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羅影去尋李子誠。
他沒有去韓教習的值房,也沒有去飯堂堵人。
他托人帶了個話,只說了一個地方。
老槐樹下。
這棵樹在書院的廊道盡頭,樹冠遮著半面照壁。
樹底下有兩個石墩,坐上去涼絲絲的......
幾個月前,是在這棵樹的影子裡,李子誠把一隻白瓷瓶塞進了他手裡。
編好了話,焐熱了瓶,笑得歡天喜地。
份例發多了。
羅影到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樹梢。
槐樹的葉子密了,風一過,滿地的光斑晃晃悠悠。 李子誠已經在了。
背著他那隻塞得鼓鼓的書箱,坐在石墩上,兩條腿晃著。
見羅影來了,他咧嘴一笑:
「神神秘秘的。約在這兒幹嘛?」
羅影走過去,在另一個石墩上坐下。
沒繞彎子。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白瓷小瓶,遞了過去。
用的,是李子誠當年的原話。
一字不改:
「份例發多了。」
「小勇的門還沒開。你大考在即,給它添一點把握。」
李子誠臉上的笑,停住了。 他看著那隻白瓷瓶。
看了很久。
瓶子是新的,蠟封上蓋著府學丹坊的紅戳。
可這套話......
是舊的。
是他自己編的。
幾個月前,就在這棵樹底下,他把這套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給羅影聽。
份例發多了,小勇上旬服的,百分之百保底一門......
編得滴水不漏。
如今,原樣送了回來。
一字不改。
意思只有一個。 我全知道了。
樹影里,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得槐葉沙沙響,光斑在兩人之間的地上,慢慢挪。
李子誠伸出手。
沒有推。
他接過了瓶子。
推來推去,反倒淡了......這是羅影當年收丸時懂的道理。
那天他接過瓶子,沒有多問,沒有推辭。
因為朋友把話都編圓了,他若揭穿了再推回去,那些編話的心思,就全白費了。
今天,輪到李子誠懂。
羅影把話原樣送回來,就是把當年那份「收得心安理得」,也原樣送了回來。
你當年怎麼讓我收的。 我今天就怎麼讓你收。
李子誠捏著瓶子,指腹在瓶身上蹭了蹭。
然後他笑了。
還是那種燦爛的笑,眼睛彎彎的:
「五成的。」
「比我那顆差遠了。」
他那顆,是「百分之百」的。
雖然那個百分之百,是編的。
羅影點頭,答得很平:
「所以這顆,抵不了那顆。」
「差的那一半......欠著。」
欠著。 請收「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李子誠的笑,微微一頓。
他聽懂了。
不是還不起,是不還清。
還清了,就兩清了。
帳目相抵,誰也不欠誰......
那是生意場上的做法。
欠著,才是一輩子的事。
你欠我一顆丸子的一半,我欠你半個窩頭,你欠我一場沒說出口的束脩,我欠你一個多月的黑眼圈......
這些帳,糊裡糊塗地記著,誰也不去算清。
算不清,才走得遠。
李子誠垂下眼,看著手裡的瓶子。 半晌,他嘟囔了一句:
「......行吧。」
「那你可欠著了啊。利滾利的。」
「嗯。」
「利滾利。」
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李子誠把書箱從背上卸下來,擱在腿上,拍了拍箱蓋。
「小勇,出來。」
一道青影從書箱側面的透氣孔里鑽了出來。
一隻蟻。
比小玄大了一圈,甲殼青黑,六足粗壯,一對顎鉗厚實得像兩把小鍘刀。
它順著李子誠的手臂爬上來,蹲在他的手背上,顎鉗開合了兩下。 赴難勇蟻。
和小玄同出一源。
當年兩隻不起眼的赴死蟻,一隻跟了羅影,一隻跟了李子誠......
如今,一隻進化成了避厄壘蟻。
一隻進化成了赴難勇蟻。
一個避厄,把災禍擋在牆外。
一個赴難,朝著災禍迎上去。
同源的血脈,進化成了兩個方向......像極了它們各自的主人。
羅影看著小勇,心裡微微一動。
小玄這時候也從他袖袋裡探出了頭。
兩隻蟻,隔著一段樹影,須尖對著須尖,輕輕晃了晃。
蟻類的招呼。 老相識了。
李子誠捏開瓶塞,把那顆啟藝丸倒在掌心。
丸子圓潤,泛著淡淡的青光。
蟻屬專用。
他把丸子遞到小勇跟前。
小勇歪了歪腦袋,看看丸子,又扭頭看看自己的主人。
「吃吧。」
「補品。」
李子誠拍拍它的背甲。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
「這回是真的。」
小勇的顎鉗張開,把丸子夾住,咔嚓兩下,咽了。 樹影里,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息。
兩息。
小勇的甲殼上,浮起了一層青光。
極淡的青,像初春柳芽的顏色,順著甲殼的紋路遊走。
從頭甲,到胸甲,到六足,一路蔓延......
青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小勇蹲在李子誠的手背上,一動不動。
它的須尖豎得筆直,六足微微發顫......
那不是痛苦的顫,是某種東西正在體內甦醒的顫。
青光游到它的顎鉗上,亮到了最盛處...... 羅影和李子誠對視了一眼。
誰也沒說話。
開沒開門,開的是什麼門......
此刻還看不出來。
啟藝丸的藥力要走完全程,短則半天,長則一兩日。
李子誠把手攏起來,護著光芒漸斂的小勇,小心翼翼地送回書箱。
「結果出來了,寫信告訴你?」
羅影搖頭。
「不用寫信。」
李子誠一愣。
羅影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二十九天後,府城大考見。」 「當面看。」
李子誠怔了半息。
隨即,他咧開嘴,笑得比剛才更燦爛。
「好!」
「當面看!」
兩個人在老槐樹下,又坐了一會兒。
誰都沒提「走」字。
可誰都知道,這一坐,是坐一會兒少一會兒了。
明天一早,羅影就要啟程去府城。
這一去,先是試聽,再是大考......
順利的話,也許就留在府學了。
留在府學,意味著什麼,兩個人都清楚。 從蒙學到縣學,快四年了。
下雨一起躲屋檐,有饅頭掰成兩半。
他去哪,李子誠去哪。李子誠去哪,他去哪......
從明天起,不是了。
一個在府城,一個在縣城。
隔著幾天的路。
「你還記得蒙學第一天不?」
羅影:
「記得。」
「你那時候瘦得跟猴兒似的,蹲在牆根啃指頭。」
李子誠笑: 「我把窩頭掰給你,你接過去啃了兩口,抬頭問我,你叫什麼。」
「我說李子誠。」
「你說,羅影。」
「就完了。倆人接著啃窩頭,誰也不說話。」
羅影也笑了:
「那窩頭是涼的。」
「廢話,我揣了一早上。」
李子誠白他一眼:
「愛吃不吃。」
「吃了。」
「嗯,吃了。」
樹影晃晃悠悠。 李子誠低下頭,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片槐葉,碾了很久。
「影子。」
「嗯?」
「府學那地方......聽說一屆幾千人,能留下的沒幾個。」
「貴人多,規矩多,眼睛也多。」
他碾著那片葉子,聲音不高:
「你到了那兒,別的我不擔心。你這個人,天塌下來都能頂住。」
「我就擔心一樣。」
「你有事,總悶著。」
「束脩悶著,牛的事悶著......什麼都自己扛。在縣城,你悶著,還有我們這些人能看出來。到了府城......」
他抬起頭:
「誰看你臉色去?」 羅影沉默了一會兒。
這話說得重。
也說得對。
他想起那些他悶下的事。
老黑的壽數,悶了大半年。
十五年的陽壽,到今天家裡都不知道。
折壽的血契,蛻龍班六個人知道,可他一個字沒往家裡遞......
他確實是個悶著的人。
「我儘量。」
羅影說。
「什麼叫儘量?」
「......有事,寫信。」 李子誠盯著他看了兩息,勉強點了頭:
「這還差不多。」
「信里報喜也行,報憂也行。」
他頓了頓:
「就是別不報。」
「你要是一個月沒信來......」
他揚了揚拳頭,比劃了一下:
「我就自己去府城找你。」
羅影笑了:
「你來。」
「我帶你吃府城的肘子。」
「一言為定。」 日頭升高了,樹影縮短了一截。
遠處傳來上課的鐘聲,悠悠的,一聲一聲。
李子誠站起身,背上書箱。
他今天還有韓教習的課。
羅影也站了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忽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道別的話,太輕。
不道別,又不像樣。
最後還是李子誠先開的口。
他把書箱的背帶緊了緊,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看著羅影。
「二十九天後。」
「府城大考見。」 他伸出手,握成拳。
「頂峰相見。」
羅影伸出拳,碰了上去。
「頂峰相見。」
李子誠咧嘴一笑,轉身就跑。
和每一次一樣。
抱著書箱,幾個起落,拐過照壁,人就沒了。
不給人看他臉的時間。
羅影站在老槐樹下,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樹影落在他肩上,晃晃悠悠。
他知道那小子為什麼跑。
因為再站下去,誰先紅眼眶,說不好。 ......
當晚。
葉院長書房。
燈亮著。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是給府學那邊的行文。
羅影進門行禮。
葉院長讓他坐,先交代公事。
公事幾句帶過。
「試聽的章程:一月為期,隨堂聽講,不算學籍,不參加府學內考。
你們的名字在客席名錄上,見了府學的教習執禮,見了學子平輩論交。」
「府學的規矩比縣學嚴十倍。
何時能進哪座樓,何時不能出哪道門,程子訓會帶著你......
他做事穩,你多聽他的。」 「課業上,看什麼都行,學什麼都好。」
「但以獸陣為要。」
「能旁聽多少陣學的課,就聽多少。能看多少場陣斗,就看多少。」
羅影一一應下。
然後,葉院長放下手裡的文書。
神色,正了。
「接下來的話,你記進骨頭裡。」
「老黑的事。十五年的事。異獸級的事。」
「出了黑土縣,一個字都不許提。」
「對誰都不許。對府學的教習不許,對同窗不許......
哪怕對方看起來再可信,再和善,再位高權重。」
葉院長的目光,沉沉的: 「府城的水,比你見過的所有水都深。」
「黑土縣的四大家族,放到府城,排不上號。
縣尊的官帽,在府城的衙門裡,只算得上一頂小帽。
你在這裡見過的所有'大人物',到了那邊,都是小人物......」
「而你身上帶著的東西,值得那邊任何一個真正的大人物,動心思。」
「一頭異獸級,一個能'養'出異獸級的人......」
「在你看清楚水底之前,你只是一個來試聽的縣學學子。」
「丙等天賦,鄉下出身,運氣好了些的......普通學子。」
「記住了?」
羅影站起身,鄭重一揖:
「學生記住了。」
葉院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孩子的嘴,他是放心的。
他提點這一句,為的不是不放心。
為的是讓這孩子知道......這一次要悶住的東西,分量和從前不一樣了。
公事說完了。
封口令也交代完了。
羅影以為該告退了。
葉院長卻沒有讓他走。
老人沉默了片刻,從案頭拿起一封信。
信封是素的。
沒有抬頭。
沒有落款。
連封蠟都是最尋常的黃蠟,看不出任何來歷。 「帶著。」
羅影雙手接過來。
入手很薄。
像只有一頁紙。
他捏著那封信,一時不知道該放進行囊還是貼身收著。
「給誰?」
葉院長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緩緩道:
「到了府學,你自然知道該交給誰。」
羅影還想問。
問收信人是誰,問信里是什麼,問什麼時候交......
葉院長擺了擺手。 只添了一句:
「什麼時候交,交不交,你自己定。」
「它不是差事。」
「是一扇門。」
「推不推,在你。」
一扇門。
羅影捏著那封薄薄的信,站在燈下。
他把信翻過來,又翻過去。
素麵。無字。輕得像一片葉子。
可葉院長說,這是一扇門。
老人已經重新低下頭,翻起了案上的文書。
擺明了不會再多說一個字。 羅影收好信,貼身放進懷裡。
放在了那枚駿馬銅牌的旁邊。
他行禮,告退。
出了書房,夜風迎面吹過來。
書院的燈火次第亮著,遠處的學舍傳來隱隱的讀書聲。
明天一早,他就要離開這裡了。
十一個月。
從山門外那個攥著六兩束脩的少年,到今天......
羅影站在書房外的石階上,摸了摸懷裡那封信。
薄薄的一頁。
給誰的?
葉院長說,到了府學,自然知道。 信里寫了什麼?
不知道。
推不推,在他。
羅影望著府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天邊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邊有一座他沒見過的城,一片他沒見過的水。
水底沉著什麼......
去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