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轍首尾相碰的那一剎。
白光沒有立刻消散。
反而更亮了一瞬。
亮到春田裡的草葉都被照成了白色。
亮到柵欄外的人不得不抬手遮眼。
亮到半個學院的人都看見天上那道光柱猛地一漲,漲得像要把晨光都吞進去。
然後。
光從裡向外,一層一層地收。
像退潮。
像落幕。
像一件天大的事,做完了,正在慢慢合上蓋子。
所有人都盯著光里那個黑色的輪廓。 老黑的身形在白光中央,被光裹著。
像蠶被繭裹著,輪廓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宋璃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帳本。
指節發白。
吳恩目光不移。
小執從他懷裡探出腦袋,也盯著那團光。
程子訓微微前傾。
周擎的呼吸都放輕了,一雙銅鈴眼瞪得溜圓。
秦峙一動不動,肩上的隼一動不動。
柳棲遲站在最邊上,雙手攏在袖中,袖子底下的手攥著。
每個人都在等同一件事。
光退去之後,裡面站著的,應該是一頭異獸級的馱歲牛。 會是什麼樣子?
更高大?脊背如山?周身歲月流轉?還是像載春先生那樣,一呼一吸里藏著四季?
沒人知道。
千百年了,沒有活人見過一頭真正的馱歲牛。
今天,他們將是頭一批。
光收到最後一層。
那個黑色輪廓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清晰。
然後。
光,滅了。
春田裡,辰時的日光安安靜靜地照下來。
照著壟溝,照著春苗,照著老黑站過的那片土地。 那片土地上,四個蹄印還深深陷在泥里。
蹄印里沒有蹄。
田裡沒有牛。
什麼都沒有。
柵欄內外,十幾雙眼睛,齊齊地怔在原地。
風吹過春田,苗尖輕輕晃。
日光落在那四個空蹄印上,落得明明白白。
空的。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羅影。
他翻過柵欄衝進了春田。
顧不上人不得入田的規矩,顧不上田壟,一腳深一腳淺地跑到蹄印前面,蹲下來,手按在泥地上。
蹄印還是溫的。 牛的體溫,還留在泥里。
可牛沒了。
「老黑!」
沒有回應。
他站起來,轉了一圈。
又轉了一圈。
田不大,一眼能望到頭。壟溝筆直,春苗青青,載春先生立在田埂上......
沒有牛。
沒有影子。
沒有聲音。
就像老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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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正正的恐懼,從羅影胸口湧上來。
他從給老黑立血契到現在,從未怕過。
折壽,他沒怕過。一日,一旬,一年,三年......
每一次取歲,他都站得穩穩的。
三成的成算,他沒怕過。
他把命擺上桌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可此刻他怕了。
他怕老黑死了。
怕那道白光不是進化之光。
是最後一口氣燒完時的......回光。
油盡燈枯的燈,滅之前,總要猛地亮那麼一下。 十五年的陽壽,一個多月的歲芻,血契,四返,歲轍......
如果這一切換來的,是那道亮到極致然後熄滅的光......
羅影的手,抖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低下頭。
然後。
他感覺到了。
血契。
那條連在他和老黑之間的血線。
還在。
不但在。
而且比以前更清晰。 以前那條血線,細細的,淡淡的,像一根蛛絲。
此刻它沉了,穩了,粗了一圈......像一條真正的韁繩。
羅影猛地閉上眼,順著血契往那頭摸。
摸到了。
老黑的生命氣息。
穩穩的。
沉沉的。
不像瀕死。不像掙扎。不像油盡燈枯......
像......睡著了。
不。
不是睡。
羅影凝神再探。 那氣息很奇怪。
是走遠了。
那種「遠」,他說不出來。
不是空間上的遠......
他說不出老黑在東在西,在近在遠,在天上還是在地下。
是一種......
時間上的遠。
像是老黑還在。
但不在「現在「。
柵欄外,六個人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茫然。
又從茫然,變成了驚恐。
「牛呢?!」 周擎第一個炸了,一步跨上柵欄就要翻進去。
葉院長按住了他的肩。
「別慌。」
葉院長的聲音很穩。
但他的手......按在周擎肩上的那隻手......在微微用力。
用的力道,比按住一個武痴需要的,多了一分。
那一分,是按給他自己的。
他也緊張過一瞬。
光滅的那一剎,田裡空空如也的那一剎......
這位執掌書院數十年的老人,心口也是猛地一沉。
但他比所有人多看過一樣東西。
古籍。 關於馱歲牛的那一頁古籍上,最後一段話。
他當初讀的時候,沒有完全理解。
字都認得,連起來卻像隔著一層霧。
現在。
霧散了。
他理解了。
「它沒有死。」
葉院長鬆開周擎,提起衣擺,走進春田。
他站在羅影身後,看著那四個空蹄印,緩緩開口:
「這就是進化了。」
羅影猛地回頭。
滿臉的血色還沒回來,眼睛裡全是沒壓下去的驚懼。 葉院長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
「馱歲牛進化成功的標誌,不是變大,不是變強,不是脫胎換骨。」
「是消失。」
消失。
這兩個字落在春田裡,沒有人接得住。
周擎張著嘴。
宋璃的筆懸在半空。
連載春先生都緩緩轉過了頭。
葉院長望著那四個蹄印,把古籍上那段話,用自己的話,慢慢講了出來。
他的解釋極簡。
因為他自己,也只知道那一段。 「馱歲牛之所以叫馱歲牛,不只是因為它能替家人承載歲月。」
「它最核心的本事,是......」
葉院長頓了頓,像是要把這句話說得足夠准:
「它可以走進自己馱過的那些歲月里。」
春田裡,靜得能聽見苗葉上露水滾落的聲音。
「十五年。」
「老黑馱了羅家十五年。每一天,每一場雨,每一趟集,每一道犁溝......都是它真實經歷過的歲月。」
「尋常的獸,尋常的人,經歷過的日子就過去了。像水流過手指,抓不住,回不去。」
「可馱歲牛不一樣。」
「進化的這一瞬間,這十五年的歲月,對它而言不再只是'過去'。」
「而是一片它可以踏入的地方。」
踏入。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它可以走進大雨天馱糧種的那個下午。」
「可以走進趕集路上的黃昏。」
「可以走進羅長庚蹲在牛棚里給它擦胎水的那個清晨......」
「那些年頭,對別人來說已經消散了。」
「對馱歲牛來說,它們還在。」
葉院長的聲音,低了下去:
「因為它馱著。」
「馱著的東西......不會消失。」
「這就是馱歲牛的本事。」
「潛藏。」
「潛的不是山,不是水,不是影子。」 「是歲月。」
羅影怔怔地站在蹄印旁。
血契那頭,那種「時間上的遠「......
原來是這個。
老黑不在「現在」。
它在十五年裡的......某一天。
「馱歲牛進化後的第一反應,是本能地走進自己最熟悉的歲月里。」
葉院長望著空空的田地,輕聲道:
「不是逃跑。」
「是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一出來,柵欄外,幾個人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們想起了白光里的那些畫面。
牛犢,學犁,馱孩子,大雨,牛販子,曬太陽......
方才看的時候,他們以為那只是回憶。
一頭牛臨進化前,血脈翻出來的舊帳。
現在才知道。
那些畫面,不只是回憶。
那些畫面,此刻是老黑能夠真實踏入的地方。
它現在,也許就趴在某一個冬天的早上,挨著年輕了十幾歲的羅長庚,曬著十幾年前的太陽。
也許正馱著三四歲的羅影,走在趕集的路上,背窩裡的小孩流著口水。
也許正站在那場大雨里,馱著兩袋糧種,蹄子淌著血,死死不動......
宋璃最先從震驚中抽出來。
她合上帳本,問了一個問題: 「所以......馱歲牛之所以失傳,不是因為血脈斷了?」
葉院長搖頭。
「古籍上記載的最後一頭馱歲牛,進化成功後,便再沒有人見過它。」
「當時的御獸師以為它死了。以為進化失敗,化為虛無。」
「後來的人翻閱記錄,只看到四個字......」
葉院長一字一頓:
「光散獸亡。」
「便把馱歲牛的返祖進化,歸為絕路。」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嘗試過。」
光散獸亡。
四個字。
記錯了一千年。 不是亡。
是走了。
走進了它自己馱過的歲月里,再也沒有回來。
「不是不能回來。」
葉院長的聲音,緩緩的:
「是那頭牛的主人,已經死了。家裡再沒有人要陪了。」
「它沒有理由回來。」
「所以它留在了那些舊年頭裡......和已經不在的家人,待在一起。」
「留到最後,世人只當它化了石。」
化了石。
羅影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那個寓言。 葉院長講過的那個寓言......
山坳里的村子,九代人,孤老頭子,牛馱著老人進了深山......
許多年後,採藥人在山裡發現一塊牛形的石頭。
石頭旁邊,是一座墳。
墳頭的草,四季常青,百年不枯......
「那座寓言裡守墳的石牛......」
葉院長望著滿場的人:
「不是石頭。」
「是一頭馱歲牛。」
「它選擇留在了主人還活著的那段歲月中。」
「再也沒有走出來。」
「世人看見的那塊'石頭',是它留在'現在'的軀殼。它自己......一直活在幾十年前的某一天。」 「活在它的主人,還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那一天。」
「墳頭的草為什麼四季常青?」
「因為那座墳頭,四季都有一頭牛趴著。」
「在別人看不見的歲月里......趴著。」
葉院長說完這段。
春田裡,安靜了很久。
很久很久。
風吹過田壟,春苗輕輕地晃。
日光很好,落在每個人的臉上,可每個人都覺得眼眶發燙。
周擎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
這一回他沒說進沙子。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吳恩抱著小執,下巴抵著猴兒的腦袋,閉著眼。
柳棲遲別過臉去。
肩膀輕輕地顫。
守墳的石牛。四季常青的草。留在舊歲月里,陪著已經不在的主人......
一頭獸,能把「陪」這個字,做到這個地步。
載春先生站在田埂上,一動不動。
它聽完了全程。
這頭教了幾十年書的老牯牛,望著那四個空蹄印,望了很久。
然後它走到沙盤邊。
擦掉舊字。
角尖落沙,一筆一筆,寫了一行新的:
「它會回來。」 頓了頓。
又一行:
「因為家裡還有人。」
羅影看著這兩行字。
喉嚨里那塊堵了半天的東西,忽然就化了。
家裡還有人。
那頭寓言裡的牛不回來,是因為它的家人都不在了。
老黑的家裡......
爹在。娘在。哥在,嫂子在,石頭在。牛媳婦在,小牛犢在。
他在。
它有一屋子的人要陪。
它怎麼會不回來。 眾人漸漸消化了這件事。
異獸級。
整個黑土縣不知多少年沒有出過的異獸級御獸。
就在今天,在這片春田裡,誕生了。
不是更大的體型。
不是更強的力量。
是一頭能走進過去的牛。
葉院長把柵欄外聞訊趕來的人都勸退了。
學院各處望見光柱的人越聚越多,被攔在春田之外的路口。
葉院長親自過去說了幾句,眾人才散。
回來之後,他對蛻龍班六人,囑咐了一句:
「今天的事,出了這道柵欄,一個字都不許傳。」 語氣比以往任何一次封口都重。
「異獸級出世的消息......」
「黑土縣,承受不起。」
六個人齊齊應下。
這一回,連周擎都沒拍胸脯。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把嘴抿成了一條線。
他們都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四大家族,沒有異獸級。
縣衙,傳說里「可能「有一頭,誰都沒見過。
如今黑土縣多了一頭。
而且在一個十四歲的、鄉下出身的少年手裡。
這個消息一旦傳開......
涌到羅家門前的,就不只是賀喜的人了。 蛻龍班六人各自散開。
但沒有人真的走遠。
都在院牆附近各據一處,安安靜靜地,消化著今天這一個時辰里發生的一切。
十五年的陽壽。
沖天的白光。
九幕舊歲月。
一頭消失的牛。
一個記錯了一千年的傳說......
每一樣,都夠他們想很久。
春田裡,只剩下羅影。
他沒有走。
他坐在老黑留下的四個蹄印旁邊。 盤著腿,坐在田埂上,像小時候坐在自家田頭等爹收工那樣。
閉著眼。
血契里,老黑的氣息還在。
遠。
但穩。
羅影不知道它具體在哪一年。
是在學犁的那天?在趕集的路上?還是在那個冬天的早晨,挨著爹曬太陽?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覺到一樣東西。
老黑很安心。
血契那頭傳過來的,是一種沉沉的、暖暖的、化不開的安心。
那種安心,不是「終於變強了「的滿足。 不是異獸級的威風。
是一種更舊、更深的東西。
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
推開了家門。
聞到了灶上的飯香。
聽見了屋裡的人聲。
然後在門檻上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羅影坐在那裡,手覆在溫熱的蹄印上。
掌心傳來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消散。
泥土的溫度留不住,一炷香的功夫,就涼了。
但血契那頭的溫度。
一直都在。 羅影輕聲說了一句話。
沒有人聽見。
載春先生在田埂的另一頭,隔得遠。
風把這句話吹散在春苗上。
「回來的時候......」
「俺在這兒等你。」
不是命令。
不是召喚。
血契里,他沒有拉那條韁繩。
一根韁繩,牽得回一頭牛的身子,牽不回它的心。
他只是告訴它。
門開著。 燈留著。
家裡有人。
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想回來的時候......
抬腳就是了。
不知過了多久。
日頭移了半竿。
春田裡的露水幹了,苗葉上的光斑挪了位置。遠處學院的鐘聲敲過一輪,又靜了。
載春先生臥在田埂上,閉目養神。
它沒有趕羅影走。
這片人不得入的春田,今天為一個人破了例。
羅影就那麼坐著。 坐得像田埂上長出來的一截樁子。
忽然。
他睜開了眼。
血契里。
那道遠遠的、沉沉的氣息......
動了。
不是氣息的波動。
是位置。
那種「時間上的遠」......
忽然,近了一步。
像一個在很深很深的屋子裡的人,朝著門口,走了一步。
羅影屏住呼吸,低頭看向蹄印。 日光底下。
那四個空了半日的蹄印里......
泥土,微微陷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
踩了上去。
羅影心中一動。
老黑要回來了。
它進化了。異獸級。馱歲牛......
衍策上,它那一頁,此刻是什麼樣子?
他望向了腦海中的萬獸衍策。
識海里,書頁無風自動。
老黑的那一頁,翻開了。 頁面上的字跡,已經全變了。
舊的「黑水牛」三個字沒了,舊的「蛻凡級」沒了,舊的那行壽數......也沒了。
嶄新的一頁。
羅影的目光從頭掃下去。
種屬。品級。血脈。本事......
掃到本事那一欄的時候。
他的目光,釘住了。
那一欄里,靜靜躺著一行介紹。
一行讓他渾身血液都停了半拍的介紹。
「馱歲牛,具備改變過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