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影。」
兩個字落在院子裡。
院子裡靜了足足三息。
這三息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周擎劈木樁的刀擱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宋璃翻到一半的帳本,指尖釘在頁面上。
吳恩閉著的眼,也沒有立刻睜開......倒像是閉得更緊了。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羅影自己也在確認。
他坐在門檻上,手裡還攥著擦食盒的布。
他抬頭看著葉院長,表情上是純粹的困惑。 他入蛻龍班才半個多月。
在座七個人里,論資歷他墊底,論入班時間他墊底。
程子訓待了三四年,吳恩、周擎、宋璃都是一兩年的老人,秦峙和柳棲遲也比他早得多。
他方才在心裡默默把名額排了一遍......
不管怎麼排,排到天黑,也排不到自己頭上。
哪一個不比他更有理由去?
打破沉默的是周擎。
他把刀往木樁上一插,咚的一聲悶響,轉過身:
「院長,我沒聽錯吧?」
葉院長面對六道目光。
其中五道帶著不同程度的疑惑。
吳恩的疑惑藏在沉默里。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是我」。
可他方才才說了「我有這個打算「,話音還沒落定,名字就砸了別人頭上......
他不問,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周擎的疑惑寫在臉上。
他的表情不是不服......是單純的想不通。
像一道三加三等於九的算術題擺在面前,他知道答案不對,可黑板上就這麼寫著。
宋璃的疑惑最冷靜。
她的眉微微擰著,目光在羅影和葉院長之間轉了一圈。
她不問對錯,她問標準。
「院長,選人的標準是什麼?」
葉院長沉默了一息。
他不能說實話。 譚雲生點的名。
這件事譚雲生親口交代過。
別提我。
那是師弟的分寸。
師弟不願羅影知道名額是他推的,怕那個少年接的時候多想......
多想就不是他了。
葉院長也不能編一套選拔理由。
因為按照任何一套公開標準......
資歷,能力,入班時間,御獸層級......
羅影都不應該排在吳恩前面。
他編什麼都站不住。
在座的六個人,沒有一個是好糊弄的。 蛻龍班的天驕,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秤。
編出來的理由,過不了他們那桿秤。
所以他只說了一句:
「名額不是老夫定的。」
「是府學那邊......直接點的名。」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又安靜了。
府學直接點名。
這六個字的重量,在場的人,各自掂出了各自的斤兩。
這意味著不是葉院長從蛻龍班裡挑的。
是府學那邊有人,指定了要羅影。
周擎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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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院長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又補了一句:
「府學那邊的原話是......」
「有人想見一見羅影。」
「有人想見一見。」
這六個字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誰?
為什麼?
憑什麼?
一個入班半個多月的新人。
十四歲。 丙等天賦。
滿打滿算在書院裡待了十一個月......
府學什麼樣的人物,會專門點名要「見一見」他?
葉院長沒有再多說。
他看了羅影一眼:
「過兩日給答覆。你自己考慮。」
說完,轉身出了院門。
門合上了。
院子裡只剩七個人。
六個人圍著第七個。
羅影坐在門檻上,表情還是那副困惑的樣子。
他手裡攥著那塊擦食盒的布,攥得有點緊,布面上多了幾道褶。 吳恩第一個開口。
語氣平穩。
像在問一件正常的事。
「你認識府學的人?」
羅影想了想。
他認識譚雲生。
但譚雲生在他的認知里,只是一個曾經有緣見過一面的府學師兄。
尋親雀的那件事......
也證實了不是小玄。
譚雲生是給了他一枚奇材令。
但也僅此而已。
他完全沒有想到譚雲生會在名單上寫他的名字。 更沒有想到譚雲生和葉院長是同門師兄弟。
所以他的搖頭,是真實的。
「我不認識府學的人。」
宋璃擰著眉:
「那就奇怪了。」
「府學直接點名,一定是有人在上面說了話。不可能無緣無故指定一個入班半個多月的新人。」
她翻開帳本,在空白處飛快地寫了幾行字......不是記帳,是在理邏輯。
「學院內部推薦,走的是教習渠道。院長說名額不是他定的......那就不是院內推薦。」
「外部舉薦?誰有資格向府學舉薦一個縣學的學子?」
「四大家族?不像。四大家會推自己的人,不會推一個外姓。」
「縣衙?縣尊那邊......更不像。縣尊和羅影沒有直接的師徒或門生關係。」
宋璃的筆停了。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府學那邊,有人自己看到了羅影。」
「看到了什麼,或者聽說了什麼......然後,點了名。」
周擎撓了撓後腦勺:
「會不會是哪個教習推薦的?馮教習?金教習?」
宋璃搖頭:
「教習推薦走院內渠道,院長不會說'不是老夫定的'。」
程子訓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台階上,聽著眾人討論。手裡那塊獸甲已經擦完了,擱在膝上,擦得鋥亮。
他心裡有沒有答案,不好說。
但他沒有參與猜測。
秦峙今天說了第二句話: 「別猜了。去了就知道了。」
從秦峙嘴裡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像鉚釘。
可這一回,鉚釘沒能鉚住。
因為在座的人心裡,還有一根刺沒拔出來。
不是「憑什麼」的不服。
是「到底為什麼」的好奇。
天驕的好奇心比普通人更重。
因為他們比普通人更相信因果......
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沒有原因的事,讓他們渾身不得勁。
猜不出原因的時候,有人把目光落到了羅影腳邊。
來福趴在門檻下面,尾巴慢慢搖著。 它不知道滿院的人在討論什麼。
它只是趴在那裡,懶洋洋的,偶爾歪一下腦袋,看一眼天上飛過的鳥。
吳恩看了來福一眼,若有所思。
「你的來福......是趨吉犬。」
羅影點了點頭。
吳恩接著說,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趨吉犬的吉運,影響的不只是戰鬥。」
「日常際遇,人事機緣......都在範圍之內。」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好幾個人的表情,微微變了。
宋璃反應最快。
她抬起頭,筆尖懸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 「羅影被選中,可能不是因為能力或資歷。」
「是因為運道?」
吳恩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羅影:
「你進學院之後,遇到過的事情......
按正常概率來算,有多少件是不該發生的?」
羅影沒有說話。
但在場的人都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
這一過......
越過越不對勁。
進學院,十一個月。
丙等天賦。蟻。 第一件。
五枚進階令......
整個黑土縣三百年來,頭一個拿到五令的外姓人。
進階令是四大家族把持的東西,一枚難求,五枚湊齊,還都是在那麼短的時間內......
第二件。
小玄進化成避厄壘蟻。古籍無載,聞所未聞。獨一份的進化路線。
第三件。
來福。
七任主人,人人想讓它進化成護主犬,全部失敗。
高人斷言「忠途已斷,此犬廢了」。
羅影卻遇到了吉光,讓它在吉光的幫助下,返祖進化成了趨吉犬。渾身覆羽,生有雙翼。
運系加飛行系。 第四件。
吉光。
運道的神獸。千年來頭一回在黑土縣降臨......在來福的進化之夜,從羽中孵出,親手渡了來福進化入階。
然後......和羅影碰了拳。
認他做朋友。
神獸之友。
第五件。
引龍訣給了一頭十五歲的老耕牛。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可那頭牛的身上,竟然藏著異獸級馱歲牛的血脈。
千百年來,沒人知道黑水牛能進化成馱歲牛......
因為沒人肯為一頭耕牛做到那個地步。
他做了。 剛好做了。
然後,剛好......
那條斷了千百年的路,就接上了。
第六件。
十一個月,從新生到蛻龍班。
第七件。
現在。
府學直接點名,要見他。
周擎一件一件數著,數到第五件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變了。
數到第七件,他忽然吐出一口長氣:
「你這運氣......」
「也太邪了。」 宋璃沒有笑。
她在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
筆尖在帳本上飛快地寫......
這回寫的不是數字,是一條一條的事件,按時間排列。
她把羅影進學院以來的所有事擺成一條線,從五枚令到今天......
那條線,怎麼看,怎麼不像一個丙等天賦的新生該有的線。
「趨吉犬的吉運是被動的,範圍有限,而且有些事,是發生在在此之前。」
宋璃擰著眉,慢慢地說:
「可如果不只是來福......」
她停了一下,看向羅影:
「吉光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
羅影想了想。 說了實話:
「吉光跟來福待了一段時間。走之前說過一句話......」
「多照顧來福,一段日子。」
這句話在院子裡炸開了。
不是炸聲。
是更深的那種靜。
滿院的人,都在咀嚼這一句話。
柳棲遲終於抬起了頭。
她一直沒有參與討論。
從葉院長宣布名字開始,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撥弄那根藥草的莖,一句話都沒說。
可這一句,讓她開了口。
聲音很輕,像從深井裡傳上來的回聲: 「吉光,是運道的神獸。」
「他或許是被羅影吸引來的...因為羅影的運道。」
「而它來之後...或許...會在來福的身上,留過什麼...」
「如果真的是這樣......」
「來福的吉運,就不只是一頭趨吉犬的量級了。」
滿院的人,目光齊齊落在了門檻下面那條趴著的狗身上。
來福還在搖尾巴。
搖得不緊不慢,對滿院沉甸甸的目光渾然不覺。
它歪著腦袋,看了看天上的鳥,又歪過來,看了看羅影的鞋。
然後打了個呵欠。
吳恩看著來福打呵欠的樣子,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接上了柳棲遲的話: 「吉光是運道之祖。天下所有運系血脈,都是它的遺澤。」
「它離開的時候,說的是'多照顧來福一段日子'......這話不是對來福說的,是對羅影說的。」
「它把來福託付給羅影。」
「可反過來想......」
吳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它把來福留在羅影身邊。」
「來福的吉壺,每天都在納運。守著羅影,日日汲取,夜夜納吉......」
「羅影身上的運道,被來福的吉壺養著。來福的吉壺,被吉光的遺澤撐著。」
「這一條線串起來......」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個結論。
府學那邊的人,有沒有可能...... 是衝著吉光來的?
如果府學那邊聽說了黑土縣出了一個被吉光認過的少年......
「有人想見一見羅影」這句話,就說得通了。
不是因為羅影的資歷。
不是因為他的能力。
是因為他身上帶著的運道。
吉光的運道。
引起了府學某個大人物的注意。
這個猜測一出來,所有人都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久到院角的老榆樹上,落下來兩片葉子,打著旋兒,飄到了羅影腳邊。
宋璃最先回過神。 她合上帳本,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如果真是衝著運道來的......那這個名額,別人去了也沒用。」
「只有他去,才有意義。」
周擎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
「嗨!這麼說我不冤了!不是我不夠格,是這名額壓根就不是按格來選的!」
他這話說得粗,可邏輯倒是通的。
宋璃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糾正。
因為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吳恩閉上了眼。
他的沉默,到這裡,終於有了著落。
名額不是按能力排的。
是按「誰身上有吉光的運道「排的。 這道題的答案只有一個人。
他不是輸了。
是沒在這道題的選項里。
吳恩這個人,輸得起。
但「不在選項里」這件事,需要一個理由。
現在他有了。
他重新把手搭在膝上,閉著眼,像剛才一樣養神。
但這回,眼皮不再動了。
心落了定。
羅影坐在門檻上,聽著眾人的分析。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自己也覺得...... 除了運道,他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來福的吉壺。吉光的遺澤。趨吉犬的被動吉運......
如果府學那邊真的有人感知到了他身上的運勢......
那他被選中,就不是因為他羅影有多厲害。
是因為來福。
是因為吉光。
是因為運道。
借來的光。
這個認知,在他心裡沉了一下。
他從來都知道,「神獸之友」這四個字,有多少是他自己掙的,有多少是那一拳碰出來的。
如今連府學的名額......大概也是。
程子訓坐在羅影旁邊的台階上。 信風雀從屋脊上飛回來,落在他肩頭,安安靜靜地梳理翎羽。
「想什麼呢?」
羅影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為什麼是我。」
程子訓看著他:
「你覺得不應該是你?」
「吳恩比我合適。周擎也比我合適。」
「按資歷,按能力......怎麼排都輪不到我。」
羅影說得很平,沒有自憐的意思。
程子訓笑了一下。
很淡。
「你總是這樣。」 「好處送到手邊,第一反應不是接,是先掂一掂自己配不配。」
羅影沒有接話。
程子訓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信風雀在他肩頭蹦了蹦,換了只腳。
「別想了。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羅影一眼。
「不管是因為什麼被選中的......」
「運道也好,吉光也好......」
「你到了那裡之後做的事,才是真正的理由。」
「運道只管把你送到門口。」
「進去之後怎麼走......是你自己的事。」 ....
第二日。
清晨,春田。
羅影照常來上課。
食盒背在身上,裡頭是按載春先生昨日定的方子配的草料膳。
多加了兩味溫補的藥,火候熬到入口即化。
葉院長要的答覆還欠著。
府學試聽,去還是不去。
他打算今天課後去給。
可眼下,這件事排在後頭。
排在前頭的,是今天的課。
快一個月了。 春田裡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沙盤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地漲。
從一日。
到一旬。
到一月。
到一季。
到一年。
昨日,單次取了三年。
三年的陽壽,一次離體。
羅影站在老黑左肩側,手按在背窩上。
取歲時的體感,早就變了。
頭一天取一日的時候,是「很遠的地方輕了一下」。 像口袋裡掉了一枚銅板,回頭找不見了。
取一旬的時候,是一隻手涼到指尖發麻。涼了一個時辰才緩回來。
取一月,是整條手臂的血,慢了半拍。
取一季,是後背空了一塊。像冬天出門忘了穿一層衣裳,風直接往骨頭縫裡灌。
取一年的時候......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像有人從他身後,搬走了一間屋子裡的東西。
搬得乾乾淨淨。
他說不清屋裡原來裝的是什麼,可屋子空了。
他知道。
如今取三年。
一次三年離體,是三間屋子。 搬完之後,他面色發白,指尖的涼意要過好一陣才退。站著的時候膝蓋會軟一下......
但站得住。
不迎,不拒。
這四個字,他練了一個多月。
小玄蹲在他袖袋裡,須尖豎著,替他吸厄。
每一次陽壽離體,在避厄壘蟻的感知里就是一小片「厄」......
小玄做的事,是把那片「厄」的邊緣磨鈍,讓它走得不那麼扎。
來福蹲在柵欄邊,吉壺微微發亮。
它的吉運在羅影和老黑之間拉著一條極淡的絲線,把四返過程中散逸的命息碎片,一點一點地引回通道里,減少損耗。
小玄吸厄,來福引吉。
兩隻獸各守一側,像兩個打下手的幫工。
而老黑...... 老黑的四返,如今已經走得極穩了。
起初的哆嗦,起初的淚,起初那種把熱往心脈里咽的本能......
全被它一遍一遍地壓了下去。
四次回返,春夏秋冬,一氣呵成。
納歲。反芻。成轍。
像一個犁了一輩子地的老農,閉著眼都知道犁溝該往哪拐。
今天晨課,又取一年。
課畢。
羅影收回手,在背窩邊站了一會兒,等指尖的涼退下去。
載春先生沒有像往常一樣擦沙盤。
它走到沙盤邊,角尖落沙。
寫的不是今天的課評。 是這些日子的總帳。
一行字,端端正正:
「今日課畢,整十五年。」
十五年。
羅影看著那行字,默默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日,一旬,一月,一季,一年,三年......
加起來,整整十五年。
他點了點頭,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就像一個種了半年地的農人,收完最後一畝,看了看天,想著該回去吃飯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準備去給葉院長送答覆。
這時候,春田的柵欄外,傳來了腳步聲。
葉院長進春田的時候,先看見的不是羅影。 是沙盤。
那行字,端端正正地躺在細沙上。
「今日課畢,整十五年。」
葉院長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沙盤前,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他是來拿答覆的。
府學試聽的名單要報上去,羅影的回話不能再拖了。
他今天特意趕了個大早,想趁晨課結束的間隙,把事情定下來。
可看見這行字。
他把來意忘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羅影。
問了一句和府學毫無關係的話: 「你今年......多大?」
羅影一怔。
「十四。下個月滿十五。」
春田裡,靜了。
風過竹梢,沙沙的,很輕。
十五年是什麼概念。
葉院長執掌書院數十年,閱人無數。他見過折壽的人。
戰場上重傷未死的老將,血契的御獸身死,導致他也折了三年陽壽......
那位老將半年沒出府門,府醫日日伺候,全家燒了一年的香。
三年。
尋常人傷筋動骨,折損三五年陽壽,就是要死要活的大事。
羅影給出去了十五年。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歲。
也就是說......
他給出去的歲月,比他從出生到今天活過的所有日子加起來......
還要多。
一個還沒活滿十五年的人。
把整整十五年,馱到了一頭牛的背上。
而且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不是瞞。
是他壓根沒覺得需要說。
像莊稼人種地一樣。播了種,澆了水,秋天收了糧......
有什麼好說的?地在那,活在那,干就是了。
葉院長盯著羅影的臉看了很久。 看不出任何變化。
不見老,不見衰。眉眼還是十四歲的眉眼。
面色雖然白了些,但那像是沒睡好的白,不像是命數折損的白。
正因為看不出來。
才最嚇人。
葉院長心裡,過了一層更冷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自己的陽壽總數。
命格上沒有一行字,寫著「羅影,陽壽若干年」。
花出去的每一年,都是從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總數裡扣的。
也許這孩子命里有八十年,扣十五年還剩六十五,大半輩子還在前頭。
也許命里有六十年,扣完還有四十五。
也許...... 也許命里只有四十年。
扣了十五年。
還剩二十五。
而他連自己命里有多少年,都不知道。
也許......
葉院長不敢往下想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說什麼?
說「你給得太多了」?
說「你應該留一些」?
說「你有沒有想過自己」?
這些話,在葉院長喉嚨里滾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個少年做的每一個決定,從來不在別人的嘴上。推掉登天梯的那天如此,立血契的那天如此,今天......也如此。
羅影卻先開口了。
問的不是陽壽。
問的是課業。
「先生,還要多少年,轍才能合上?」
他的語氣,平平常常的。
像在問今天還要犁幾畝地。
載春先生沒有寫數字。
它從沙盤邊走開,緩緩走到老黑身側。
老黑正臥在田中央,嚼著食盒裡的草料膳,嚼得不緊不慢。
先生低下頭,角尖虛虛點向老黑的脊背。 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歲轍,如今已經繞行脊骨一周。
從肩峰出發,過背窩,過腰脊,過尾根,再繞回來......
一圈。
幾乎完整的一圈。
只差最後一小段。
首尾未合。
像一條犁溝,犁到了地頭的最後幾步,還沒收壟。
先生收回角尖,走回沙盤邊。
落字。
「差的不是年數。」
「是它認不認。」
字跡還沒幹。 老黑嘴裡的草料掉了。
它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雙溫吞渾濁了十五年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亮了。
它脊背上的歲轍......
毫無徵兆地,亮了。
白光。
從轍痕里湧出來的白光。
不刺眼,不灼熱。
可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拽住了,移不開。
進化之光。
認過的人一眼就知道。
載春先生猛地後退三步。 三大步。
它這輩子教過無數頭獸,從沒退得這麼快。
不是怕。
是讓路。
它讓出了老黑面前,所有的路。
白光沿脊背蔓延。
流過磨平的肩峰......那是駕了十五年轅的地方。
流過馱了三代孩子的背窩......那是羅川趴過、羅影趴過、小牛犢蹭過的地方。
流過犁出來的舊繭......那是一壟一壟、從日出到日落、十五年犁出來的老痕。
流過塌腰的那一節......那是硬扛著犁完最後半畝地,才肯趴下的地方。
然後。
白光拔地而起。 一道白色光柱,從老黑的脊背上衝出,穿過春田的天空,立在學院的正上方。
半個學院都看得見。
蛻龍班院子裡,六個人同時沖了出來。
學院各處,無數人抬頭。
晨課中的學子放下了筆,演武場上操練的人停了手,藏書樓里翻書的老生探出了窗......
那道白光,立在學院最深處的那片春田上空。
安安靜靜的,不張揚,不霸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
進化之光。
蛻龍班眾人趕到春田柵欄外的時候,滿頭大汗。
周擎跑在最前頭,差點撞上柵欄。
後頭跟著吳恩、宋璃、秦峙、柳棲遲。 程子訓最後一個到......
他本來在子訓班值課,半堂課沒講完,望見那道光柱的時候,愣了半息,然後跟子訓班的人說了句「下課」,轉身就跑。
葉院長攔在柵欄外。
他攔下了想跟進來的旁人,只放了這六個進院。
周擎急問:
「怎麼回事?!那光......是老黑?」
葉院長盯著光柱,先答了半句:
「馱歲牛的血脈,醒了。」
周擎還想問。
葉院長把目光從光柱上收回來。
他看著六個人。
一個一個地看。 然後,他把今天早上那行字,原樣告訴了他們。
「他給這頭牛的陽壽,今天早上,滿了十五年。」
說完這句,他頓了頓。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歲。」
柵欄邊,六個人。
六種反應。
周擎的拳頭攥緊了。
不是怒。
是胸口堵得必須攥住點什麼。
十五年。
他周擎這輩子,打過最狠的賭,不過是在鬥獸場上押過一回家底。
押的是銀子。 輸了還能再掙。
十五年陽壽......那是拿命賭。
而且已經賭完了。
宋璃這輩子第一次希望自己聽錯一個數字。
她翻遍了心裡的帳本。十五年的陽壽,折成銀子折不出來,折成天賦折不出來,折成任何一種她會算的東西......
都折不出來。
這筆帳,她的算盤撥不動。
吳恩徹底閉上了嘴。
他這個人,嘴硬,心也硬。
可「十五年」這三個字從葉院長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硬不下去了。
他想起了立血契那天。
他勸過。 他說「緩緩,不急在今天」。
羅影說,不用想幾日了。
現在就立。
那時候他以為,折的是十年二十年。
十五年。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
吳恩閉著嘴,喉結滾了一下。
秦峙看向田中那頭牛。
極輕地,念了一個字:
「守。」
一個字。
萬鈞重。 他守了一隻廢隼兩年。
羅影守了一頭老牛......十五年的命。
同一個「守」字。
可分量,不是一個級別的。
柳棲遲的指尖在抖。
她的獸,也在倒數著壽數。
她比誰都清楚,十五年意味著什麼。
十五年是什麼?
是她陪著自己那隻獸,日日上山採藥、夜夜熬煎將養的......全部日子。
她拼了命,也只是給她的獸多續了幾年。
羅影,把十五年給了出去。
她的指尖,攥進了掌心。 程子訓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往柵欄前站了半步。
像是要替誰擋點什麼。
擋什麼?
擋風?擋目光?還是擋......
那些不知道從哪裡湧來的、他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應該站過去。
這時。
載春先生走到沙盤邊。
角尖落沙。
四個字: 「十五對十五。」
頓了頓。
又添三個字:
「秤,平了。」
馱歲牛的血脈,驗的從來不是力量。
從來不是血氣,不是修為,不是天賦。
驗的是背上的歲月。
夠不夠重。
老黑馱了羅家十五年。
今天早上,羅影還給它的歲月,追平了。
它馱他十五年。
他還它十五年。 秤平了。
秤平的一瞬。
血脈,動了。
光柱頂端,散開了。
白光鋪展,畫面浮現。
像隔著一層薄水看舊事。光影模糊,邊緣晃著水波......但每一幕,都足夠讓人看清。
老黑的十五年。
它的血脈,從最深處翻出來,一頁一頁,給所有人看。
第一幕。
一頭牛犢。
黑的,濕漉漉的,四條腿軟得站不穩。
牛棚里舖著稻草,粗糙的手一把一把替它擦胎水。 羅長庚蹲在那,年輕,臉上的皺紋還沒那麼深。
擦完了,拍拍腦袋。笑了:
「黑的。就叫老黑吧。」
牛犢懵懵懂懂,往那隻樹皮一樣的手掌里,拱了一下。
第二幕。
學犁。
羅長庚扶犁,老黑拉。
犁頭歪了,溝犁得彎彎扭扭。
羅長庚沒有打它。沒有罵它。
他把犁頭重新對準,拍拍它的背。
再走。
走了一整天。 日頭從東頭挪到了西頭。
最後一道溝,直了。
羅長庚解下水壺,先給老黑灌了半壺。
自己喝剩下的。
第三幕。
馱羅川。
四五歲的羅川騎在背上,抓著牛角,笑得露出豁牙。嘴裡喊著「駕駕駕「,腳丫子在牛肚子上踢來踢去。
老黑走得極慢,極穩。
像背上是一缸隨時會灑的水。
任憑那小子怎麼折騰,它的步子一點都不亂。
第四幕。
趕集。 更小的孩子趴在背窩裡。
三四歲的羅影。嘴微張著,口水淌在牛毛上。
牽繩的換成了長大的羅川。
老黑的步子,比馱羅川時更慢,更穩。
慢到......好像它知道,這個更小的孩子,需要更多的穩。
柵欄外,羅影看著那個流口水的小孩。
他不記得這一幕。
三四歲的事,他只在零碎的夢裡見過......模模糊糊的,牛背的晃,日頭的暖,一覺醒來什麼也想不起來。
今天才知道。
老黑的血,替他記著。
第五幕。
大雨。 暴雨漫過田埂。
老黑站在最深的水裡,馱著兩袋糧種。
那是全家來年的指望。
蹄子在泥里打滑,被水底的石頭劃出血。血絲在渾水裡散開,轉眼就看不見了。
它死死站著。
糧種始終沒沾水。
當晚,羅長庚蹲在牛棚里,把自己那份晚飯撥了一半進牛槽。
他沒說話。
老黑低頭,把那半碗飯,吃了。
第六幕。
牛販子。
荒年。 一個穿著皮褂子的牛販子上門。銀子擺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
羅長庚坐在桌邊,看看銀子。
家裡正缺糧。灶上的米缸見了底。
他回頭,看了看牛棚的方向。
然後搖頭,把人送出了門。
一句話沒說。
老黑在欄里看完了全程。
它看見羅長庚送走牛販子之後,蹲在門檻上,抽了很久的旱菸。煙鍋子的光,一明一暗。
牛比人以為的,懂得多。
它知道那一桌子銀子意味著什麼。
它也知道那個搖頭意味著什麼。
第七幕。 老了。
冬天的早上。日頭懶洋洋的,照在牛棚門口。
兩個老東西擠在那曬太陽。
羅長庚靠著門框,旱菸擱在膝上,沒點。
老黑臥在旁邊,嘴角還沾著上一口草料的碎屑。
誰也不動。
誰也不說話。
像兩塊石頭。
可那兩塊石頭擠在一起的樣子,暖得讓人心酸。
第八幕。
送殯。
一口薄棺從村頭抬到坡上。 隊伍不長。村裡的老人走了,來送的都是多年的鄰里。
老黑走在最後。
沒人牽它,自己跟著。
步子和馱孩子時一樣慢,一樣穩。
只是背上,空了。
它在墳頭站了很久。
直到羅長庚來牽它,它才慢慢轉身,跟著回了家。
第九幕。
上學。
長大的羅影坐在牛背上。
洗得發白的衣裳,舊書箱。
晨霧,山道,露水打濕了牛毛。 那隻搭在牛脖子上的手,指節還沒長全老繭。
可那隻手的形狀......
和羅長庚當年扶犁的手,一模一樣。
九幕畫面,從頭到尾。
十五年。
一頭牛的一生。
一個家的一生。
柵欄外,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能說話。
吳恩中途移開過一次目光。
看了一眼腳邊,看了一眼天。然後,又移了回來。
他不忍看。 可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不看。
宋璃把帳本抱在胸前。
緊緊的。
像必須抱著點什麼,才站得穩。
周擎的鼻子酸得厲害,用力吸了一口氣,吸得呼嚕響。
秦峙的拳,攥著,一直沒松。
柳棲遲低著頭。
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
程子訓立在柵欄邊,一動不動。
他望著田中那頭老牛,望著那個站在牛旁邊的少年。
他想起了馮教習。 想起了獸儲庫里的那碗粥,那面牌。
想起了自己在橋洞裡的那個冬天。
想起了「火在我手裡,我總得多點著幾盞燈再走」。
他做了三年的燈。
這個少年......
把十五年的命,燒成了柴。
羅影站在離老黑最近的地方。
他看完了九幕畫面。
有些他記得。
學犁的那天,他雖然沒出生,可爹後來講過無數遍。
最後一道溝直了的時候,爹在田頭笑了半天,說老黑這牲口,成了。
趕集的那次,他不記得了...... 只是偶爾做夢,會夢到一種很暖很穩的晃。
大雨里馱糧種,他記得。
那天他和大哥站在田埂上,看著老黑在齊腿深的水裡站著,死死不動......
後來看見蹄子上的血,大哥蹲在牛棚里哭了半天。
牛販子那回,他也記得。
爹搖頭送走人之後,在門檻上抽了半個時辰的旱菸。一句話都沒說。
可有些畫面,他不記得。
三四歲趴在背窩裡流口水的那個小孩......
他只在零碎的夢裡見過。
今天才知道。
那些夢,是真的。
老黑的血,替他記著他自己都記不住的事。 十五年翻完了。
白光開始退。
像潮水。
從四肢退回軀幹,從軀幹退回脊背。
金色的紋路一寸一寸暗下去。畫面一幕一幕消散。
牛犢消散了。
學犁消散了。
馱羅川的笑消散了。
趕集的口水消散了。
大雨消散了。牛販子消散了。曬太陽的兩塊石頭消散了。送殯的空背消散了。
最後消散的,是上學的那一幕。
那隻搭在牛脖子上的手...... 最後一個消失。
白光收成脊骨正中的一線。
那線光越來越細。
越來越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它一寸一寸縮短,縮向那道繞行了一周、始終差著最後一環的歲轍。
縮向那個......首尾未合的缺口。
那線光,一點一點,逼近缺口。
越來越近。
越來越暗。
像一盞燈油見底的燈,芯子還在,火還在......
可快滅了。 快滅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白光徹底熄滅的前一剎那。
老黑脊背上。
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歲轍,首尾......
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