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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府學獸師,選中羅影

2026-10-17 15:34:57 作者: 愛穿女僕裝

  辰時剛過。

  蛻龍班的院子裡,七個人各據一處。

  日頭照著半邊院牆,另半邊還在陰影里。

  初秋的風穿過來,帶著一絲涼意,把院角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程子訓坐在台階上,擦一塊獸甲。

  那塊獸甲是信風雀換下來的舊甲。

  雀太小,甲也小,擱在掌心裡還沒巴掌大。

  可程子訓擦得很慢,一道一道的溝紋,用布角一寸寸地抹過去,像在擦一件傳了三代的老物件。

  吳恩靠在柱邊,手搭膝上,眼睛閉著。

  像在養神。

  可他的眼皮偶爾動一下。

  小執蹲在他腳邊,猴兒今日也反常地安靜,不鬧騰,縮成一團。  秦峙靠牆站著,一聲不吭。

  和平時沒區別。

  可平時他不吭聲是習慣。

  今天不吭聲......是在等。

  肩頭那隻隼,爪子扣在他肩甲上,翎羽收得緊緊的。

  獸的姿態,往往比人更誠實,它也知道今天有事。

  柳棲遲坐在最角落,撥弄一根藥草的莖。

  

  指尖染了綠汁也沒擦。

  羅影剛從春田回來。

  身上還帶著草料膳的氣味。

  今天的膳是按載春先生昨日寫在沙盤上的方子配的。

  多加了一味黃芪,說是給反芻後的命息回溫。  老黑吃得乾乾淨淨,連食盒底都舔了。

  他在門檻邊坐下,拿出一塊布擦食盒。

  食盒是從膳房借的,每天用完都要擦乾淨還回去。

  擦著擦著,他忽然發現,院子裡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辰,周擎已經嚷著要找人鬥獸了。

  今天沒嚷。

  誰也沒提那件事。

  但誰都知道。

  名單今天定。

  葉院長說了,上午會來。

  最先破開沉默的,是周擎。

  他劈了半天也沒把那根木樁劈裂,索性把刀一撂,往台階上一坐。  坐得重,台階都震了一下。

  「都憋著幹什麼。第一個肯定是大師兄。有什麼好猜的。」

  沒人反駁。

  程子訓擦獸甲的手頓了一下。

  沒抬頭。

  他把那塊小小的舊甲,翻了個面,繼續擦另一側。

  吳恩睜開眼,看了程子訓一眼。

  那一眼很平。

  不是試探,不是打量,而是像一個老夥計看另一個老夥計。

  這些年坐在同一間堂屋裡,各自有各自的路,但彼此的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直接說了一句實話:

  「師兄上一屆就該去了。」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在座的人都知道程子訓三年前為什麼沒去。

  子訓班的事,在蛻龍班裡不是秘密。

  一個考上了府學的人,自請留級。

  把去府學的資格擱在桌上,轉身回到子訓班的破屋子裡,繼續給一幫學子掰開了講。

  一留,三年。

  三年裡,滿書院的人都在往上爬。

  同屆的人有的已經去了府學,有的在府城站穩了腳。

  程子訓還蹲在潛鱗學院的子訓班裡,一旬一講,來者不拒。

  有人私下議論過,說他傻。

  有人說他擰。

  說什麼的都有。  請進 w)w)w).)d)e)q)i)x)s).)o)r)g 網.站查看當.前小說.最新.章節!

  可如今...現在子訓班的聽眾,全是親傳弟子。


  而且,每一個從子訓班走出去的人,提起他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敢在後頭加一個「傻」字。

  宋璃把帳本合上。

  她難得接了一句不帶數字的話:

  「三年。」

  她沒往下說。

  但意思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三年。

  擱在蛻龍班弟子身上,是能走多遠的三年。

  是能多進化幾階的三年,是能多修煉幾門禁術的三年,是能在府學裡提前站住位置、結下人脈的三年。

  程子訓拿這三年,去帶了一批又一批底子最薄的新人。  這筆帳,宋璃平日裡能撥出一串精確的數字。

  三年的養才銀差值,三年的資源消耗差,三年的晉升概率衰減......

  可今天她只說了兩個字。

  三年。

  夠了。

  數字在這兩個字面前,沒有用。

  程子訓終於抬起頭。

  他笑了笑。

  那種笑,很淡。

  像秋天的日頭,照著人暖,但不燙。

  「是該去看看了。」

  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三年前他想好了要留。

  今日,他想好了要走。

  第一個名字定了。

  話題自然轉到第二件事上。

  府學值不值得去。

  這個話題不是閒聊。

  在座七個人里,真正了解府學的並不多。

  程子訓三年前雖然拿到過資格,但最終沒去,只聽葉院長講過一些。

  吳恩家裡有旁支子弟去過府城的附屬縣學,算是沾了點邊。

  其餘人對府學的了解,大多停留在四個字上。

  比縣學強。

  可強多少?強在哪?  吳恩開了個頭。

  「吳家的旁支子弟,有幾個在府城的附屬縣學讀過。吳家也有人上過府學。」

  他把擱在膝上的手換了個位置,慢條斯理:

  「他們回來之後說的最多一句話......縣學和府學之間的差距,比蛻龍班和親傳弟子之間的差距還大。」

  周擎皺眉:

  「有那麼誇張?」

  吳恩沒有誇張的習慣。

  他說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

  二階進階令。

  「在黑土縣,二階進階令是什麼?」

  吳恩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傳說級別的東西。

  整個縣只有縣尊那邊能發放。

  一年攏共就發出去幾枚,全在縣衙手裡。

  四大家族爭了幾十年,一家一年能分到一枚就算好年頭。」

  「普通御獸師想讓獸從一階跨入二階,除了實力夠,還得有令。沒令,門都摸不著。」

  「整個黑土縣,無論是吳家,還是柳家,周家,宋家,家裡的鎮族之獸,都是二階蛻真。」

  他頓了頓:

  「府學不一樣。」

  「府學自己就有二階進階令的份額。不是很多,但比整個黑土縣一年拿到的......多個幾十倍。」

  幾十倍。

  這三個字一出來,周擎劈木樁的手都停了。

  「試聽生沒有資格直接拿。但你可以近距離看到二階儀式是怎麼走的。知道自己的獸離那一步還差什麼。」  「光這一條,就夠了。」

  宋璃補了一句冷的:

  「回來之後,至少知道路在哪裡。」

  「黑土縣大多數人,連路的方向都沒見過。」

  第二樣。

  獸師。


  吳恩說了一個詞。

  「府學裡教課的,不全是人。」

  羅影擦食盒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

  吳恩看向他:

  「和你在春田裡見到的那位一樣。」  「府學有專門的獸學教習,由御獸擔任。不是一頭兩頭。」

  「聽說有幾十位。」

  幾十位。

  院子裡又靜了。

  在座的人,都想到了載春先生。

  載春先生在潛鱗學院,是唯一的一位獸學教習。

  全院就這一位。它教過蛻龍班每一代弟子的獸......

  可它畢竟只有一頭,分身乏術。

  府學有幾十位。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管你的獸是什麼種類、什麼血脈、什麼天賦方向......

  府學都可能有一位同類或近類的御獸,能手把手,帶著你的獸走一段路。  周擎插嘴:

  「獸教獸?」

  「人能教人怎麼走路。」

  吳恩道:

  「但只有走過那條路的獸,才能教獸怎麼走。」

  周擎臉上寫滿了不信:

  「你光說厲害......有多厲害?給我舉個例。」

  吳恩看了他一眼。

  「行。」

  「吳家回來的那幾個人里,有一個跟我關係還行。他在府城附屬縣學旁聽過半年,親眼見過一回。」

  「府學有一位獸師,是一頭老年的赤鬃火蜥。在府學教了十幾年的火系本事課。」

  「那年有個外縣的學子,帶了一隻一階的焦尾蠑螈去上課。」  「焦尾蠑螈,你們知道......

  半水半火,兩頭不靠。

  火系的本事學不精,水系的本事也撈不著。

  好些年了,這隻蠑螈連一門像樣的火系本事都開不出來。」

  「它的御獸師試過很多法子。

  藥餵了,陣也擺了,進階令都用上了......

  依舊學不會新的本事。」

  吳恩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樁別人家的舊事:

  「那位赤鬃火蜥看了它三天。」

  「第一天,只看。圍著它轉,嗅它的皮,貼著它的腹測它的溫。什麼都沒教。」

  「第二天,把它帶進了一間石室。

  石室底下燒著地火,溫度很高。  赤鬃火蜥讓蠑螈趴在滾燙的石板上......

  蠑螈抖得要死,想跑,被火蜥用尾巴攔了回去。」

  「不是硬逼。」

  「火蜥把自己的火系命息,滲進石板里,一層一層,從最淺的溫度開始往上加。」

  「從溫水的熱度,到滾水的熱度,到鐵鍋的熱度......一層一層。」

  「每加一層,火蜥就停下來,等蠑螈適應了,再加下一層。」

  吳恩頓了頓。

  「到第三層的時候,蠑螈忽然不抖了。」

  「它的腹部,亮了。」

  「一道火紋,從肚皮上浮了出來。」

  「那是火系最基礎的本事......焰息。」

  「蠑螈的御獸師在石室外頭看著,愣了半晌......  他養了這隻蠑螈四年,用盡了所有法子。

  四年。」

  「火蜥用了三天。」

  吳恩望著周擎:

  「你知道差在哪嗎?」

  周擎搖頭。

  「差在火蜥懂。」

  「御獸師再厲害,他自己不是火系。

  他能給蠑螈餵火系的丹,擺火系的陣,講火系的術理......


  可他沒有辦法告訴蠑螈,火燒到第幾層的時候,該往哪個方向去'摸'那扇門。」

  「因為他沒摸過。」

  「火蜥摸過。」  「它自己就是從同樣的一層一層里走過來的。

  它知道哪一層該放鬆,哪一層該繃住,哪一層要把命息往左推半寸......

  這種東西,寫不成書,說不成話。」

  「只能一頭獸,貼著另一頭獸的身子,帶它走一遍。」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周擎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膝旁他那頭岩甲熊的脊背。

  岩甲熊哼了一聲,蹭了蹭他的手。

  「三天開一扇門......」

  周擎嘀咕。

  「四年都沒開的門。」

  程子訓接了話。

  他放下手裡的獸甲,信風雀飛回他肩頭,歪著腦袋聽。  「我說一個葉院長跟我講過的。」

  「也是府學的舊事。不是學本事,是進化。」

  「比你那個更邪門。」

  院子裡幾個人的目光,齊齊聚了過來。

  蛻龍班的大師兄難得主動講故事,還用了「邪門」這個詞。

  「有一年,府學來了一隻霧隱蛛。」

  「很普通的蛛類御獸,擅長結網隱匿。

  它的御獸師是個小地方來的學子,底子薄,獸也普通......

  全府學幾百隻御獸里,排在末尾。」

  「這隻蛛有個毛病。」

  「怕生。」

  「怕到什麼程度呢......  只要身邊有超過三個人,它就縮成一團,網都不結了。

  把自己裹在絲里,誰碰都不出來。」

  「府學的大課堂,幾十個人一間教室。它一節課都上不完。」

  「御獸師急得滿頭汗......

  帶它看過獸醫,獸醫說沒毛病,就是性子太怯。

  怯到了骨頭縫裡,改不了。」

  程子訓的聲音放緩了:

  「後來,這隻蛛被安排去上了一堂獸師的課。」

  「教課的是一隻老蛛。綠幽絡蜘,在府學教了二十多年。」

  「老蛛沒有像人類教習那樣把幾十隻獸湊在一間大教室。

  它把霧隱蛛單獨帶到了一個角落。」

  「一隻蛛,對一隻蛛。」  「它在角落裡結了一張很小的網。小到只夠兩隻蛛並排蹲著。」

  「然後它就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霧隱蛛起初縮在絲球里,不出來。」

  「老蛛也不催。」

  「就那麼蹲著。一天。兩天。三天。」

  「第四天,霧隱蛛從絲球里探出了兩條腿。」

  「第五天,它爬出來了,蹲在老蛛旁邊。」

  「第六天......它開始結網。」

  「不是在老蛛的網上結。是在旁邊,自己結了一張。」

  「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可它結了。」

  「在一個不是自己窩的地方,在另一隻蛛身邊......它結了一張網。」  程子訓望著院子裡的人,聲音更輕了:

  「第七天,它進化了。」

  周擎差點從台階上站起來:

  「進化?!」

  「就那麼蹲了七天就進化了?!」

  程子訓點頭。

  「霧隱蛛進化成了影織蛛。稀有級。」

  「它的本事變了。

  原來的霧隱蛛只會把自己藏起來......

  影織蛛,能把別人也藏起來。」

  「它的網,從'縮'變成了'罩'。


  從只夠裹自己,變成了能籠罩一整片區域。」  「葉院長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用了一個詞。」

  「性格進化。」

  「他說,大多數人以為進化靠的是力量,靠的是血脈覺醒......

  可有些獸的進化之門,卡的不是力量,是心結。」

  「霧隱蛛的心結是怕。

  它怕到骨頭縫裡,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縮自己......

  縮得越緊,離進化越遠。」

  「老蛛做的那件事,人做不了。」

  「人可以安慰它,可以餵它,可以把它摟在懷裡說'別怕'......

  可人和蛛不是同類。

  人的安全感,傳不進蛛的骨頭裡。」

  「只有另一隻蛛,蹲在它身邊。不說話,不催促,不嫌棄它縮成一團......就蹲著。」  「蹲到它自己願意爬出來。」

  「爬出來的那一刻......

  心結開了。力量自己湧出來了。進化的門,自己開了。」

  院子裡,靜了很久。

  柳棲遲撥弄藥草的手停了。

  她沒有抬頭。但羅影注意到,她的指尖攥得發白。

  怕......心結......壽數將盡的獸......

  羅影把這些碎片收進心底,沒有拼。

  不該拼。

  周擎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不信已經變成了若有所思。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岩甲熊。

  熊歪著頭看他,呼嚕呼嚕地喘。  「老子那頭熊......甲老是長歪。你說要是有一頭同類的蛛......不對,同類的熊,教教它......」

  「教你還差不多。」

  吳恩閉著眼,補了一句。

  周擎呸了一聲,但也沒惱。

  他是真在想。

  宋璃忽然開了口。

  這位從來只講數字的人,今天的話格外多。

  「我也聽過一個。」

  「不是吳家的消息,是宋家商路上的舊聞。」

  她翻開帳本,在某一頁折了角的地方停住。

  那一頁上沒有數字,寫著一行小字。

  是她某次聽到這件事後,隨手記下的。  「大約二十年前。府學有一對御獸。」

  「一隻是渡河龜。

  老龜,行動極慢,殼上長滿了苔。

  它的本事是'靜水'......

  能把一段河面凍住,讓人平安過河。」

  「另一隻是針尾魚。

  小魚,不到巴掌長,通體銀白,游得極快。

  它的本事是'逆流'......能在激流里逆著水走。」

  「兩隻獸,一慢一快,一大一小。按常理說,八竿子打不著。」

  「它們的御獸師也不認識。

  龜的主人是個老學究,魚的主人是個年輕姑娘。

  兩個人在府學裡連面都沒照過幾回。」  宋璃的聲音,平得像在念帳目:

  「府學的獸師安排課程的時候,把所有水系御獸編在一起上課。」

  「教課的是一位老年的墨脊鯨,府學水系獸師里輩分最高的那一位。」

  「課上,渡河龜和針尾魚被分在了同一組。」

  「起初沒人在意。分組練習,隨機的。」

  「練的內容是水系命息的基礎調控。

  龜太慢,魚太快,兩隻獸的節奏完全對不上.....

  .墨脊鯨沒有拆組,也沒有催促。

  它只是讓龜和魚在同一片水域裡練。」

  「龜不動,魚就繞著龜游。」


  「魚游太快,龜就看著它游。」

  「練了半個月,誰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宋璃翻過那一頁折角,繼續道:

  「第十六天。」

  「龜殼上的苔,動了。」

  「沒人碰它。不是風吹的。是苔自己動的。」

  「那些在龜殼上長了不知多少年的苔,一片一片,從殼面上剝落......

  掉進水裡。」

  「水面上,苔葉一圈一圈往外散。」

  「而龜殼露出了底下的紋路。那紋路......在發光。」

  「同一時刻,針尾魚的銀白色開始變。」

  「從頭到尾,銀白褪去,露出底下一層淡青色。尾針變長了,變細了......

  尾尖上,冒出了一點極淡的綠光。」

  「是苔的顏色。」  周擎聽到這裡,把手裡的刀都擱下了:

  「等等......苔跑到魚身上去了?」

  宋璃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繼續念她帳本上的那行小字:

  「渡河龜,卸掉了殼上的苔。苔不是死了......

  它們順著水,一片一片,貼上了針尾魚的鱗。」

  「龜的殼變輕了。魚的身上多了一層活苔。」

  「然後,兩隻獸......同時進化了。」

  「渡河龜進化成了輕殼行龜。

  殼上的苔全沒了,殼變薄了,走得快了。

  它的新本事叫'引渡'......

  能在水面上鋪出一條路,讓所有跟它一起的獸,都走得穩。」

  「針尾魚進化成了苔衣劍魚。  通體覆著一層活苔甲。

  游速沒降,防禦卻高了一倍。

  它的新本事叫'護流'......

  能用苔甲替同伴擋住水裡的暗流和礁石。」

  宋璃合上帳本。

  「一個鋪路。」

  「一個護航。」

  「兩隻獸,分開的時候平平無奇。湊在一起,走了十六天......進化了。」

  「而且進化出來的本事,是配套的。」

  「像......天生就該在一起。」

  她望著院子裡的人,淡淡道:

  「府學的獸師給這種進化取了個名字。」  「共生進化。」

  「兩隻獸在同一環境裡相處,彼此的命息、血脈、性情,產生了某種旁人算不清的化學反應......

  各自身上都有對方缺的東西。

  缺的那一塊拼上了,進化的門就開了。」

  「龜缺速度,魚給了它輕。魚缺防護,龜給了它苔。」

  「誰也沒教誰。是兩隻獸自己走到一起,自己拼上的。」

  「這種事......」

  宋璃的指尖在帳本封面上點了一下。

  「人安排不了。」

  「只有獸和獸相處的時候,才可能發生。」

  「這就是為什麼府學要養幾十位獸師。」

  「不是每一頭獸都需要同類來教。  可當幾十隻、幾百隻不同種類的御獸,在同一片水域裡練習、在同一片山坡上覓食、在同一間獸舍里過夜......」

  「誰知道哪兩隻獸之間,會冒出這樣的火花?」

  「黑土縣只有載春先生一位獸師。

  我們的獸,一輩子能遇上幾隻同類?

  能碰上的緣分,數都數得出來。」

  「府學有幾十位。」

  「每一位獸師身邊,又聚著一群學生的獸。」

  「幾十乘以幾十......」

  「那是一個我們在黑土縣裡,做夢都夢不到的數字。」


  院子裡,又安靜了。

  這一回的安靜,比前兩回更長。

  羅影坐在門檻上,手擱在食盒上,沒說話。  他想到了小玄。

  想到了來福。

  想到了老黑。

  三隻獸,各走各的路。

  小玄的避厄之道,來福的趨吉之道,老黑的馱歲之道......

  如果把它們放進府學那個幾十乘以幾十的池子裡......

  會不會有一隻獸,跟小玄拼上?

  會不會有一隻獸,跟來福共鳴?

  會不會......

  老黑的歲芻課上,有一位比載春先生更懂牛類命息的獸師,能帶著它再快一步?

  他把這些念頭,一個個按下去。

  想太遠了。  眼前的事還沒走完。

  可那些念頭按下去之後,並沒有消失。

  它們沉在心底,一顆一顆的,像種子。

  在座的人里,想到了種子的,不止他一個。

  周擎想的是他的岩甲熊。

  那頭熊的甲老是長歪,長了拔,拔了又長......

  他帶著它去找過三任獸醫,吃了十幾副藥,都沒用。

  如果有一頭同類的老熊,帶著它走一遍......

  秦峙想的是他的隼。那隻他守了一年的隼,如今翅羽油亮、爪如鐵鉤......可它的本事一直只有「掠「一門。如果有一位鷹隼類的獸師......

  柳棲遲什麼都沒想。

  她只是把手裡那根藥草的莖,折斷了。

  折得很輕。  沒有聲音。

  院子裡又安靜了一陣。

  在沉默良久後,

  程子訓輕聲開口,補了一句話。

  他放下獸甲,信風雀從他肩頭飛起來,落在屋脊上,歪著腦袋往下看。

  「葉院長跟我說過一句話。」

  程子訓的聲音不高:

  「縣學教的是怎麼活。」

  「府學教的是怎麼傳。」

  「活,是自己這一代的事。」

  「傳,是往後幾代的事。」

  他看著院子裡的六個人:  「進化鏈、御獸培養學、制物學......這些東西在縣學裡連影子都摸不著。府學全有。」

  「四大家族為什麼三百年不倒?不是因為這一代人強。」

  「是因為每一代人,都能沿著上一代的路繼續走。」

  「那條路......」

  「就是在府學裡學來的。」

  院子裡,幾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周擎的拳頭不自覺攥了一下。

  他是周家出身。

  太清楚「傳承」這兩個字的分量。

  周家累世鬥獸,靠的就是一代一代的往下傳......

  可那些功法都是幾百年前從府學帶回來的。

  如今傳了這麼多代,磨損了,走樣了,有些地方已經對不上了......  回爐的地方,只有府學。

  柳棲遲撥弄藥草的手停了。

  她沒抬頭,但指尖不動了。

  她那隻獸......

  壽數將盡的那隻獸,如果府學有一位同類的獸學教習,能不能......

  這個念頭冒了個頭,又被她按了回去。

  跟眼前的事無關。

  羅影坐在門檻上,一隻手擱在食盒上,沒說話。

  他想到了馮教習那天晚上在獸儲庫里說的話。

  擁有一條獨特的、旁人沒有的稀有級御獸進化鏈。

  這一件,才是真正的天塹。

  那時候馮教習說的是黑土縣。  今天程子訓說的是府學。


  天塹之上,還有天塹。

  黑土縣是一口井。

  府學......

  是井口之上的那片天。

  府學的事聊得差不多了。

  話題終於繞回來。

  第二個名額給誰。

  周擎最先看向吳恩:

  「應該會是你吧。」

  直來直去。

  吳恩沒有自謙。  也沒有故作推辭。

  他只是平靜地點了下頭:

  「我有這個打算。」

  說「有這個打算」,就已經是吳恩最大程度的表態了。

  這個人連他爹都做不了他的主,他自己說了「有打算」,那就是鐵板上釘釘。

  宋璃翻開帳本,目光掠過在座的人。

  「從資歷來看,吳恩、周擎都夠格。」

  「從能力來看,柳師姐也合適。」

  一句話,把三個人的名字擺上了台面。

  柳棲遲搖了搖頭。

  沒解釋。

  她的獸壽數將盡。  這個節骨眼上,她不會離開。

  但這件事她不說,別人也不問。

  蛻龍班的人,都懂一個分寸,有些事,當事人不說,旁人的嘴就不該開。

  周擎撓了撓頭,嘀咕:

  「柳師姐不去......那就我跟吳恩。可名額就一個......」

  他看向秦峙:

  「你呢?」

  秦峙終於開了口。

  今天他的第一句話:

  「吳恩應該會去。」

  從秦峙嘴裡說出來的話,一個字頂別人十個字。

  他說「吳恩應該會去「,滿院沒有一個人再接話。  因為秦峙這個人,他不開口則已。

  一開口,就是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的結論。

  程子訓看了一圈。

  看了看吳恩,看了看周擎,看了看秦峙......

  最後笑著總結:

  「看來都沒什麼懸念。」

  羅影坐在門檻上,自始至終沒有參與這個話題。

  不是刻意迴避。

  是他真的覺得跟自己沒關係。

  入班半個多月。

  資歷最淺。

  蒲團上的印子還沒坐出來呢。  名額要服眾。

  怎麼排都排不到他。

  別說他自己不想,就算有人提,他也會搖頭。

  根基太薄了。

  蛻龍班的課才跟了半個多月,引龍訣剛施完,老黑的歲芻課還在每天一步一步地走......

  他現在腦子裡想的,是「過三日,取一月」。

  三天後載春先生的課。

  按先生定的進度,三天後老黑要嘗試一次取三十日陽壽。

  三十日。

  一個月的命。

  頭幾次取一天,存大半。後來取十天,存兩三成。

  這一次取一個月......  存多少,損多少,他心裡沒有底。

  他在想自己要怎麼撐住。

  取一天的時候,指尖涼了一瞬。

  取十天的時候,整隻手涼了一個時辰。

  取一個月......

  食盒上的布,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鬆開手。

  把布疊好,把食盒收進懷裡。

  這不是想的時候。

  到了那天,站著就好。

  不迎,不拒。


  像讓人從你車上,卸一件貨。  快到午時了。

  日頭升到了院牆的正上方,陰影縮成了窄窄一條。

  院子裡的人,坐得都有點僵了。

  周擎又摸起了刀,在手心裡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吳恩重新閉上眼,但這回眼皮不再動了。

  他已經不在意結果了。

  該說的都說了,該表的態都表了。

  宋璃翻開帳本,終於開始寫字。

  她在算府學試聽期間的開銷。

  筆尖刷刷地動,回到了最熟悉的節奏。

  院門被推開了。

  葉院長走進來的時候,七個人同時看過去。  老人穿著灰袍,走在初秋的日頭下,衣擺上沾著幾片榆樹的落葉。

  他手裡沒拿紙。

  沒有名冊,沒有手令,沒有府學的公文......

  空著手。

  他站在院中。

  環顧了一圈。

  目光從程子訓臉上掃過,從吳恩臉上掃過,從周擎、宋璃、秦峙、柳棲遲的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他的目光在門檻上那個正在收食盒的身影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極短。

  短到沒有人注意到。

  然後他收回目光,開口。

  「府學試聽。兩個名額。」  「第一個。」

  他看向程子訓:

  「程子訓。」

  程子訓站起來,抱拳:

  「是。」

  沒有意外。

  院子裡幾個人甚至微微鬆了口氣。

  這個名字落地,意味著大師兄三年的等待終於有了著落。

  周擎嘴角咧了一下,是替師兄高興的那種咧法。

  宋璃的筆尖停了半拍,又繼續寫,她剛才算的開銷要翻倍了,兩個人的帳。

  吳恩睜開眼,看了程子訓一眼,微微點頭。

  意思是:恭喜。  也是:該你了。

  葉院長點了點頭。

  然後。

  他的目光移動了。

  滿院的人都以為,下一個名字,老人的目光會落在吳恩身上。

  吳恩自己也以為。

  他把擱在膝上的手提了提,準備起身。

  可葉院長的目光......

  越過了吳恩。

  越過了周擎。

  越過了宋璃、秦峙、柳棲遲。

  越過了所有人。  落在門檻上,坐著的那個還在擦食盒的身影上。

  「第二個。」

  院子裡的空氣,凝住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落點。

  羅影擦食盒的手,也停了。

  他抬起頭。

  對上了葉院長的目光。

  葉院長看著他。

  輕聲道:

  「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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