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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潛於歲中,府學獸陣

2026-10-17 15:42:28 作者: 愛穿女僕裝

  「馱歲牛,具備改變過去的能力。」

  羅影盯著識海里那行字,渾身的血,停了半拍。

  改變過去。

  四個字。

  他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衍策上的字跡向來簡潔,從不修飾,從不含糊。

  寫「避厄」就是避厄,寫「趨吉」就是趨吉......

  它說「改變過去」,那就是改變過去。

  可這幾個字太重了。

  重到羅影蹲在蹄印旁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想。

  什麼叫改變過去?

  改誰的過去?  改到什麼程度?

  改一天?改一年?改一件事?還是......

  衍策上沒有更多的解釋。

  本事欄里只有這一行。

  其餘的全是空白。

  羅影往下翻。

  嶄新的一頁。

  種族:馱歲牛。

  層級:異獸級。

  狀態:潛於歲中。

  再往下。

  空白。  沒有本事欄。沒有詳細介紹。沒有數值,沒有評級,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像一本只印了封面的書。

  內頁,還沒有寫。

  羅影盯著那片空白,想了很久。

  為什麼只有封面?

  

  他把衍策上其他兩頁翻出來對照。

  小玄的那一頁,滿滿當當。

  種族、層級、階位、本事、天賦器官、命息特徵......

  一樣不缺,字跡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來福的那一頁也是。

  趨吉犬的信息鋪了大半頁,吉壺的屬性、運系的特徵、進化前後的變化......全在。

  唯獨老黑的那一頁......只有三行。  羅影想明白了。

  衍策記錄的,是御獸「當下」的狀態。

  老黑此刻不在「當下」。

  它潛在歲月里。

  它的本事、它進化後的一切變化,都跟著它一起,沉在了那些舊年頭的深處。

  等它回來。

  等它從過去走回「現在」......

  面板,才會完全展開。

  羅影把那片空白又看了一遍。

  雖然本事欄是空的,可衍策在「層級」那一行寫得清清楚楚。

  異獸級。

  三個字。  他在腦子裡翻了翻,把已知的東西擺出來。

  尋常御獸從蛻凡級到入階級,天賦器官開一門本事。

  入階之後,覺醒滿十級,可進化到稀有級。

  稀有級御獸進化,自帶兩門本事。

  那異獸級呢?

  會不會自帶三門?

  他不知道。

  整個黑土縣,沒有人有這個經驗。

  還有一層。

  老黑進化前只是覺醒四級,從未入階。

  它的一生,一頭耕牛的一生......蛻凡級的底子,從沒跨過入階的門檻。

  如今一步登天,直接到了異獸級。  請收「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異獸級血脈甦醒後,覺醒等級會怎麼算?會不會來到十級?

  階位會怎麼算?

  會不會直接跨過入階,自帶脫凡?

  還有......

  除了「潛藏歲月」和衍策上寫的那句「改變過去」之外......


  馱歲牛還有沒有別的本事?

  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深。

  可此刻,全是空白。

  畢竟......

  整個黑土縣,民間傳聞里明確有異獸級的,只有葉院長一頭。

  剩下的,就是縣衙了。  可縣衙那頭,誰都沒見過。

  吳恩說「聽說也就'可能'有一頭」......

  異獸級在這個地方,是傳說級別的存在。

  而他手裡......

  有了一頭。

  羅影心中微微期待。

  那片空白底下藏著的東西,等老黑回來......

  他等得起。

  這時候。

  血契那頭,傳來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不是話。不是畫面。不是具體的信息。

  是一種被太陽曬過的、慢悠悠的暖。  像冬天的正午,老黑臥在牛棚門口,日頭照著它的背......那種暖。

  從血契那頭,穩穩地,傳了過來。

  暖裡頭還裹著一種味道。

  不是真的味道,是命息帶過來的感覺......

  像草料,像泥土,像牛棚里攢了十幾年的太陽氣。

  羅影睜開眼。

  笑了一下。

  他知道。

  那是老黑在讓他安心。

  它在歲月的那一頭,過得很好。

  也許正趴在十年前某個冬天的陽光里。

  也許正在羅長庚身邊,聽那把旱菸鍋子磕在門框上的聲音。  也許......正馱著一個三四歲的、流口水的小孩,走在趕集的路上。

  過得好就行。

  起碼...

  他對老黑承諾的,他做到了。

  沒用三年。

  讓老黑進化了...

  羅影這般想著,臉龐上浮現些許釋懷。

  ......

  第二日。

  葉院長單獨把程子訓和羅影叫到了書房。

  書房還是那間書房。四壁的書架塞得滿當,一盞油燈擱在案角,滿屋子舊紙味混著油煙。

  窗台上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草,葉院長養了幾十年,從來沒養好過,也從來沒扔。  羅影進門。

  先給了答覆。

  「院長,府學試聽,學生去。」

  葉院長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看了羅影一息。

  沒問原因。

  他知道原因。

  前些日羅影唯一的顧慮是老黑的課。

  每天辰時春田一課,課斷不得。

  如今老黑課業已成,潛於歲中,血契不受距離所限......

  他沒有理由不去了。

  葉院長點了點頭。  「好。」

  然後,他放下茶盞,靠回椅背,看了看程子訓,又看了看羅影。

  「既然你們兩個都要去。」

  「老夫跟你們說點東西。」

  他沒有翻書,沒有拿冊子。

  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說說。府學和縣學,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程子訓想了想,先答。

  「御獸制物學和御獸培養學。」

  他舉例舉得紮實。程子訓這個人,講東西永遠有據可查,一條一條,像在清帳:

  「入嘴的丹。啟藝丸這等東西,在縣學裡連名字都難聽到,在府學,是親傳弟子的常規份例。

  除了啟藝丸,還有醒髓散、固階丹......光是給獸吃的丹,就分了十幾個類目。  縣學的獸吃什麼?草料拌藥渣。」


  「上身的器。

  獸甲,爪套......府學的制器坊能按獸的體型、血脈專門打造。

  一副趁手的爪套戴上,爪勁添三成。

  一件合身的獸甲穿上,挨一拳跟沒挨一樣。

  縣學的獸上陣,光著身子。」

  「畫在皮上的紋。

  戰前引一道增益紋,本事催快半拍。

  最厲害的紋師能在獸的皮毛上畫出三道紋......

  一道加速,一道增力,一道護體。

  三紋加身,等於憑空多出來半頭獸的戰力。」

  「培養學十層。縣學教的'養活',只是第一層......  怎麼把獸養出質來,怎麼讓同樣資質的獸比旁人多走一步,怎麼在進化之前把底子打到最厚......

  後面九層的學問,縣學連邊都沾不上。」

  程子訓說完,總結了一句:

  「府城宗族的獸和散戶的獸,五年差出兩個檔。差的,就是這兩門學問。」

  葉院長聽完。

  搖頭。

  「這兩門,是府學的皮肉。」

  程子訓一怔。

  皮肉?

  丹、器、紋、培養學......

  這些東西在縣學裡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在葉院長嘴裡只是「皮肉」?

  羅影接了話。  「獸師。」

  他舉的是自己剛經歷過的例子:

  「載春先生。人能教牛往哪裡走,不能替牛反芻。

  老黑的四返,只有一頭同為牛類的先生,以命息帶著走,才走得通。」

  「人類教習再厲害,他自己的命息沒有四返。

  他能講一百遍道理,講不出那半息的時機......

  差了那半息,燒掉的就是真實的陽壽。」

  他望著葉院長:

  「府學有十幾位獸學教習......

  不管你的獸是什麼血脈,都可能有一位同類的先生,手把手帶它走一段路。」

  「縣學有一位載春先生。」

  「府學有十幾位。」  葉院長還是搖頭。

  「獸師,是府學的筋骨。」

  兩個搖頭。

  兩個答案,都沒有錯。

  可都沒有說到根上。

  程子訓和羅影對視了一眼。

  葉院長站起身。

  走到窗邊。

  窗外,晨光照著書院的飛檐。

  遠處,能望見春田那片老柵欄......

  昨天的光柱就是從那裡衝上去的。

  老人負著手,背對兩個學生,說出了第三個答案。  「制物學是府學的皮肉。」

  「獸師是府學的筋骨。」

  「但府學的魂......」

  他頓了頓。

  「是獸陣。」

  獸陣。

  這兩個字,羅影沒有聽過。

  程子訓也只是似曾相識。

  他在蛻龍班的舊圖上見過這兩個字,可舊圖上的標註太少,只有陣名,沒有講解。

  葉院長轉過身,走回桌案後。

  「你們都學過一個字。」

  「御。」  「御獸師的御。」

  他把這個字,掰開了。

  「縣學畢業,一人一獸。人牽著獸走,人喊'上',獸往前沖。人喊'退',獸往後撤......」

  「那不叫御。」

  「那叫牽獸。」

  「真正的御......」


  葉院長的目光,很沉:

  「是執一群獸,如執一手棋。」

  他開始講術理。

  每頭御獸都有自己的命息節律。

  這一層,歲芻卷里已經立過了。

  牛類御獸四次回返,是牛類獨有的命息節律。  其他獸種各有各的......鷹類命息如箭,出去不回頭。

  蛛類命息如網,一觸全動。

  魚類命息如水,一去一來,來去之間有細微的繞......

  每一個族類的命息,都有自己的「律」。

  單獸施展本事,用自己的命息催動,用盡即止。

  「可如果......」

  葉院長伸出兩根手指:

  「兩頭獸的命息,調到了同律呢?」

  程子訓的眼睛,亮了。

  「兩頭獸的命息調到同律,本事與本事之間,會'搭'上。」

  「一門本事騎在另一門的勢上走。」

  「就像兩匹馬拉同一輛車......  不是一匹拉完另一匹拉,是兩匹同時拉。車跑得有多快?

  不是一加一等於二。」

  葉院長伸出三根手指:

  「三頭獸以上,命息連環......」

  「就會形成自我循環的'陣勢'。」

  「一片改寫戰場規則的場。」

  他給出了府學的口訣。

  「一獸為戰。」

  「二獸為勢。」

  「三獸為環。」

  「四獸為域。」

  四句話。  十六個字。

  程子訓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畫著。

  葉院長一層一層往下拆:

  「二獸合勢......勢不是相加,是相乘。

  一門水系本事加一門風系本事,不是水加風。

  是風裹著水,水乘著風,兩者咬合之後催出來的新東西。」

  「三獸成環......循環閉合。

  陣勢自我維持,越戰越穩。

  像一口滾著水的鍋,只要柴火不滅,鍋里的水永遠是滾的。」

  「四獸起域......成域之後,改寫的就不是本事的強弱了。」

  「是整片天地的規矩。」

  規矩。  這個詞讓羅影的心,微微一跳。

  「陣中的人有稱謂。」

  葉院長道:

  「御獸師居中執調,稱陣樞。」

  「承陣最重的那頭獸,稱陣眼。」

  「陣樞是腦子。陣眼是心臟。」

  「腦子亂了,陣散。心臟停了,陣崩。」

  羅影把這些詞,一個一個記在心裡。

  陣樞。陣眼。勢。環。域。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縣學為什麼不教?」

  葉院長答了三個原因,層層遞進:  「一。縣學學子大多一人一獸。無獸可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二。感知多獸命息、同時執調,需要專門的功法訓練。練錯了,命息互沖,傷的是獸。縣學沒有這套功法,也沒有會教的人。」

  「三。陣譜被府學和宗族攥在手裡。」

  他說到第三條的時候,語氣淡下來了:

  「這又是'體系'的一環。和進階令同一個邏輯。」

  進階令被縣衙攥著,陣譜被府學和宗族攥著......

  羅影想起了滿軒的雲水紋、回字紋、麥穗紋......想起了天梯半腰的茶棚。

  同一套鎖,鎖了不同的門。


  程子訓安靜地聽完了三個原因。

  然後他問了一個很程子訓的問題:

  「多個御獸師,各出一獸,能不能合陣?」

  葉院長看了他一眼。  「能。」

  「軍中之法,叫合陣。」

  「難十倍。但不是不行。」

  程子訓安靜地把這句話記下了。

  羅影注意到,他記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微微遠了一下......

  像是看到了什麼很遠的畫面。

  也許是子訓班那些親傳弟子...

  也許是別的什麼。

  程子訓沒說。

  羅影也沒問。

  葉院長開始舉例。

  「光講道理是空的。我舉幾座陣,你們自己掂分量。」  第一座。

  沛雨陣。

  二獸合勢。經典入門。

  「配置最簡單......一頭水系獸,一頭風系獸。」

  「水獸布霧,風獸攏雲。」

  「兩頭獸的命息調到同律之後,霧不散,雲不走......三十息後,細雨覆場。」

  葉院長舉起四根手指:

  「效果四層,層層遞進。」

  「第一層。雨水皆是水獸靈力所化。

  雨落下來的那一刻,全場每一滴水,都在水獸的本事範圍之內......

  水系威力,大增。」

  「打個比方。一頭水獸正常施展一道水柱,打過去,就是一道。可在雨幕之中......  滿場的雨都是它的手腳。

  它不用打水柱了,它只需要控雨。

  一根手指頭勾一下,一片雨幕就是一道牆。」

  「第二層。克火。雨幕之下,火系獸的每一口吐息,都被雨壓三分。

  火燒不起來,續不上勁。

  這不是一招半式的壓制......

  是整片天地都在幫你滅它的火。」

  「火系獸最怕什麼?不是挨一盆水。是吐一口火出來,外頭全是水。

  它吐一口,滅一口。吐十口,滅十口。

  越打越泄氣,越打越想躲......可雨幕里,往哪躲?」

  「第三層。若陣中有第三頭獸......雷系獸。」

  葉院長的聲音,沉了一分:  「雨絲導雷。指哪打哪。無從閃避。」

  「雨是天然的導體。雷獸出手不需要瞄準,只需要讓雷沿著雨絲走......

  雨幕里的每一條雨絲,都是一條通向敵獸的路。」

  「你閃了東邊的雷,西邊的雨絲又把雷引過來了。你閃得了一條,閃不了一萬條。」

  「第四層。」

  「這一層,縣學的人想都想不到。」

  「雨即耳目。」

  「每一滴雨,都是水獸的感知。」

  「雨幕之內,沒有藏身,沒有偷襲。

  敵獸的每一次起勢、每一個轉身、每一下命息的波動......

  都被雨摸得清清楚楚。」

  「有的水獸甚至能通過雨滴落在對手身上的方式,判斷它下一招往哪出......雨比眼睛看得清。」  葉院長頓了頓。

  「而且......雨落得越久,雲中蓄的勢越足。蓄到極處,可以放出一道決勝之雷。」

  「一炷香的雨蓄出來的雷,和一息之間劈下來的雷,威力差著十倍。」

  他講了一件舊事:

  「老夫年輕時在府學觀過一場鬥獸。」

  「一邊是火系強獸,主人是府城大族的公子,獸的品級比對手高了五級......按常理,碾壓。」

  「另一邊是兩頭不起眼的水獸和風獸,主人是個外縣來的寒門學子。


  開局連獸甲都沒有,獸身上光溜溜的。

  滿場的人都當他是來送的。」

  「開局,火獸壓著打,吐息滾滾,對面兩頭獸被燒得節節後退。

  滿場都以為十息之內結束。」

  「那個寒門學子不慌不忙。退著退著,霧起來了,雲攏住了。」  「大族公子沒當回事。火系壓水系,天經地義......

  他催著火獸加大吐息,想一口氣把霧燒穿。」

  「霧沒燒穿。」

  「因為風獸在後頭。風裹著霧,轉成了旋。火吐進去,被旋著散了。」

  「雨落了一炷香。」

  「一炷香後,火獸的皮毛濕沉,吐息一口比一口弱......

  那頭大族公子的臉色,開始變了。」

  「又過半炷香。雨里那頭雷獸閉著眼出手。」

  「每一道雷,都順著雨絲,找到了對手。」

  「火獸連挨三雷,最後一道是蓄了一炷半的大雷......

  隔著半個演武場都聽見了響。」

  葉院長望著窗外:  「那是老夫頭一回明白......」

  「御獸師真正的戰場,不在獸身上。」

  「在天地之間。」

  程子訓聽到這裡,手指在膝上畫的圈,停了。

  他在想。

  如果滿場的雨都是你的耳目,滿場的雨絲都是你的兵......

  那御獸師站在陣中央,不是在指揮一頭獸。

  是在指揮一整片天。

  第二座。

  焚野陣。

  「配置:火系獸加風系獸。」

  「風助火勢,火暖風力。自我增益的循環。」  「開陣之後,場中溫度一輪高過一輪。

  第一個十息,體感發燙。

  第二個十息,草葉枯焦。

  第三個十息......鐵甲發軟。」

  「敵獸困在陣中,氣力隨著體溫流失。

  呼吸灼痛,金鐵之軀被烘得發軟......越掙扎,越熱。

  掙扎本身就在出汗,出汗就在失水,失水就在衰弱......一個往下的螺旋。」

  「短板也在這裡。」

  葉院長的語氣,重了:

  「這是最難執調的陣。循環一旦失控,火燒的就是自家。」

  「風助火,風越強,火越猛。

  可火猛了又會把風卷亂。  卷亂的風再卷火......

  一旦循環加速到執樞者控不住的程度,陣就炸了。」

  「府學某一屆大比,有人執樞不穩。

  風獸的命息比火獸快了半拍,風裹著火往回卷......

  燒了半座演武場。」

  「執樞的學子自己都燙傷了。

  他的火獸倒是沒事......

  可風獸被自家的火,燒掉了半邊翅膀。」

  「凶陣配弱樞,先死的是自己人。」

  第三座。

  三才續命陣。

  「配置:木、水、土,各一。」  「水潤木,木固土,土蓄水。循環閉合。」

  「這座陣不增一分攻擊力。」

  「陣中己方的獸,邊打邊恢復靈力與傷勢。傷了自愈,累了回氣......只要陣不破,獸就拖不死。」

  「拖,就是它的本事。」

  「商隊鏢行的看家法門。平平無奇,救命無數。」

  「老夫年輕時走過一趟遠路,遇上山匪。隨行的鏢師只有三頭獸,一草一水一土......都是尋常品級,單拎出來,打不過匪首手底下任何一頭。」

  「三才續命陣一擺。匪獸攻了整整一個時辰,打不穿。」


  「草獸挨了傷,水獸潤上去,一息回血。水獸靈力耗了,土獸蓄過來,半盞茶回滿。土獸的甲碎了,草獸纏上去,藤蔓裹了一層新甲......」

  「一個時辰。三頭弱獸,硬扛一個時辰。」

  「最後匪首自己撤了。不是打不過......是耗不起。他的獸越打越累,對面的獸永遠是滿的。」

  程子訓聽到這裡,眼裡亮了一下。

  這座陣,他記得最認真。  子訓班的那些孩子,將來大多走的是實用路子。護院,走鏢,守田......一座三才續命陣,能活好多人。

  拳頭不大,可命夠硬。

  第四座。

  葉院長的語氣,放緩了。

  他沒有起新名字。

  而是說了一件黑土縣沒幾個人知道的事。

  「四大家族三百年不倒,明面上靠的是進化鏈。」

  「可每一家的箱底,還壓著一座祖上從府學帶回來的家傳陣。」

  「外人只聽過名字。」

  「周家的'岳鎮'。

  岳鎮陣一起,陣中的獸腳下如生根,不退,不避,不動如山......

  打不動的獸,比打不過的獸,更讓人絕望。  周家累世鬥獸的底氣,就在這一座陣里。」

  「吳家的'觀命'。」

  葉院長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傳聞觀命陣中,吳家的命系獸能讀對手命息先機。」

  「未動先知。」

  未動先知。

  四個字。

  羅影的心口,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吳恩。

  想起了小執的望氣。

  如果吳家的家傳陣能做到「未動先知」......

  那吳恩從家裡走出來的時候,甩掉的東西,比所有人以為的還多。  葉院長沒有展開:

  「宋、柳兩家的陣,從未示過人。名字都是保密的。」

  「四大家族的護城河......比所有人以為的,還深一層。」

  這四座家傳陣,是四大家族三百年不倒的真正底牌。

  不是進化鏈。

  不是銀子。

  不是人脈。

  是一座從府學帶回來的、能改寫天地規矩的陣。

  「往上呢?」

  羅影問了最後一個方向。

  葉院長望向窗外。

  「大乾邊軍。」  「千獸同域。」

  他的聲音,忽然遠了。像是在看一幅他只遠遠望過一眼的畫。

  「一座雷雨軍陣鋪開,方圓十里都是它的規矩。

  十里之內,風聽它的號令,雨走它的路......

  敵陣踏進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輸了。」

  「'偉力歸神獸,神獸歸仙朝'。你們只聽過前半句的答案。」

  「後半句的答案是......」

  「神獸在朝,獸陣在軍。」

  書房裡靜了一陣。

  從二獸合勢,到千獸同域。

  這就是獸陣的全貌。

  程子訓和羅影對視了一眼。  例陣聽完了。

  程子訓還在消化。

  他在心裡一座一座地過,把每座陣的配置、原理、短板,一條一條地嚼。

  羅影也在想。

  可他想的方向不一樣。

  他問出了那個問題。

  「院長。」

  「您舉的這些陣,靠的都是屬性相生。水生木,風助火。」

  「那......」

  「不走五行的系呢?」


  「運系,能不能成陣?」

  葉院長看了羅影一眼。  這一眼看得很深。

  看了多久?

  大約三息。

  然後他給出了一個字。

  「有。」

  羅影和程子訓同時一怔。

  葉院長踱回桌案後,把獸陣真正的全貌,一層一層,揭開。

  「方才講的......全是最基礎的。」

  「沛雨,焚野,三才續命。老夫舉的這些,是府學陣學的入門課。」

  「為什麼先教相生之陣?

  因為五行相生之理擺在明面上。

  水生木,風助火,誰都看得見,誰都調得攏。  最容易走通,最穩。」

  「也最淺。」

  「府學九成的學子,一輩子停在這一層。」

  他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

  「陣的根本,不在五行。」

  「在命息相和。」

  「只要命息調得攏......任意不同的獸,都能成陣。」

  「火配水能成陣。蟻配虎能成陣。飛禽配游魚也能成陣。」

  「有強有弱,有難有易。相性順的,事半功倍。相性逆的,十倍苦功。」

  「可沒有'不能'二字。」

  「五行,只是最粗的一層相性。

  真正的陣師看獸,從不看它是什麼系......  看它的命息,能和誰的命息,咬合成環。」

  他頓了頓,點了一句前文:

  「吳家的觀命陣,就不在五行里。命系成陣,觀的是先機。」

  程子訓的呼吸,輕了。

  他已經隱隱覺出了葉院長要說什麼。

  「而你問的運系......」

  葉院長的聲音放緩了。

  緩到每一個字都能聽出分量。

  「府學最高一層的陣譜里,有推演,有殘章。」

  「運陣。」

  「改的不是力,是勢。」

  「水陣讓你的水更大,火陣讓你的火更烈......  再強,強的也只是獸自己。」

  「運陣成時,強的不是獸。」

  「是天時。是地利。是每一件事落下來的時機。」

  他引了一句古語。

  一字一字地念:

  「時來天地皆同力。」

  書房裡,像落進了一塊石頭。

  「陣成之時......風會順著你的勢走。地會在你落腳的地方硬三分。雨會恰好停在你出手的那一息。」

  「連對手的失誤,都會挑最要命的時候出現。」

  「沛雨陣改的是天氣。焚野陣改的是溫度。三才續命陣改的是恢復。」

  「這些陣,改的都是戰場上某一個具體的東西。」

  「運陣改的......」  葉院長望著羅影:

  「是所有東西出現的時機。」

  「五行陣,是你帶著獸跟人斗。」

  「運陣......」

  「是你帶著天地跟人斗。」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程子訓聽得手心出汗。

  羅影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既然陣譜有記載......為什麼從來沒聽人用過?」

  葉院長道:

  「因為結不成。」

  「運系御獸,鳳毛麟角。一個御獸師能得一頭,已是奇緣。」  「成陣,至少要兩頭命息相和的運系獸。」

  「古往今來,幾人能在縣學就湊齊過?」

  「既然沒湊齊,又何談看見?」


  「陣譜上那幾頁殘章,是歷代陣師推演出來的空中樓閣。」

  「樓閣畫了幾百年......」

  「沒有人上去過。」

  他說到這裡。

  目光落回羅影身上。

  一頭避厄的蟻。

  一頭趨吉的犬。

  一收一放。

  葉院長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沒人在縣學湊齊過」,可能說得太滿了。  他沒有點破。

  只是把那句古語的後半句,也念了出來:

  「方才那句古語,還有下半句。」

  「時來天地皆同力......」

  「運去英雄不自由。」

  「運是水,不是山。有漲,就有落。借來的勢越大,落下去的時候,越沉。」

  「陣譜殘章的末尾,歷代陣師只留了四個字的批註。」

  「慎結運陣。」

  「為什麼慎,怎麼個慎法......沒人寫。」

  「也許是不願寫。」

  「也許是......沒來得及寫。」

  羅影把這四個字,記在了心裡。  慎結運陣。

  他沒有追問。

  有些東西,不是問出來的。

  是走到了那一步之後,自己才能知道。

  葉院長收回話題。

  「你們去府學試聽,看什麼都行,學什麼都好。」

  「但最重要的,是獸陣。」

  「哪怕只學到一個雛形......」

  他看著兩個人:

  「三十天後的府學大考上,你們就會明白它值多少。」

  他解釋了大考的門道:

  「大考在府城考,有實戰一場。縣學考生幾乎人人單獸應試。」  「一個考生若能在考場上擺出哪怕最粗糙的二獸合勢......」

  「考官全是府學的先生。他們一眼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加分。」

  「那是讓考官看見,一個已經站在府學門裡的人。」

  啟程定在三日後。

  程子訓與羅影同行,路程數日。

  兩人領了安排,起身告退。

  出門的時候,程子訓走在前頭。

  他回頭看了羅影一眼,笑了笑:

  「運系成陣......你怎麼想的?」

  羅影搖搖頭:

  「還沒想。」  程子訓沒再問。

  他太了解這個師弟。

  「還沒想」三個字從羅影嘴裡說出來,就是還沒想透。

  等想透了,他會做,不會說。

  兩人各自回了院子。

  夜裡。

  羅影躺在床上。

  他沒有睡。

  他在復盤今天聽到的一切。

  獸陣。

  一獸為戰。二獸為勢。三獸為環。四獸為域。

  他把自己有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出來。  小玄。

  避厄壘蟻。運系。本事是城壘......儲著一路吸來的厄。

  那座城壘里的「厄」,是什麼?

  是霉運,是災殃,是每一天每一刻,從羅影身邊經過的、會傷人的壞東西。

  小玄把它們一口口吸進城壘,像倉庫存糧。

  一座倉。

  來福。

  趨吉犬。運系。本事是吉壺......存著一路汲來的吉。

  吉壺裡的「吉」,是什麼?

  是好運,是機緣,是每一天每一刻,從天地間飄過的、對人有利的好東西。


  來福的吉壺日夜納運,像一口庫井,越蓄越滿。

  一口庫。  一倉一庫。

  一收一放。

  蟻吸厄,犬引吉。

  它們兩個的命息......

  羅影閉上眼,仔細去感。

  小玄趴在他胸口,來福臥在床腳。

  兩隻獸的命息,一進一出。

  小玄的命息,是往裡收的。像潮水退去,把灘上的碎貝殼卷進海底。

  來福的命息,是往外推的。像春風吹過,把花粉送到遠處。

  一收一推。一進一退。

  節律恰好相反。

  而恰好相反的命息......  羅影忽然想起葉院長的那句話。

  「命息調得攏,就能成陣。」

  「有強有弱,有難有易。」

  「相性順的,事半功倍。」

  收與放。進與退。厄與吉......

  不是相生。

  是相輔。

  一個吸走壞的,一個引來好的。

  兩頭獸的命息方向恰好相反......可如果反過來看,它們做的是同一件事。

  把主人身邊的運勢......調成最好的模樣。

  天然的一對。

  然後。  他又想到了老黑。

  馱歲牛。

  異獸級。

  歲月為渠。

  它馱的是什麼?

  是歲月。

  是羅影的十五年陽壽。

  是羅家三代人在它背上走過的路。

  它不是倉,不是庫......

  它是渠。

  一條連接著過去與現在的渠。

  一倉,一庫,一渠。  收,放,承。

  三隻獸。

  然後......

  羅影忽然想起了春田裡的那一個多月。

  每天辰時。

  他站在老黑的左肩側,手按在背窩上。

  小玄蹲在他的袖袋裡,須尖豎著,替他吸厄。

  來福趴在柵欄邊,吉壺微亮,替他引吉。

  老黑在中央,走四返。

  他站在中間。

  居中。

  執調。  三隻獸各司其職。

  小玄收厄,保他命息不被反噬。

  來福引吉,保歲芻的過程少出差池。

  老黑承歲,把他的陽壽一天一天地馱到背上。

  一收。一放。一承。

  一樞。

  羅影在黑暗裡,猛地睜開了眼。

  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血契微微發溫。

  像歲月的那一頭,有誰把耳朵豎了一豎。

  葉院長說。

  一獸為戰。二獸為勢。三獸為環。  三獸成環,循環閉合,陣勢自我維持......

  蟻收厄。犬放吉。牛承歲。

  收——放——承——收。

  閉合了。

  他們一家,早就站在一座沒有名字的陣里了。

  只是那時候,沒有人告訴他,這叫陣。

  那時候只有載春先生在沙盤上寫過一句話。

  「不是牛聰明。是家裡人多。」

  家裡人多。

  三隻獸。

  一個人。

  一座陣。  羅影在黑暗裡躺著。


  心裡翻湧。

  可翻湧了一陣,慢慢地,沉下去了。

  沉成了一個念頭。

  去府學。

  把這座陣,立起來。

  再帶著它,走進三十天後的府學大考。

  去為整個羅家,去為改名羅家村的稻花村,去為青河羅氏......

  爭一個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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