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行門口。
夏淵站在原地,望著官道盡頭兩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小夥計來問後院的草料,他擺擺手,讓等等。
他就那麼站著。
望了很久。
日頭爬高了一截,官道盡頭的兩個黑點,小成了兩粒芝麻。
消失之前。
有一個,回頭看了一眼。
隔得那麼遠,看不清是哪一個,更看不清眉眼。
可夏淵看見了。
他笑了。
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像曬裂的田。 他轉過身往回走,從腰上把那杆捏了一早上的旱菸摸出來。
這回,點上了。
火鐮打著,菸絲紅了。
一口煙出來,在晨光里慢慢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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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升起來的時候,老頭眯著眼,低聲說了一句誰也沒聽見的話。
「昭遠啊。」
「這回這兩根柴。」
「火旺得很。」
......
出黑土縣的第三日,入夜之前,府城到了。
城牆是先看見的。
離著還有十幾里地,那道青灰色的影子就橫在了天邊,壓著官道的盡頭。 越走越近,影子越長,長到後來,兩邊都望不見頭。
羅影仰著頭看。
黑土縣的縣城,城牆兩丈高,他從前覺得已經夠氣派了。
眼前這道牆,少說五丈。
牆根底下排著進城的隊伍,人、車、獸,排出去半里地。
馱貨的載重駒一頭挨著一頭,商隊的拉車牛臥在轅里嚼草,還有他叫不上名字的獸,皮毛在暮色里泛著光。
城門外,立著一塊青石榜。
一人多高,石面磨得平整,上頭的朱字是新描的,隔著老遠就扎眼。
距青雲學宮大考,尚餘二十五日。
榜底下圍著不少人。
有穿各縣學子服的,有帶著御獸的,還有做小買賣的挑著擔子在人堆里鑽。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一個學子模樣的人仰頭看榜,看了半天,轉身沖同伴苦笑:
「二十五天。」
「我們縣走到這兒,路上就吃了八天灰。」
程子訓勒住馬,回頭看羅影:
「今晚進城歇腳。」
「明早去接引驛。」
城門吏驗了葉院長開的行文,又看了看兩匹追風駒鞍具上的腳行印記,態度客氣,抬手放行。
進了城,天徹底黑透了。
黑透了的府城,比白天的黑土縣還亮。
主街兩側的燈籠一串接著一串,掛出去望不到頭。
街邊一家茶樓門口,立著兩隻喧市鸚,尾羽垂下來半尺長,正輪番報著晚市的茶點名目,嗓音清亮,壓過半條街的人聲。
羅影多看了兩眼。 這東西,在黑土縣,一隻就要十幾兩銀。
王家立族大典那日,一口氣用了八隻,滿城的人念叨了半個月。
在這兒,一家茶樓門口就隨手立著兩隻。
跟拴狗差不多。
程子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下:
「到了。」
兩個字,說盡了。
……
當夜宿在城北一家客棧。
程子訓進門先要了兩桶熱水,把兩匹追風駒的腿腳擦了,氈子搭上馬背,這才輪到人洗漱。
「明日見的是府學的人。」
他說: 「把自己拾掇利索。」
羅影點頭,低頭去解那個大包袱。
包袱拱了拱。
一顆毛腦袋從餅堆里鑽出來,睡眼惺忪,打了個哈欠,翅膀在餅上搭著。
來福這一路,白天睡在餅上,晚上啃兩張餅,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
羅影把它拎出來,撣了撣它身上的餅渣。
「明天,精神點。」
來福哼唧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
……
第二日清晨。
府學的接引驛設在城北,一片青石鋪的大院子,專候各縣來的學子。
兩人騎馬進院,剛走到院子中段。 兩匹追風駒,同時停住了。
不是累。
前方傳來了一聲虎嘯。
那聲音並不響,甚至算得上克制,像從很深的胸腔里滾出來,落地就收住了。
可嘯聲落下的一瞬間,兩匹追風駒蹄下縈繞的淡青風息,齊齊潰散。
馬背上的肌肉一塊塊繃緊,兩顆馬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要碰著前蹄。
這是入了階的追風駒。
在黑土縣的官道上,它們一路超過去的車馬,沒有一頭獸敢沖它們抬頭。
此刻,它們連蹄子都挪不動。
羅影肩頭,小玄猛地探出了身子。
它背上的壘紋亮起一線琥珀色,觸鬚繃得筆直,指向聲音來處。
這是它察覺到遠超自身層次的氣息後,本能升起的防備。 鞍後的包袱里,來福的耳朵支棱了一下。
它探出半個腦袋,鼻子抽了抽。
沒炸毛。
反倒歪著頭,像在確認什麼。
羅影循聲望去。
接引驛另一端的青石道上,一頭青黑色巨虎,正緩步而來。
巨虎肩高近一丈。
青黑虎紋沒有平鋪在皮毛上,隨著它的呼吸微微流動,像一道道纏著山嶽的罡風。
四隻虎掌落在青石上,沒發出多少聲音,可每一步踏下,地面的浮塵都自行向兩側分開。
額心一道銀白王紋。
瞳仁是暗金色的。
它沒有刻意外放威壓。 只是那份生命層次本身,便足以令兩匹一階的追風駒低下頭去。
羅影的識海里,萬獸衍策微微一動。
【鎮岳青罡虎】。
【稀有級】。
【二階·蛻真】。
羅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二階蛻真。
在潛鱗學院,這四個字屬於馮教習那頭萬鏡蜃貝,屬於副院長壓箱底的依仗。
放在整個黑土縣,二階御獸是四大家族藏在祠堂最深處的王牌,不到家族存亡的關口,不會輕易露面。
王家能立族,滿城無人敢奪進化鏈,憑的也就是一頭二階。
而眼下,這頭二階鎮岳青罡虎,只是馱著一個人,來接兩名試聽的學子。
這倒不是它地位低。 只因騎在它背上的人,已經走到了能讓一頭二階御獸與他並肩出行的地步。
這便是府學與黑土縣之間,最直觀的差距。
巨虎背上坐著一名青年。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利落青衣,沒有玉冠,也沒戴任何彰顯家世的飾物,長發只用一根烏木簪束著。
腰間掛一面弟子牌,牌上刻著青雲紋。
看見兩匹追風駒的模樣,青年低頭,在虎頸側拍了一下:
「青岳,收一收。」
名叫青岳的巨虎瞥了兩匹追風駒一眼,鼻腔里出了口氣。
瀰漫在院中的那股無形重壓,緩緩斂去。
兩匹追風駒這才抬起頭,前腿還在輕輕發顫。
巨虎停在兩人面前。
背上的青年還未開口,程子訓已經先笑了。 他看著虎左眼下方那道淺疤。
疤很舊了,幾乎被新生的虎紋蓋住,不湊近看,根本瞧不出來。
「青岳。」
鎮岳青罡虎盯著程子訓,看了片刻。
隨即,碩大的腦袋低下來,往他肩膀上輕輕撞了一下。
力道已經收得極小,還是把程子訓撞得退了半步。
程子訓沒躲,站穩了,抬手在它額心的王紋上拍了拍,像拍一個久別的老夥計。
三年前,它遠沒有如今這般龐大,更沒有踏入二階。
當年蛻龍班一同修煉、外出歷練,程子訓沒少牽過它。
如今外形變了,氣息變了,連生命的層次都變了。
它還認得他。
青年從虎背上翻身下來。 沒有寒暄,也沒有故作生分的見禮。
他先把程子訓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從頭看到腳。
「三年不見。」
「你倒真是一點都沒變。」
程子訓笑著看了看他,又看向青岳:
「你變得夠多就行。」
柳慶抬手,給了程子訓肩頭一拳。
程子訓還了他一拳。
兩拳都不輕。
三年前,兩人同在蛻龍班。
修為、御獸、戰績,時常不分勝負,連爭論都很少爭出個高低。
三年後,一個留在了縣城,一堂課一堂課地講。 另一個走進府學,進化,入階,再一路踏進二階蛻真。
差距已經真實地擺在了兩人中間。
可見面的第一個動作,依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柳慶這才把目光轉向羅影。
「羅影?」
羅影抱拳:
「柳師兄。」
柳慶沒有立刻答話。
他打量羅影的時間,比尋常見面要長一些。
這個名字,他聽了快一年了。
最早是秦峙的家信上偶然提了一嘴。
信里說,班上來了個新生,選了只裝瘸的蟻。 後來的信越來越長,避厄壘蟻,五令淬體,趨吉犬,吉光,還有那頭拿牛角換了六兩束脩的老黑水牛。
可名字和故事,終究只是紙上的東西。
今日,才算真正見著人。
柳慶正要開口。
羅影身後的鞍墊上,那隻裝餅的包袱猛地拱了起來。
來福自己鑽了出來。
它先蹲在包袱頂上,盯著柳慶看了兩息,鼻子輕輕抽動,像在確認一個很多年沒有聞到的氣味。
隨即,尾巴猛地搖了起來。
來福從馬背上撲下去,先圍著柳慶轉了一圈,又仰起腦袋,往他手掌底下鑽。
柳慶臉上的審視,頓時散去大半。
他蹲下來。
沒有去碰來福新生的羽翼,手繞過去,準確地撓在它左耳根後方。 來福舒服得眯起了眼,後腿一軟,半邊身子都歪了過去,尾巴搖得能扇起風。
這個位置,全天下沒有幾個人知道。
青岳也伏低了前半身,碩大的虎首湊過來。
來福一點不怕它。反倒抬起前爪,在那顆比它整個身子還大的鼻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青岳噴出一口氣,把來福耳邊的毛吹得東倒西歪。
這是兩個久別重逢的老相識。
柳慶看著來福如今的模樣。
金毛如緞,眉心一點吉紋,一對羽翼收在背上,絨羽在晨光里泛著暖色。
他的手指在翅根旁停了一下,最終只替它理順了幾根亂毛。
「真飛起來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來福在他手底下待過。 他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清楚,那時候的來福是什麼模樣,也清楚所有高人給它下過的斷語。
忠途已斷,此犬廢了。
如今的趨吉犬,與當年那條趴在獸儲庫門口曬太陽的犬,已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柳慶蹲了片刻,重新站起身,神色恢復了利落:
「敘舊不急。」
「這裡不是青雲學宮,只是接引驛。」
「跟我走。」
他翻身上虎,刻意讓青岳放緩了腳步。
羅影與程子訓騎著追風駒跟在一側。
三人一虎兩馬,沿著府城北面的主道,向遠處被雲霧罩住的青雲山行去。
……
出接引驛不遠,路過學宮設在城北的外院。 一名年輕學子遠遠望見虎背上的人,快步迎了上來。
學子穿著一身舊學子服,洗得發白,衣袖上還打著兩塊補丁。
他先向柳慶端端正正行了禮,隨即從懷裡捧出一隻雀。
雀的羽毛尚未長齊,一側翅骨明顯受過重傷,翅膀張開時還有些歪斜。
學子把它托在掌心,往上一送。
藥雀撲棱著,飛得搖搖晃晃,卻結結實實繞著兩人飛了一整圈,落回了主人肩上。
年輕學子的聲音里壓著東西:
「柳師兄,醫師說了,再養兩個月,它的翅膀便能徹底長好。」
「若不是那筆養才銀……」
柳慶抬手,沒讓他謝下去。
他只問:
「這幾日餵的什麼?」 「照方子,碎谷混著蟲干,一日三回。」
「藥呢?」
「每晚換一次,沒斷過。」
柳慶點了點頭,這才道:
「銀子是柳家公帳里出的,不是我白給你的。」
「不必還我。」
「等你有餘力了,再幫下一個需要的人。」
年輕學子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抱著藥雀,深深一揖,退開了。
程子訓目送那學子的背影走遠,笑道:
「你在信里,可沒說過這些。」
柳慶不以為意:
「能用銀子解決的事,沒必要拿人去填。」 他側頭看了程子訓一眼:
「柳家給得起這筆銀子,我便拿來用。」
「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語氣里沒有炫耀家世,也沒有半點把自己裝成寒門的意思。
他生在柳家。家世就是他手裡現成的力量,拿來幫人,天經地義。刻意擱著不用,在他看來才是虛偽。
程子訓聽出了這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這場爭論,三年前就發生過不止一回。
如今不過是接著當年沒說完的話,繼續往下說。
柳慶望向前方的青雲山:
「你若三年前跟我一起來,今日你的雀即便還沒踏進二階,也該摸到二階的門了。」
「在黑土縣,連一面二階進階令在什麼地方都看不見。」
「在青雲學宮,二階令依舊難拿,卻至少有一條能走的路。學宮任務,功績,獸陣演武,都能爭。」 「青岳的第二次進階儀式,就是在這裡完成的。」
他沒有借青岳炫耀。
只是在用最現實的結果,證明自己三年前的選擇。
「你留了三年,確實幫了不少人。」
「可若你先讓自己走得更高,三年後再回去,能幫的也許就不止一班人。是十班,是百人。」
「薪火相傳,不該是把舉火的人先燒成灰。」
「你得先讓自己的火燒穩了,才有餘力分給別人。」
山道上安靜了幾步。
程子訓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先坦然說了三個字:
「我很羨慕。」
柳慶轉頭看他。 程子訓依舊溫和:
「二階御獸,府學傳承,獸陣之學。我當然羨慕。」
「但我不後悔。」
柳慶皺了皺眉。
程子訓繼續道:
「你說三年後回去,能幫更多的人。這話沒錯。」
「可三年前子訓班裡的那批人,等不了三年。」
「有人差一份合適的獸糧,獸就廢了。」
「有人差一堂最基礎的課,下一回考核,就得捲鋪蓋回家。」
「有人不是沒有天分,只是頭一回走到那條路上,連往哪邊邁腳都不知道。」
「我若告訴他們,等我三年後變得更強,再回來幫你們。」
「那時候,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不在那裡了。」 柳慶道: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三年去填?」
程子訓搖頭:
「不是填。」
「我這三年也在修煉,也進了蛻龍班,也學了自己該學的東西。」
「只是走得慢一些。」
「慢一些,不等於沒有走。」
柳慶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程子訓又道:
「你用柳家的銀子替人撐傘,是你的做法。」
「我當時手裡沒有傘。」
「只有一件衣裳。」 「總不能看著眼前的人淋死,只因為我擔心下一場雨怎麼辦。」
柳慶毫不客氣地反問:
「你把衣裳給了這一個,下一場雨真來了呢?」
程子訓笑道:
「到下一場雨時,再想下一場雨的辦法。」
「況且,被我遮過一次的人,未必不會替後來的人擋一擋。」
「我一個人的衣裳不夠。」
「可若越來越多的人願意回頭,那便夠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
只有青岳的虎掌踏在山道上,一步,又一步。
他們仍舊沒有說服對方。
柳慶依舊認為,程子訓把自己的前程壓後了整整三年,代價太大,也並非最有效的法子。 程子訓也依舊認為,有些人陷在泥里的時候,根本等不到一座更宏偉的橋修好。
柳慶的路,是先把自己修成一座結實的橋,再讓更多人從橋上過去。
程子訓的路,是先伸手拉住眼前那個快要墜下去的人,哪怕自己因此走得慢些。
兩條路都在幫人。
一個看得更遠。
一個不肯錯過眼前。
柳慶最終搖了搖頭:
「三年過去,你還是這套說法。」
程子訓反問:
「你不也是?」
柳慶忽然笑了。
「所以當年咱們爭了三年,也沒爭出個勝負。」 程子訓看了一眼身側的青岳,如今這頭二階蛻真的巨虎,坦然道:
「眼下真要打起來,我多半不是你的對手了。」
柳慶沒有順勢擺出勝者的姿態。
他只平靜道:
「那便追上來。」
「我在前面等你。」
程子訓點頭:
「好。」
這便是他們的交情。
理念可以爭,選擇可以不同,彼此都會拿最尖的話去戳對方路上的漏洞。
但誰也不希望另一個人停下。
…… 出了外院地界,通往青雲山的官道漸漸安靜下來。
柳慶放慢青岳的腳步,與羅影並行。
來福一直沒有回它的餅包袱。它收攏著翅膀,趴在追風駒後方的鞍墊上,時不時抬頭,看看柳慶,又看看青岳。
柳慶看了它幾次,終於開口:
「它究竟是怎麼進化的?」
羅影早想過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萬獸衍策,不能說。
但來福真正走過的那條路,並非全都需要隱瞞。
「來福是大忠犬。」
羅影道:
「人人都說,大忠犬只有一條正途,進化護主犬,肯替主人擋刀,才算成材。」
「七任主人,都想把它掰到那條道上。丹藥灌過,陣法擺過,高人請過。」 「它的心早就傷透了,掰不動。」
「我就琢磨它那雙眼。人人罵它勢利,見著好處才親人,聞著窮酸就翻臉。」
「可趨利避害,一眼掂出吉凶貴賤,這本事往血脈里說,本來就有個正經名字。」
「趨吉避凶。」
「我沒有把它變成什麼。」
「我只是不逼它走護主那條道,順著它本來就有的東西,替它調了吃食,調了命息。」
「吉光的事,是後來才有的。」
柳慶沉默了。
他自己養過來福。
那時候他也砸過銀子,尋過偏方,試過所有能試的法子,最後得來的,也是那句所有高人都說過的斷語。
他信了。
滿黑土縣的人都信了。 柳慶緩緩道:
「所以,吉光出現以前,你就認定它能走另一條路。」
「是。」
柳慶低下頭,看向來福。
來福正趴在馬背上迎風眯眼,尾巴一下一下掃著鞍墊,曬得渾身舒展。
吉光愛萬獸。
這一年裡,他在府城也聽過那夜的傳聞。
得過吉光注視的御獸,何止來福一頭。
若只要被神獸看上一眼便能成運系,運系御獸也不會稀少至此。
機緣固然重要。
可在機緣落下來之前,先從一條被全天下斷了案的廢犬身上,看出它還有另一條路。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柳慶沒有吝惜自己的認可:
「這件事,是我小看你了。」
他頓了頓,話鋒隨之一轉:
「可正因如此,我更想不通。」
「你為什麼不把引龍訣,給來福。」
羅影看向他。
柳慶沒有遮掩,直接把當初的事攤開了:
「你進蛻龍班之前,我給秦峙遞過話。」
「我讓他,不要投你。」
「當時在我看來,一個明明能讓來福繼續往前走、卻把引龍訣留給別處的人,並不清楚來福真正的價值。」
「這樣的人,不配帶著來福進蛻龍班。」
語氣坦蕩。 沒有把當初攔人的事推給秦峙,也沒有因為羅影如今被府學點了名,便裝作從沒發生過。
羅影安靜聽完,點了點頭:
「秦師兄當時說過。」
「他站家人。」
「應該的。」
柳慶看了他一眼,繼續道:
「後來,秦峙改了票。」
「他把老黑斷角替你交束脩的事,把它陪了羅家十五年的事,全都寫信告訴了我。」
「我明白了你為什麼選它。」
「但明白,不等於贊同。」
他抬起手,一根根算給羅影聽:
「來福已經是稀有級,又得吉光垂青,壽數還長。引龍訣落在它身上,它極可能再往前走一大步。」 「來福越強,你在府學能拿到的東西就越多。
二階進階令能爭,更深的培養學能學,縣學裡聽都沒聽過的延壽丹藥、續命本事,也都能找。」
「等你和來福強起來,回頭再救老黑。」
「這不叫不管老黑。」
「這叫把僅有的一次機會,先放在回報最大、最有把握的地方。」
「救一頭壽數將盡的老牛,不一定非要拿唯一的引龍訣去冒險。」
「你先強大起來,延壽的法子自然越來越多。」
「這才是我會做的選擇。」
羅影沒有立刻反駁。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來福。
來福也仰起頭看他。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怨氣。 它趴回去,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繼續曬太陽。
羅影這才開口:
「柳師兄的法子,或許走得通。」
「可老黑等不起。」
柳慶微微皺眉。
「來福還有時間。」
羅影道:
「老黑沒有。」
「一個前頭還有很長的路。一個眼前,只剩下一條路。」
「先幫誰,其實不難選。」
柳慶道:
「可你無法確定,那條路一定能走成。」 「你是在拿眼前僅有的機會,去賭一個極低的可能。」
「等來福強大以後再想辦法,至少更穩。」
羅影搖頭:
「那是在賭以後。」
「賭我以後一定能進府學,一定能變強,一定能趕在它咽氣之前,找到延壽的法子。」
「可老黑的命,是現在的事。」
「我不能拿它的今天,去賭我自己的明天。」
柳慶一時沒有說話。
羅影繼續道:
「況且,我不是在做善事。」
「老黑也不是路邊一頭不認識的牛。」
「它拿牛角替我交過束脩。馱過我爹,馱過我哥,也馱過我。」 「羅家日子最難的時候,它跟著羅家一起過。」
「輪到它沒路走了,我手裡明明攥著一次機會,卻先蹲下來算,這機會給它值不值。」
羅影頓了頓。
「那便不是一家人了。」
山道上,只剩下蹄聲。
程子訓從頭到尾,沒有替羅影說過一句話。
不是不想說。
是羅影自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了。
柳慶沉默了很久,忽然又問:
「若最後,失敗了呢?」
羅影的回答,沒有半點停頓:
「那也是我該做的。」 「有些事,不是穩賺了才做。」
「就該這麼做,才心安。」
柳慶盯著他看了兩息。
最終,搖了搖頭:
「又一個傻子。」
程子訓在旁笑道:
「三年前,你也是這麼說我的。」
「三年後,我也沒改口。」
柳慶看看程子訓,又看看羅影:
「一個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前程壓後三年。」
「一個把唯一的引龍訣,給一頭十五歲的老牛。」
「你們兩個待在同一個班裡,葉院長也不怕被你們氣出病來。」 話雖這麼說,他語氣里最初那點不解,已經沒有了。
他依舊不會做和羅影相同的選擇。
倘若時光倒回去,讓他來分那一次引龍訣,他仍然會給來福。
但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羅影不是看不清利益,也不是不懂來福的價值。
羅影只是把另一樣東西,放在了利益前頭。
柳慶俯下身,摸了摸來福的腦袋,隨後道:
「我還是不贊同你。」
「但秦峙那一票,沒有投錯。」
來福聽不懂他們爭的是什麼。它只知道,兩個自己都熟的人,總算不再互相繃著了,高興得在鞍墊上打了個滾。
滾猛了。
半個身子出溜下去,四隻爪子在馬肚子上亂刨。 青岳的尾巴向前一卷,穩穩把它託了回去。
來福借著虎尾爬回鞍墊,抖抖毛,若無其事地繼續趴好,繼續迎風。
三人看著這一幕,先後笑了起來。
先前那場帶著鋒芒的爭論,也隨之散在了山風裡。
快到青雲山腳時,柳慶才提起另一件事。
「府學直接點名讓你來試聽。」
「你自己,當真不知道原因?」
羅影搖頭:
「不知道。」
「院長只說,上面有人想見我。」
柳慶第一次見到那份名單時,也很意外。
羅影進蛻龍班不過半個多月。 正常論資歷,論積累,怎麼排都輪不到他排在吳恩、周擎前頭。
所以他此前也想過。
是來福身上的運道,引來了府學中某個人的注意。又或者,吉光現身黑土縣的消息,早就傳到了府城。
他看著趴在鞍墊上的來福,緩緩道:
「我原本也以為,是有人想看看吉光選中的犬。」
羅影問:
「現在呢?」
「現在。」
柳慶看了他一眼:
「我倒覺得,他們想看的,未必只是來福。」
「那是看什麼?」
柳慶道: 「等你見到那個人,自己問。」
他確實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可方才山道上那句話,還留在他耳朵里。
運道能讓一個人撞上機緣。
卻不能替一個人決定,機緣真正落到手裡的那一天,他會把它交給誰。
走到半山驛亭,柳慶的目光掃過兩匹追風駒的鞍具,在那枚駿馬腳行的印記上停了一瞬。
又落在兩人腰間的令牌上。
他沒有多問,只淡淡點了一句:
「陸昭遠近日也在青雲學宮。」
程子訓與羅影,同時安靜了一瞬。
柳慶沒有打聽夏淵臨行前說過什麼,也沒有替誰解釋什麼。
「若真遇見了,不必刻意躲,也不必刻意迎上去。」 「該怎麼走,便怎麼走。」
程子訓點頭:
「夏會長,也是這個意思。」
柳慶看了兩人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只要那個人還在府城,這兩面後來出現的令牌,遲早會落進他的眼裡。
至於他看到之後,是什麼反應。
那是他自己的事。
青雲山的前半段山道,看不見任何學院的影子。
兩側古木參天,樹冠交疊著遮了天。
越往上走,雲霧越重,走到半山之後,連十丈外的路都看不清了。
霧裡安安靜靜,只有水汽撲在臉上。
青岳卻沒有半分遲疑。 它載著柳慶,走到一座看似尋常的石門前,抬起虎掌,按在門側一塊青色獸紋上。
獸紋亮起。
四下的雲霧,隨即向兩側緩緩分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道。
羅影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不是山霧。
這是一座覆蓋了整片山腰的獸陣。
葉院長在書房裡講過的東西,頭一回,真真切切地立在了他眼前。
兩匹追風駒穿過石門的一瞬間,羅影清楚地感覺到,周身的靈力驟然濃了一層,連呼吸都跟著沉了半分。
肩頭的小玄,觸鬚輕輕晃了晃。
再往上百餘步,山道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青雲山的後方並非陡崖。群山環抱之間,是一座大得望不到邊的山谷。 一座座學舍、獸院、丹坊與演武台依著山勢鋪開,層層疊疊,青石長橋橫跨峰谷,橋上人來獸往。
數不清的學子與御獸穿行其間,獸鳴聲、講課聲、錘鍊獸材的敲擊聲,順著山風一陣陣送上來。
東側一座演武台的上空,明明是晴日,卻獨有一片烏雲在盤旋。
細雨只落在演武台方圓百丈之內。
雨絲之間,不時有雷光沿著水線穿行,指哪打哪。
沛雨陣。
葉院長講過的每一個字,羅影都還記得。雨即耳目,雨里藏雷,蓄到極處,放一道決勝之雷。
那時候聽著,像傳說。
此刻,它就下在那裡,尋常得像府學的一堂課。
不遠處一座獸院裡,一頭白鶴立在石台上,頸間掛著一面教習木牌,正用喙尖在沙盤上劃字。
台下坐著的,有人。
也有獸。 飛禽蹲在欄上,走獸臥在地上,幾隻蟲屬御獸趴在最前排的石案上,一個個聽得入神。
羅影想起了吳恩說過的話。
縣學有一位載春先生。
府學,有幾十位。
更遠處,丹坊的煙氣順著山勢凝成幾條白帶。
一座環形獸場裡,數十頭御獸的命息此起彼伏,正在試著把各自的氣息,壓進同一個節律里。
在黑土縣,足以讓一整個家族藏進祠堂最深處、傳媳不傳女的東西。
在這裡,被堂堂正正地擺在課堂上,擺在演武場上,擺在光天化日之下。
程子訓勒住馬,望著眼前的一切。
望了很久。
這裡是他三年前本可以抵達的地方。
他眼中有遺憾,也有嚮往。 唯獨沒有後悔。
半晌,他伸手緊了緊書箱的背帶。箱上那隻灰雀抖了抖羽毛,衝著滿谷的獸鳴,短短叫了一聲。
羅影的目光,先落在那片晴空下的雨雲上,又落到那位劃著名沙盤的白鶴先生身上。
他想起葉院長說的獸陣。
想起懷裡那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的信。
也想起了歲月深處的老黑。
胸口的血契,很輕地,溫了一下。
柳師兄的路,是先把自己修成一座橋。
程師兄的路,是先拉住眼前墜下去的人。
我的路……
羅影低頭看了看鞍墊上的來福,看了看肩頭的小玄。
我沒什麼路。 我就是想讓家裡人,都過得好。
路比他想像中更寬。
也比他想像中更遠。
青岳走到崖前,昂起頭,發出一聲虎嘯。
這一次,它沒有收斂。
二階鎮岳青罡虎的嘯聲順著山谷滾下去,驚起滿谷飛羽,與遠處此起彼伏的獸鳴撞在一起,交織成一片。
柳慶從虎背上下來。
他先看了程子訓一眼,又看向羅影與來福。
然後,向著滿谷的學舍、獸院與演武台,伸出一隻手。
「歡迎來到府學。」
「青雲學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