......同時進化了。」
「渡河龜進化成了輕殼行龜。
殼上的苔全沒了,殼變薄了,走得快了。
它的新本事叫'引渡'......
能在水面上鋪出一條路,讓所有跟它一起的獸,都走得穩。」
「針尾魚進化成了苔衣劍魚。 通體覆著一層活苔甲。
游速沒降,防禦卻高了一倍。
它的新本事叫'護流'......
能用苔甲替同伴擋住水裡的暗流和礁石。」
宋璃合上帳本。
「一個鋪路。」
「一個護航。」
「兩隻獸,分開的時候平平無奇。湊在一起,走了十六天......進化了。」
「而且進化出來的本事,是配套的。」
「像......天生就該在一起。」
她望著院子裡的人,淡淡道:
「府學的獸師給這種進化取了個名字。」 「共生進化。」
「兩隻獸在同一環境裡相處,彼此的命息、血脈、性情,產生了某種旁人算不清的化學反應......
各自身上都有對方缺的東西。
缺的那一塊拼上了,進化的門就開了。」
「龜缺速度,魚給了它輕。魚缺防護,龜給了它苔。」
「誰也沒教誰。是兩隻獸自己走到一起,自己拼上的。」
「這種事......」
宋璃的指尖在帳本封面上點了一下。
「人安排不了。」
「只有獸和獸相處的時候,才可能發生。」
「這就是為什麼府學要養幾十位獸師。」
「不是每一頭獸都需要同類來教。 可當幾十隻、幾百隻不同種類的御獸,在同一片水域裡練習、在同一片山坡上覓食、在同一間獸舍里過夜......」
「誰知道哪兩隻獸之間,會冒出這樣的火花?」
「黑土縣只有載春先生一位獸師。
我們的獸,一輩子能遇上幾隻同類?
能碰上的緣分,數都數得出來。」
「府學有幾十位。」
「每一位獸師身邊,又聚著一群學生的獸。」
「幾十乘以幾十......」
「那是一個我們在黑土縣裡,做夢都夢不到的數字。」
院子裡,又安靜了。
這一回的安靜,比前兩回更長。
羅影坐在門檻上,手擱在食盒上,沒說話。 他想到了小玄。
想到了來福。
想到了老黑。
三隻獸,各走各的路。
小玄的避厄之道,來福的趨吉之道,老黑的馱歲之道......
如果把它們放進府學那個幾十乘以幾十的池子裡......
會不會有一隻獸,跟小玄拼上?
會不會有一隻獸,跟來福共鳴?
會不會......
老黑的歲芻課上,有一位比載春先生更懂牛類命息的獸師,能帶著它再快一步?
他把這些念頭,一個個按下去。
想太遠了。 眼前的事還沒走完。
可那些念頭按下去之後,並沒有消失。
它們沉在心底,一顆一顆的,像種子。
在座的人里,想到了種子的,不止他一個。
周擎想的是他的岩甲熊。
那頭熊的甲老是長歪,長了拔,拔了又長......
他帶著它去找過三任獸醫,吃了十幾副藥,都沒用。
如果有一頭同類的老熊,帶著它走一遍......
秦峙想的是他的隼。那隻他守了一年的隼,如今翅羽油亮、爪如鐵鉤......可它的本事一直只有「掠「一門。如果有一位鷹隼類的獸師......
柳棲遲什麼都沒想。
她只是把手裡那根藥草的莖,折斷了。
折得很輕。 沒有聲音。
院子裡又安靜了一陣。
在沉默良久後,
程子訓輕聲開口,補了一句話。
他放下獸甲,信風雀從他肩頭飛起來,落在屋脊上,歪著腦袋往下看。
「葉院長跟我說過一句話。」
程子訓的聲音不高:
「縣學教的是怎麼活。」
「府學教的是怎麼傳。」
「活,是自己這一代的事。」
「傳,是往後幾代的事。」
他看著院子裡的六個人: 「進化鏈、御獸培養學、制物學......這些東西在縣學裡連影子都摸不著。府學全有。」
「四大家族為什麼三百年不倒?不是因為這一代人強。」
「是因為每一代人,都能沿著上一代的路繼續走。」
「那條路......」
「就是在府學裡學來的。」
院子裡,幾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周擎的拳頭不自覺攥了一下。
他是周家出身。
太清楚「傳承」這兩個字的分量。
周家累世鬥獸,靠的就是一代一代的往下傳......
可那些功法都是幾百年前從府學帶回來的。
如今傳了這麼多代,磨損了,走樣了,有些地方已經對不上了...... 回爐的地方,只有府學。
柳棲遲撥弄藥草的手停了。
她沒抬頭,但指尖不動了。
她那隻獸......
壽數將盡的那隻獸,如果府學有一位同類的獸學教習,能不能......
這個念頭冒了個頭,又被她按了回去。
跟眼前的事無關。
羅影坐在門檻上,一隻手擱在食盒上,沒說話。
他想到了馮教習那天晚上在獸儲庫里說的話。
擁有一條獨特的、旁人沒有的稀有級御獸進化鏈。
這一件,才是真正的天塹。
那時候馮教習說的是黑土縣。 今天程子訓說的是府學。
天塹之上,還有天塹。
黑土縣是一口井。
府學......
是井口之上的那片天。
府學的事聊得差不多了。
話題終於繞回來。
第二個名額給誰。
周擎最先看向吳恩:
「應該會是你吧。」
直來直去。
吳恩沒有自謙。 也沒有故作推辭。
他只是平靜地點了下頭:
「我有這個打算。」
說「有這個打算」,就已經是吳恩最大程度的表態了。
這個人連他爹都做不了他的主,他自己說了「有打算」,那就是鐵板上釘釘。
宋璃翻開帳本,目光掠過在座的人。
「從資歷來看,吳恩、周擎都夠格。」
「從能力來看,柳師姐也合適。」
一句話,把三個人的名字擺上了台面。
柳棲遲搖了搖頭。
沒解釋。
她的獸壽數將盡。 這個節骨眼上,她不會離開。
但這件事她不說,別人也不問。
蛻龍班的人,都懂一個分寸,有些事,當事人不說,旁人的嘴就不該開。
周擎撓了撓頭,嘀咕:
「柳師姐不去......那就我跟吳恩。可名額就一個......」
他看向秦峙:
「你呢?」
秦峙終於開了口。
今天他的第一句話:
「吳恩應該會去。」
從秦峙嘴裡說出來的話,一個字頂別人十個字。
他說「吳恩應該會去「,滿院沒有一個人再接話。 因為秦峙這個人,他不開口則已。
一開口,就是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的結論。
程子訓看了一圈。
看了看吳恩,看了看周擎,看了看秦峙......
最後笑著總結:
「看來都沒什麼懸念。」
羅影坐在門檻上,自始至終沒有參與這個話題。
不是刻意迴避。
是他真的覺得跟自己沒關係。
入班半個多月。
資歷最淺。
蒲團上的印子還沒坐出來呢。 名額要服眾。
怎麼排都排不到他。
別說他自己不想,就算有人提,他也會搖頭。
根基太薄了。
蛻龍班的課才跟了半個多月,引龍訣剛施完,老黑的歲芻課還在每天一步一步地走......
他現在腦子裡想的,是「過三日,取一月」。
三天後載春先生的課。
按先生定的進度,三天後老黑要嘗試一次取三十日陽壽。
三十日。
一個月的命。
頭幾次取一天,存大半。後來取十天,存兩三成。
這一次取一個月...... 存多少,損多少,他心裡沒有底。
他在想自己要怎麼撐住。
取一天的時候,指尖涼了一瞬。
取十天的時候,整隻手涼了一個時辰。
取一個月......
食盒上的布,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鬆開手。
把布疊好,把食盒收進懷裡。
這不是想的時候。
到了那天,站著就好。
不迎,不拒。
像讓人從你車上,卸一件貨。 快到午時了。
日頭升到了院牆的正上方,陰影縮成了窄窄一條。
院子裡的人,坐得都有點僵了。
周擎又摸起了刀,在手心裡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吳恩重新閉上眼,但這回眼皮不再動了。
他已經不在意結果了。
該說的都說了,該表的態都表了。
宋璃翻開帳本,終於開始寫字。
她在算府學試聽期間的開銷。
筆尖刷刷地動,回到了最熟悉的節奏。
院門被推開了。
葉院長走進來的時候,七個人同時看過去。 老人穿著灰袍,走在初秋的日頭下,衣擺上沾著幾片榆樹的落葉。
他手裡沒拿紙。
沒有名冊,沒有手令,沒有府學的公文......
空著手。
他站在院中。
環顧了一圈。
目光從程子訓臉上掃過,從吳恩臉上掃過,從周擎、宋璃、秦峙、柳棲遲的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他的目光在門檻上那個正在收食盒的身影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極短。
短到沒有人注意到。
然後他收回目光,開口。
「府學試聽。兩個名額。」 「第一個。」
他看向程子訓:
「程子訓。」
程子訓站起來,抱拳:
「是。」
沒有意外。
院子裡幾個人甚至微微鬆了口氣。
這個名字落地,意味著大師兄三年的等待終於有了著落。
周擎嘴角咧了一下,是替師兄高興的那種咧法。
宋璃的筆尖停了半拍,又繼續寫,她剛才算的開銷要翻倍了,兩個人的帳。
吳恩睜開眼,看了程子訓一眼,微微點頭。
意思是:恭喜。 也是:該你了。
葉院長點了點頭。
然後。
他的目光移動了。
滿院的人都以為,下一個名字,老人的目光會落在吳恩身上。
吳恩自己也以為。
他把擱在膝上的手提了提,準備起身。
可葉院長的目光......
越過了吳恩。
越過了周擎。
越過了宋璃、秦峙、柳棲遲。
越過了所有人。 落在門檻上,坐著的那個還在擦食盒的身影上。
「第二個。」
院子裡的空氣,凝住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落點。
羅影擦食盒的手,也停了。
他抬起頭。
對上了葉院長的目光。
葉院長看著他。
輕聲道:
「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