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馱歲牛,具備改變過去的能力。」
羅影盯著識海里那行字,渾身的血,停了半拍。
改變過去。
四個字。
他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衍策上的字跡向來簡潔,從不修飾,從不含糊。
寫「避厄」就是避厄,寫「趨吉」就是趨吉......
它說「改變過去」,那就是改變過去。
可這幾個字太重了。
重到羅影蹲在蹄印旁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想。
什麼叫改變過去?
改誰的過去? 改到什麼程度?
改一天?改一年?改一件事?還是......
衍策上沒有更多的解釋。
本事欄里只有這一行。
其餘的全是空白。
羅影往下翻。
嶄新的一頁。
種族:馱歲牛。
層級:異獸級。
狀態:潛於歲中。
再往下。
空白。 沒有本事欄。沒有詳細介紹。沒有數值,沒有評級,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像一本只印了封面的書。
內頁,還沒有寫。
羅影盯著那片空白,想了很久。
為什麼只有封面?
他把衍策上其他兩頁翻出來對照。
小玄的那一頁,滿滿當當。
種族、層級、階位、本事、天賦器官、命息特徵......
一樣不缺,字跡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來福的那一頁也是。
趨吉犬的信息鋪了大半頁,吉壺的屬性、運系的特徵、進化前後的變化......全在。
唯獨老黑的那一頁......只有三行。 羅影想明白了。
衍策記錄的,是御獸「當下」的狀態。
老黑此刻不在「當下」。
它潛在歲月里。
它的本事、它進化後的一切變化,都跟著它一起,沉在了那些舊年頭的深處。
等它回來。
等它從過去走回「現在」......
面板,才會完全展開。
羅影把那片空白又看了一遍。
雖然本事欄是空的,可衍策在「層級」那一行寫得清清楚楚。
異獸級。
三個字。 他在腦子裡翻了翻,把已知的東西擺出來。
尋常御獸從蛻凡級到入階級,天賦器官開一門本事。
入階之後,覺醒滿十級,可進化到稀有級。
稀有級御獸進化,自帶兩門本事。
那異獸級呢?
會不會自帶三門?
他不知道。
整個黑土縣,沒有人有這個經驗。
還有一層。
老黑進化前只是覺醒四級,從未入階。
它的一生,一頭耕牛的一生......蛻凡級的底子,從沒跨過入階的門檻。
如今一步登天,直接到了異獸級。 請收「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異獸級血脈甦醒後,覺醒等級會怎麼算?會不會來到十級?
階位會怎麼算?
會不會直接跨過入階,自帶脫凡?
還有......
除了「潛藏歲月」和衍策上寫的那句「改變過去」之外......
馱歲牛還有沒有別的本事?
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深。
可此刻,全是空白。
畢竟......
整個黑土縣,民間傳聞里明確有異獸級的,只有葉院長一頭。
剩下的,就是縣衙了。 可縣衙那頭,誰都沒見過。
吳恩說「聽說也就'可能'有一頭」......
異獸級在這個地方,是傳說級別的存在。
而他手裡......
有了一頭。
羅影心中微微期待。
那片空白底下藏著的東西,等老黑回來......
他等得起。
這時候。
血契那頭,傳來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不是話。不是畫面。不是具體的信息。
是一種被太陽曬過的、慢悠悠的暖。 像冬天的正午,老黑臥在牛棚門口,日頭照著它的背......那種暖。
從血契那頭,穩穩地,傳了過來。
暖裡頭還裹著一種味道。
不是真的味道,是命息帶過來的感覺......
像草料,像泥土,像牛棚里攢了十幾年的太陽氣。
羅影睜開眼。
笑了一下。
他知道。
那是老黑在讓他安心。
它在歲月的那一頭,過得很好。
也許正趴在十年前某個冬天的陽光里。
也許正在羅長庚身邊,聽那把旱菸鍋子磕在門框上的聲音。 也許......正馱著一個三四歲的、流口水的小孩,走在趕集的路上。
過得好就行。
起碼...
他對老黑承諾的,他做到了。
沒用三年。
讓老黑進化了...
羅影這般想著,臉龐上浮現些許釋懷。
......
第二日。
葉院長單獨把程子訓和羅影叫到了書房。
書房還是那間書房。四壁的書架塞得滿當,一盞油燈擱在案角,滿屋子舊紙味混著油煙。
窗台上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草,葉院長養了幾十年,從來沒養好過,也從來沒扔。 羅影進門。
先給了答覆。
「院長,府學試聽,學生去。」
葉院長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看了羅影一息。
沒問原因。
他知道原因。
前些日羅影唯一的顧慮是老黑的課。
每天辰時春田一課,課斷不得。
如今老黑課業已成,潛於歲中,血契不受距離所限......
他沒有理由不去了。
葉院長點了點頭。 「好。」
然後,他放下茶盞,靠回椅背,看了看程子訓,又看了看羅影。
「既然你們兩個都要去。」
「老夫跟你們說點東西。」
他沒有翻書,沒有拿冊子。
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說說。府學和縣學,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程子訓想了想,先答。
「御獸制物學和御獸培養學。」
他舉例舉得紮實。程子訓這個人,講東西永遠有據可查,一條一條,像在清帳:
「入嘴的丹。啟藝丸這等東西,在縣學裡連名字都難聽到,在府學,是親傳弟子的常規份例。
除了啟藝丸,還有醒髓散、固階丹......光是給獸吃的丹,就分了十幾個類目。 縣學的獸吃什麼?草料拌藥渣。」
「上身的器。
獸甲,爪套......府學的制器坊能按獸的體型、血脈專門打造。
一副趁手的爪套戴上,爪勁添三成。
一件合身的獸甲穿上,挨一拳跟沒挨一樣。
縣學的獸上陣,光著身子。」
「畫在皮上的紋。
戰前引一道增益紋,本事催快半拍。
最厲害的紋師能在獸的皮毛上畫出三道紋......
一道加速,一道增力,一道護體。
三紋加身,等於憑空多出來半頭獸的戰力。」
「培養學十層。縣學教的'養活',只是第一層...... 怎麼把獸養出質來,怎麼讓同樣資質的獸比旁人多走一步,怎麼在進化之前把底子打到最厚......
後面九層的學問,縣學連邊都沾不上。」
程子訓說完,總結了一句:
「府城宗族的獸和散戶的獸,五年差出兩個檔。差的,就是這兩門學問。」
葉院長聽完。
搖頭。
「這兩門,是府學的皮肉。」
程子訓一怔。
皮肉?
丹、器、紋、培養學......
這些東西在縣學裡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在葉院長嘴裡只是「皮肉」?
羅影接了話。 「獸師。」
他舉的是自己剛經歷過的例子:
「載春先生。人能教牛往哪裡走,不能替牛反芻。
老黑的四返,只有一頭同為牛類的先生,以命息帶著走,才走得通。」
「人類教習再厲害,他自己的命息沒有四返。
他能講一百遍道理,講不出那半息的時機......
差了那半息,燒掉的就是真實的陽壽。」
他望著葉院長:
「府學有十幾位獸學教習......
不管你的獸是什麼血脈,都可能有一位同類的先生,手把手帶它走一段路。」
「縣學有一位載春先生。」
「府學有十幾位。」 葉院長還是搖頭。
「獸師,是府學的筋骨。」
兩個搖頭。
兩個答案,都沒有錯。
可都沒有說到根上。
程子訓和羅影對視了一眼。
葉院長站起身。
走到窗邊。
窗外,晨光照著書院的飛檐。
遠處,能望見春田那片老柵欄......
昨天的光柱就是從那裡衝上去的。
老人負著手,背對兩個學生,說出了第三個答案。 「制物學是府學的皮肉。」
「獸師是府學的筋骨。」
「但府學的魂......」
他頓了頓。
「是獸陣。」
獸陣。
這兩個字,羅影沒有聽過。
程子訓也只是似曾相識。
他在蛻龍班的舊圖上見過這兩個字,可舊圖上的標註太少,只有陣名,沒有講解。
葉院長轉過身,走回桌案後。
「你們都學過一個字。」
「御。」 「御獸師的御。」
他把這個字,掰開了。
「縣學畢業,一人一獸。人牽著獸走,人喊'上',獸往前沖。人喊'退',獸往後撤......」
「那不叫御。」
「那叫牽獸。」
「真正的御......」
葉院長的目光,很沉:
「是執一群獸,如執一手棋。」
他開始講術理。
每頭御獸都有自己的命息節律。
這一層,歲芻卷里已經立過了。
牛類御獸四次回返,是牛類獨有的命息節律。 其他獸種各有各的......鷹類命息如箭,出去不回頭。
蛛類命息如網,一觸全動。
魚類命息如水,一去一來,來去之間有細微的繞......
每一個族類的命息,都有自己的「律」。
單獸施展本事,用自己的命息催動,用盡即止。
「可如果......」
葉院長伸出兩根手指:
「兩頭獸的命息,調到了同律呢?」
程子訓的眼睛,亮了。
「兩頭獸的命息調到同律,本事與本事之間,會'搭'上。」
「一門本事騎在另一門的勢上走。」
「就像兩匹馬拉同一輛車...... 不是一匹拉完另一匹拉,是兩匹同時拉。車跑得有多快?
不是一加一等於二。」
葉院長伸出三根手指:
「三頭獸以上,命息連環......」
「就會形成自我循環的'陣勢'。」
「一片改寫戰場規則的場。」
他給出了府學的口訣。
「一獸為戰。」
「二獸為勢。」
「三獸為環。」
「四獸為域。」
四句話。 十六個字。
程子訓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畫著。
葉院長一層一層往下拆:
「二獸合勢......勢不是相加,是相乘。
一門水系本事加一門風系本事,不是水加風。
是風裹著水,水乘著風,兩者咬合之後催出來的新東西。」
「三獸成環......循環閉合。
陣勢自我維持,越戰越穩。
像一口滾著水的鍋,只要柴火不滅,鍋里的水永遠是滾的。」
「四獸起域......成域之後,改寫的就不是本事的強弱了。」
「是整片天地的規矩。」
規矩。 這個詞讓羅影的心,微微一跳。
「陣中的人有稱謂。」
葉院長道:
「御獸師居中執調,稱陣樞。」
「承陣最重的那頭獸,稱陣眼。」
「陣樞是腦子。陣眼是心臟。」
「腦子亂了,陣散。心臟停了,陣崩。」
羅影把這些詞,一個一個記在心裡。
陣樞。陣眼。勢。環。域。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縣學為什麼不教?」
葉院長答了三個原因,層層遞進: 「一。縣學學子大多一人一獸。無獸可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二。感知多獸命息、同時執調,需要專門的功法訓練。練錯了,命息互沖,傷的是獸。縣學沒有這套功法,也沒有會教的人。」
「三。陣譜被府學和宗族攥在手裡。」
他說到第三條的時候,語氣淡下來了:
「這又是'體系'的一環。和進階令同一個邏輯。」
進階令被縣衙攥著,陣譜被府學和宗族攥著......
羅影想起了滿軒的雲水紋、回字紋、麥穗紋......想起了天梯半腰的茶棚。
同一套鎖,鎖了不同的門。
程子訓安靜地聽完了三個原因。
然後他問了一個很程子訓的問題:
「多個御獸師,各出一獸,能不能合陣?」
葉院長看了他一眼。 「能。」
「軍中之法,叫合陣。」
「難十倍。但不是不行。」
程子訓安靜地把這句話記下了。
羅影注意到,他記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微微遠了一下......
像是看到了什麼很遠的畫面。
也許是子訓班那些親傳弟子...
也許是別的什麼。
程子訓沒說。
羅影也沒問。
葉院長開始舉例。
「光講道理是空的。我舉幾座陣,你們自己掂分量。」 第一座。
沛雨陣。
二獸合勢。經典入門。
「配置最簡單......一頭水系獸,一頭風系獸。」
「水獸布霧,風獸攏雲。」
「兩頭獸的命息調到同律之後,霧不散,雲不走......三十息後,細雨覆場。」
葉院長舉起四根手指:
「效果四層,層層遞進。」
「第一層。雨水皆是水獸靈力所化。
雨落下來的那一刻,全場每一滴水,都在水獸的本事範圍之內......
水系威力,大增。」
「打個比方。一頭水獸正常施展一道水柱,打過去,就是一道。可在雨幕之中...... 滿場的雨都是它的手腳。
它不用打水柱了,它只需要控雨。
一根手指頭勾一下,一片雨幕就是一道牆。」
「第二層。克火。雨幕之下,火系獸的每一口吐息,都被雨壓三分。
火燒不起來,續不上勁。
這不是一招半式的壓制......
是整片天地都在幫你滅它的火。」
「火系獸最怕什麼?不是挨一盆水。是吐一口火出來,外頭全是水。
它吐一口,滅一口。吐十口,滅十口。
越打越泄氣,越打越想躲......可雨幕里,往哪躲?」
「第三層。若陣中有第三頭獸......雷系獸。」
葉院長的聲音,沉了一分: 「雨絲導雷。指哪打哪。無從閃避。」
「雨是天然的導體。雷獸出手不需要瞄準,只需要讓雷沿著雨絲走......
雨幕里的每一條雨絲,都是一條通向敵獸的路。」
「你閃了東邊的雷,西邊的雨絲又把雷引過來了。你閃得了一條,閃不了一萬條。」
「第四層。」
「這一層,縣學的人想都想不到。」
「雨即耳目。」
「每一滴雨,都是水獸的感知。」
「雨幕之內,沒有藏身,沒有偷襲。
敵獸的每一次起勢、每一個轉身、每一下命息的波動......
都被雨摸得清清楚楚。」
「有的水獸甚至能通過雨滴落在對手身上的方式,判斷它下一招往哪出......雨比眼睛看得清。」 葉院長頓了頓。
「而且......雨落得越久,雲中蓄的勢越足。蓄到極處,可以放出一道決勝之雷。」
「一炷香的雨蓄出來的雷,和一息之間劈下來的雷,威力差著十倍。」
他講了一件舊事:
「老夫年輕時在府學觀過一場鬥獸。」
「一邊是火系強獸,主人是府城大族的公子,獸的品級比對手高了五級......按常理,碾壓。」
「另一邊是兩頭不起眼的水獸和風獸,主人是個外縣來的寒門學子。
開局連獸甲都沒有,獸身上光溜溜的。
滿場的人都當他是來送的。」
「開局,火獸壓著打,吐息滾滾,對面兩頭獸被燒得節節後退。
滿場都以為十息之內結束。」
「那個寒門學子不慌不忙。退著退著,霧起來了,雲攏住了。」 「大族公子沒當回事。火系壓水系,天經地義......
他催著火獸加大吐息,想一口氣把霧燒穿。」
「霧沒燒穿。」
「因為風獸在後頭。風裹著霧,轉成了旋。火吐進去,被旋著散了。」
「雨落了一炷香。」
「一炷香後,火獸的皮毛濕沉,吐息一口比一口弱......
那頭大族公子的臉色,開始變了。」
「又過半炷香。雨里那頭雷獸閉著眼出手。」
「每一道雷,都順著雨絲,找到了對手。」
「火獸連挨三雷,最後一道是蓄了一炷半的大雷......
隔著半個演武場都聽見了響。」
葉院長望著窗外: 「那是老夫頭一回明白......」
「御獸師真正的戰場,不在獸身上。」
「在天地之間。」
程子訓聽到這裡,手指在膝上畫的圈,停了。
他在想。
如果滿場的雨都是你的耳目,滿場的雨絲都是你的兵......
那御獸師站在陣中央,不是在指揮一頭獸。
是在指揮一整片天。
第二座。
焚野陣。
「配置:火系獸加風系獸。」
「風助火勢,火暖風力。自我增益的循環。」 「開陣之後,場中溫度一輪高過一輪。
第一個十息,體感發燙。
第二個十息,草葉枯焦。
第三個十息......鐵甲發軟。」
「敵獸困在陣中,氣力隨著體溫流失。
呼吸灼痛,金鐵之軀被烘得發軟......越掙扎,越熱。
掙扎本身就在出汗,出汗就在失水,失水就在衰弱......一個往下的螺旋。」
「短板也在這裡。」
葉院長的語氣,重了:
「這是最難執調的陣。循環一旦失控,火燒的就是自家。」
「風助火,風越強,火越猛。
可火猛了又會把風卷亂。 卷亂的風再卷火......
一旦循環加速到執樞者控不住的程度,陣就炸了。」
「府學某一屆大比,有人執樞不穩。
風獸的命息比火獸快了半拍,風裹著火往回卷......
燒了半座演武場。」
「執樞的學子自己都燙傷了。
他的火獸倒是沒事......
可風獸被自家的火,燒掉了半邊翅膀。」
「凶陣配弱樞,先死的是自己人。」
第三座。
三才續命陣。
「配置:木、水、土,各一。」 「水潤木,木固土,土蓄水。循環閉合。」
「這座陣不增一分攻擊力。」
「陣中己方的獸,邊打邊恢復靈力與傷勢。傷了自愈,累了回氣......只要陣不破,獸就拖不死。」
「拖,就是它的本事。」
「商隊鏢行的看家法門。平平無奇,救命無數。」
「老夫年輕時走過一趟遠路,遇上山匪。隨行的鏢師只有三頭獸,一草一水一土......都是尋常品級,單拎出來,打不過匪首手底下任何一頭。」
「三才續命陣一擺。匪獸攻了整整一個時辰,打不穿。」
「草獸挨了傷,水獸潤上去,一息回血。水獸靈力耗了,土獸蓄過來,半盞茶回滿。土獸的甲碎了,草獸纏上去,藤蔓裹了一層新甲......」
「一個時辰。三頭弱獸,硬扛一個時辰。」
「最後匪首自己撤了。不是打不過......是耗不起。他的獸越打越累,對面的獸永遠是滿的。」
程子訓聽到這裡,眼裡亮了一下。
這座陣,他記得最認真。 子訓班的那些孩子,將來大多走的是實用路子。護院,走鏢,守田......一座三才續命陣,能活好多人。
拳頭不大,可命夠硬。
第四座。
葉院長的語氣,放緩了。
他沒有起新名字。
而是說了一件黑土縣沒幾個人知道的事。
「四大家族三百年不倒,明面上靠的是進化鏈。」
「可每一家的箱底,還壓著一座祖上從府學帶回來的家傳陣。」
「外人只聽過名字。」
「周家的'岳鎮'。
岳鎮陣一起,陣中的獸腳下如生根,不退,不避,不動如山......
打不動的獸,比打不過的獸,更讓人絕望。 周家累世鬥獸的底氣,就在這一座陣里。」
「吳家的'觀命'。」
葉院長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傳聞觀命陣中,吳家的命系獸能讀對手命息先機。」
「未動先知。」
未動先知。
四個字。
羅影的心口,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吳恩。
想起了小執的望氣。
如果吳家的家傳陣能做到「未動先知」......
那吳恩從家裡走出來的時候,甩掉的東西,比所有人以為的還多。 葉院長沒有展開:
「宋、柳兩家的陣,從未示過人。名字都是保密的。」
「四大家族的護城河......比所有人以為的,還深一層。」
這四座家傳陣,是四大家族三百年不倒的真正底牌。
不是進化鏈。
不是銀子。
不是人脈。
是一座從府學帶回來的、能改寫天地規矩的陣。
「往上呢?」
羅影問了最後一個方向。
葉院長望向窗外。
「大乾邊軍。」 「千獸同域。」
他的聲音,忽然遠了。像是在看一幅他只遠遠望過一眼的畫。
「一座雷雨軍陣鋪開,方圓十里都是它的規矩。
十里之內,風聽它的號令,雨走它的路......
敵陣踏進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輸了。」
「'偉力歸神獸,神獸歸仙朝'。你們只聽過前半句的答案。」
「後半句的答案是......」
「神獸在朝,獸陣在軍。」
書房裡靜了一陣。
從二獸合勢,到千獸同域。
這就是獸陣的全貌。
程子訓和羅影對視了一眼。 例陣聽完了。
程子訓還在消化。
他在心裡一座一座地過,把每座陣的配置、原理、短板,一條一條地嚼。
羅影也在想。
可他想的方向不一樣。
他問出了那個問題。
「院長。」
「您舉的這些陣,靠的都是屬性相生。水生木,風助火。」
「那......」
「不走五行的系呢?」
「運系,能不能成陣?」
葉院長看了羅影一眼。 這一眼看得很深。
看了多久?
大約三息。
然後他給出了一個字。
「有。」
羅影和程子訓同時一怔。
葉院長踱回桌案後,把獸陣真正的全貌,一層一層,揭開。
「方才講的......全是最基礎的。」
「沛雨,焚野,三才續命。老夫舉的這些,是府學陣學的入門課。」
「為什麼先教相生之陣?
因為五行相生之理擺在明面上。
水生木,風助火,誰都看得見,誰都調得攏。 最容易走通,最穩。」
「也最淺。」
「府學九成的學子,一輩子停在這一層。」
他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
「陣的根本,不在五行。」
「在命息相和。」
「只要命息調得攏......任意不同的獸,都能成陣。」
「火配水能成陣。蟻配虎能成陣。飛禽配游魚也能成陣。」
「有強有弱,有難有易。相性順的,事半功倍。相性逆的,十倍苦功。」
「可沒有'不能'二字。」
「五行,只是最粗的一層相性。
真正的陣師看獸,從不看它是什麼系...... 看它的命息,能和誰的命息,咬合成環。」
他頓了頓,點了一句前文:
「吳家的觀命陣,就不在五行里。命系成陣,觀的是先機。」
程子訓的呼吸,輕了。
他已經隱隱覺出了葉院長要說什麼。
「而你問的運系......」
葉院長的聲音放緩了。
緩到每一個字都能聽出分量。
「府學最高一層的陣譜里,有推演,有殘章。」
「運陣。」
「改的不是力,是勢。」
「水陣讓你的水更大,火陣讓你的火更烈...... 再強,強的也只是獸自己。」
「運陣成時,強的不是獸。」
「是天時。是地利。是每一件事落下來的時機。」
他引了一句古語。
一字一字地念:
「時來天地皆同力。」
書房裡,像落進了一塊石頭。
「陣成之時......風會順著你的勢走。地會在你落腳的地方硬三分。雨會恰好停在你出手的那一息。」
「連對手的失誤,都會挑最要命的時候出現。」
「沛雨陣改的是天氣。焚野陣改的是溫度。三才續命陣改的是恢復。」
「這些陣,改的都是戰場上某一個具體的東西。」
「運陣改的......」 葉院長望著羅影:
「是所有東西出現的時機。」
「五行陣,是你帶著獸跟人斗。」
「運陣......」
「是你帶著天地跟人斗。」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程子訓聽得手心出汗。
羅影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既然陣譜有記載......為什麼從來沒聽人用過?」
葉院長道:
「因為結不成。」
「運系御獸,鳳毛麟角。一個御獸師能得一頭,已是奇緣。」 「成陣,至少要兩頭命息相和的運系獸。」
「古往今來,幾人能在縣學就湊齊過?」
「既然沒湊齊,又何談看見?」
「陣譜上那幾頁殘章,是歷代陣師推演出來的空中樓閣。」
「樓閣畫了幾百年......」
「沒有人上去過。」
他說到這裡。
目光落回羅影身上。
一頭避厄的蟻。
一頭趨吉的犬。
一收一放。
葉院長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沒人在縣學湊齊過」,可能說得太滿了。 他沒有點破。
只是把那句古語的後半句,也念了出來:
「方才那句古語,還有下半句。」
「時來天地皆同力......」
「運去英雄不自由。」
「運是水,不是山。有漲,就有落。借來的勢越大,落下去的時候,越沉。」
「陣譜殘章的末尾,歷代陣師只留了四個字的批註。」
「慎結運陣。」
「為什麼慎,怎麼個慎法......沒人寫。」
「也許是不願寫。」
「也許是......沒來得及寫。」
羅影把這四個字,記在了心裡。 慎結運陣。
他沒有追問。
有些東西,不是問出來的。
是走到了那一步之後,自己才能知道。
葉院長收回話題。
「你們去府學試聽,看什麼都行,學什麼都好。」
「但最重要的,是獸陣。」
「哪怕只學到一個雛形......」
他看著兩個人:
「三十天後的府學大考上,你們就會明白它值多少。」
他解釋了大考的門道:
「大考在府城考,有實戰一場。縣學考生幾乎人人單獸應試。」 「一個考生若能在考場上擺出哪怕最粗糙的二獸合勢......」
「考官全是府學的先生。他們一眼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加分。」
「那是讓考官看見,一個已經站在府學門裡的人。」
啟程定在三日後。
程子訓與羅影同行,路程數日。
兩人領了安排,起身告退。
出門的時候,程子訓走在前頭。
他回頭看了羅影一眼,笑了笑:
「運系成陣......你怎麼想的?」
羅影搖搖頭:
「還沒想。」 程子訓沒再問。
他太了解這個師弟。
「還沒想」三個字從羅影嘴裡說出來,就是還沒想透。
等想透了,他會做,不會說。
兩人各自回了院子。
夜裡。
羅影躺在床上。
他沒有睡。
他在復盤今天聽到的一切。
獸陣。
一獸為戰。二獸為勢。三獸為環。四獸為域。
他把自己有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出來。 小玄。
避厄壘蟻。運系。本事是城壘......儲著一路吸來的厄。
那座城壘里的「厄」,是什麼?
是霉運,是災殃,是每一天每一刻,從羅影身邊經過的、會傷人的壞東西。
小玄把它們一口口吸進城壘,像倉庫存糧。
一座倉。
來福。
趨吉犬。運系。本事是吉壺......存著一路汲來的吉。
吉壺裡的「吉」,是什麼?
是好運,是機緣,是每一天每一刻,從天地間飄過的、對人有利的好東西。
來福的吉壺日夜納運,像一口庫井,越蓄越滿。
一口庫。 一倉一庫。
一收一放。
蟻吸厄,犬引吉。
它們兩個的命息......
羅影閉上眼,仔細去感。
小玄趴在他胸口,來福臥在床腳。
兩隻獸的命息,一進一出。
小玄的命息,是往裡收的。像潮水退去,把灘上的碎貝殼卷進海底。
來福的命息,是往外推的。像春風吹過,把花粉送到遠處。
一收一推。一進一退。
節律恰好相反。
而恰好相反的命息...... 羅影忽然想起葉院長的那句話。
「命息調得攏,就能成陣。」
「有強有弱,有難有易。」
「相性順的,事半功倍。」
收與放。進與退。厄與吉......
不是相生。
是相輔。
一個吸走壞的,一個引來好的。
兩頭獸的命息方向恰好相反......可如果反過來看,它們做的是同一件事。
把主人身邊的運勢......調成最好的模樣。
天然的一對。
然後。 他又想到了老黑。
馱歲牛。
異獸級。
歲月為渠。
它馱的是什麼?
是歲月。
是羅影的十五年陽壽。
是羅家三代人在它背上走過的路。
它不是倉,不是庫......
它是渠。
一條連接著過去與現在的渠。
一倉,一庫,一渠。 收,放,承。
三隻獸。
然後......
羅影忽然想起了春田裡的那一個多月。
每天辰時。
他站在老黑的左肩側,手按在背窩上。
小玄蹲在他的袖袋裡,須尖豎著,替他吸厄。
來福趴在柵欄邊,吉壺微亮,替他引吉。
老黑在中央,走四返。
他站在中間。
居中。
執調。 三隻獸各司其職。
小玄收厄,保他命息不被反噬。
來福引吉,保歲芻的過程少出差池。
老黑承歲,把他的陽壽一天一天地馱到背上。
一收。一放。一承。
一樞。
羅影在黑暗裡,猛地睜開了眼。
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血契微微發溫。
像歲月的那一頭,有誰把耳朵豎了一豎。
葉院長說。
一獸為戰。二獸為勢。三獸為環。 三獸成環,循環閉合,陣勢自我維持......
蟻收厄。犬放吉。牛承歲。
收——放——承——收。
閉合了。
他們一家,早就站在一座沒有名字的陣里了。
只是那時候,沒有人告訴他,這叫陣。
那時候只有載春先生在沙盤上寫過一句話。
「不是牛聰明。是家裡人多。」
家裡人多。
三隻獸。
一個人。
一座陣。 羅影在黑暗裡躺著。
心裡翻湧。
可翻湧了一陣,慢慢地,沉下去了。
沉成了一個念頭。
去府學。
把這座陣,立起來。
再帶著它,走進三十天後的府學大考。
去為整個羅家,去為改名羅家村的稻花村,去為青河羅氏......
爭一個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