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學宮的第一夜,羅影睡得不深。
跟住處沒有關係。
府學給試聽學子安排的是獨立小院。
院裡有獸舍,有一間自動匯聚靈氣的靜室,床鋪、燈油、清水乃至御獸的糧槽,樣樣都比潛鱗學院親傳弟子的院子好上一截。
來福進院子轉了一圈,最後霸占了獸舍里最厚的那塊絨墊,四腳朝天,睡得沒了形狀。
羅影躺在床上,閉著眼。
腦子裡閉不上。
晴空底下獨落百丈的雨。
沿著每一根雨絲遊走的雷光。
還有那座罩住整片山腰、把偌大學宮藏進雲霧裡的獸陣。
葉院長的話在耳邊過了一遍又一遍。
一獸為戰,二獸為勢,三獸為環,四獸為域。 在黑土縣,這些東西只是書房裡的幾句話。
到了青雲學宮,全成了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實物。
羅影翻了個身。
胸口的血契安安靜靜的,像一根拴向極遠處的繩。
繩那頭,老黑還潛在不知哪一段舊歲月里。
他沒有催,也沒有試著去喚。
只是在睡意漫上來之前,隔著那根繩,輕輕說了一句:
「我到府城了。」
血契那頭,緩緩暖了一下。
像一頭老牛隔著十五年的光陰,低低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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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睡著了。
…… 第二日一早。
柳慶來得很準時。
他沒有騎青岳,一身利落青衣,腰間掛著弟子牌,手裡多了一隻裝陣圖的烏木長匣。
來福一見他就迎了上去,圍著人轉了半圈。
柳慶低頭撓了撓它的耳根,腳下沒停。
程子訓背上書箱,路上問了一句:
「今日是哪位先生授課?」
柳慶沒答。
只說了兩個字:
「跟上。」
三人一犬,沿著山道往陣學一脈所在的山腰走。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越走越偏。
大課堂的誦讀聲、演武台的獸鳴聲,漸漸都落在了身後。
最後停下的地方,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偏院,青瓦舊牆,門口一株老松。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
問陣齋。
推門進去,屋裡沒有想像中一排排的桌案。
只有三張蒲團。
兩張在下。
一張在上。
正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方巨大的青石陣盤,足有丈許見方。
盤面上沒有固定的紋路,只有一圈一圈可以自由挪動的獸紋銅片,銅片擦得發亮,邊緣全是常年撥動留下的磨痕。
四面牆上,掛著十幾幅陣圖。 每一幅,都用白布罩著。
程子訓進了屋,沒有急著落座。他回頭朝門外望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蕩蕩。
「其他試聽學子呢?」
柳慶反手關上了門。
他走到上首那張蒲團前,把長匣輕輕放下:
「沒有其他人。」
羅影微微一怔:
「這一堂課,只給我們兩個上?」
「各縣送來的試聽學子,先由對應的接引教習單獨授課。」
柳慶道:
「試聽不是把你們塞進大堂,能聽懂多少算多少。」 「學宮要先看你們從哪裡來,學過什麼,手裡有什麼獸。
看明白了,再定往後讓你們聽哪些課。」
「黑土縣這一回,只有你們兩個。」
「所以這堂課,也只有你們兩個。」
程子訓還是望著門口:
「教習還沒來?」
柳慶看了他一眼。
然後從腰間摘下那面弟子牌,翻了個面,擱在案上。
牌子背面沒有名字。
刻著一道完整的青色陣紋。
陣紋下方,另有四個小字。
陣院助教。 柳慶撩起衣擺,在上首的蒲團上坐下了:
「已經來了。」
屋裡靜了片刻。
程子訓看著案上那面牌子,又看看坐在講席上的人。
三年前,兩人同在蛻龍班。
修為不分高下,御獸不分強弱,連爭論都難得爭出個勝負。
三年後再見。
一個是前來試聽的學子。
另一個,已經坐上了青雲學宮的講席。
柳慶沒有借這個位置說什麼。
他既沒提昨日山道上那場沒爭完的話,也沒擺出半分居高臨下的架勢,只平平靜靜地解釋:
「我三年前從縣學畢業進入府學。」 「留在陣院修陣圖。修補過兩幅殘陣,過了陣院的授課考核。」
「大課,我還沒資格獨立開講。」
「給兩名試聽學子上一堂陣賦入門,夠了。」
程子訓聽完,撩袍坐下,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學子禮:
「那便請柳教習授課。」
柳慶的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他也按著教習的禮數,抬手還了一禮:
「下了課,再叫名字。」
「課上,有不懂便問,有不服便駁。」
「我若講錯了,你們也可以把我從這張蒲團上請下去。」
這還是兩人最熟悉的相處法子。
只是從前爭論的地方在蛻龍班的小院。 今日,換成了青雲學宮。
羅影在另一張蒲團上坐下。
來福在門邊找了塊曬得到太陽的地方,臥下了,下巴擱在爪子上,一副旁聽的模樣。
柳慶沒有先開長匣。
他先問:
「昨日進山之前,葉院長應當給你們講過獸陣。」
「現在告訴我。什麼是獸陣?」
程子訓先答:
「以陣樞調和多頭御獸的命息,讓御獸的本事彼此借勢。二獸成勢,三獸成環,四獸成域。」
柳慶點頭:
「沒有錯。」
「但這是陣勢。」 「還不是陣圖。」
羅影想了想,補上一句:
「不同的御獸也能結陣。結陣不只看系別相生,要看命息能否咬合。」
「也沒有錯。」
柳慶道:
「但這句話,只告訴了你們,哪些木頭有可能搭在一起。」
「還沒告訴你們,怎樣把這些木頭,搭成一座房子。」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揭下了第一幅陣圖上的白布。
白布落地。
圖露了出來。
跟兩人想像中橫平豎直、規規整整的圖案完全不同。
整幅陣圖由大量粗細不一的線條織成,乍一看亂,細看之下,每一根線都有來處,有去處。 正中央,一個人形的位。
四周,散布著三個形態各異的獸形之位。
獸位與獸位之間,牽著靈力流轉的通路。
通路之中,又夾著一枚一枚形如鎖鏈的紋路。
所有的線,最終都匯向最上方一枚空白的印記。
柳慶取過教鞭,在圖上依次點過:
「陣圖,攏共四樣東西。」
「第一樣,陣位。」
「每一頭御獸在陣中擔什麼職責。沖陣的,護持的,壓場的,各安其位。」
「第二樣,息路。」
「命息從誰身上起,流向誰,以什麼次序轉。息路一亂,滿盤皆輸。」
「第三樣,陣禁。」 教鞭點在那些鎖鏈紋上:
「為了讓陣勢成形,結陣的御獸必須守什麼規矩。」
「第四樣。」
教鞭最後停在頂上那枚空白印記上。
「賦印。」
「前三樣都做成了,獸陣便有機會自己點亮這枚印。」
「印里生出來的東西,有個名字。」
柳慶收回教鞭,一字一頓:
「陣賦。」
羅影坐直了些:
「和御獸進階後覺醒的本命天賦,一樣?」
「像。」 柳慶道:
「卻不是一回事。」
「本命天賦屬於某一頭御獸。
它的血脈、它的本命器官、它的進階儀式,共同定下那門天賦。
獸在,天賦在。」
「陣賦不屬於任何一頭獸。」
「它屬於幾頭御獸之間的關係。」
「陣散,天賦就沒了。」
「陣成,哪怕結陣的御獸自己都沒有對應的本事,這門天賦照樣生效。」
他頓了頓。
「一頭獸做不到的事,幾頭獸湊在一起,未必只是合力去做。」
「它們還可以借著陣圖,共同生出一樣原本誰都沒有的東西。」 「這才是陣圖學最有意思的地方。」
教鞭又移回鎖鏈紋上。
「不過。」
「天底下沒有白來的陣賦。」
「一門陣賦越不講常理,陣圖提前收的價錢便越苛刻。」
「陣禁,就是獸陣開出的價錢。」
「所以看一座高深的陣圖,不能先看它給什麼。」
「得先看,它要什麼。」
羅影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葉院長講的,是獸陣如何生出力量。
眼前這位柳教習講的,是獸陣如何立下一條全新的規矩。
兩堂課,一深一淺,正好接上。 柳慶回到案前,打開了長匣。
第一卷陣圖取了出來。
圖的材質像獸皮,比尋常獸皮薄得多。
攤開在青石陣盤上,圖上的紋路竟不是死的,隨著屋內幾人的呼吸,緩緩地收縮、舒張,像一張活物的皮。
圖角上有陣名。
否泰陣圖。
圖上三個獸位。
三條息路,全被鎖鏈紋路捆得死死的。
頂上的賦印里,浮著四個字。
否極泰來。
柳慶沒有先講效果。
他用教鞭敲了敲那三條被捆死的息路: 「先看陣禁。」
程子訓湊近觀察了片刻:
「結陣之後,所有御獸,都不能施展本事?」
「不只御獸。」
柳慶的教鞭移向中央的人形陣樞:
「御獸師也不能施展御術。」
「從陣圖啟動那一息起,半炷香之內,陣中所有御獸的本事盡數封閉。」
「能用的,只剩四條腿兩隻眼。跑,躲,扛。」
「不得離開陣域。不得主動破陣。」
「只要有一頭御獸提前動用了本事,否泰陣當場崩潰。
所有被封住的命息一齊反衝,一炷香內,誰也別想再動用本事。」
屋裡沒有旁人。 柳慶還是把「不得破陣」四個字,說得極重。
羅影的眉頭慢慢攏了起來。
這意味著,結陣的一方在半炷香里,等於主動卸下了全部最強的手段。
對上同層次的敵人,半炷香,夠分出好幾回生死。
對上更高層次的,可能連十息都撐不住。
他問:
「撐過半炷香以後呢?」
柳慶的教鞭,向上一挑。
圖上那些鎖鏈紋,一根接一根地亮起。
被捆了半炷香的命息,順著息路向頂上的賦印涌去。
「半炷香後,陣賦點亮。」
「否極泰來。」 「全陣積壓的命息,可以共同推舉陣中一頭御獸。」
「讓它接下來施展的那一門本事,短暫越過它自身的境界。」
柳慶看著兩人,緩緩道:
「跨越一整個大階。」
羅影與程子訓的目光,同時凝住了。
一階的御獸,能在一擊之中,摸到二階層次的本事。
二階的御獸,便有機會短暫觸及三階。
這已經不是增強三成五成的事了。
那是橫在凡與仙之間的生命鴻溝。
葉院長說過,脫凡入階的御獸,對未入階的御獸是碾壓。
一階與二階之間,隔的也是同一道天塹。
而這座陣,用半炷香的絕境作價,買那道天塹上的一步。 「當然,全陣只能推舉一次。」
柳慶道:
「那一門本事用完,否泰陣立即崩散。所有結陣的御獸,都要陷進一段虛弱期。」
「所以這座陣的關鍵,從來不在跨一階有多強。」
「在於你能不能帶著一群什麼本事都用不出的御獸,活過那半炷香。」
「也在於半炷香後,那僅有的一次機會,到底交給誰。」
他抬手,在陣圖一角按了一下。
一段封存在圖中的陣影,浮上了青石陣盤。
半透明的影像里,三頭一階御獸,對著一頭二階的凶獸。
半炷香。
三頭獸沒有放出過一絲本事。
它們繞著亂石奔逃,借掩體藏身,用身體互相遮擋。 最小的那頭石甲鼠,數次險些被一掌拍成肉泥,全靠另外兩頭獸輪流往凶獸眼前撲,把它的注意力撕開一條縫。
看陣影的人都知道那是舊影。
羅影的手心還是攥出了汗。
賦印點亮的一瞬間,陣影里的兩頭大獸做了同一件事。
它們沒有爭。
全部命息,推給了那頭被拍得最慘的石甲鼠。
石甲鼠一頭扎進了地底。
下一息,大地裂開。
一道石槍從凶獸的腹底貫出,槍身上流轉的靈光,已經完完全全是二階的層次。
戰鬥結束。
柳慶抬手散去陣影,問:
「這座陣,強不強?」 程子訓道:
「很強。」
「也很險。」
羅影卻盯著圖上的鎖鏈紋,說了另一層:
「只要敵人認得這座陣,便會想辦法逼陣里的獸提前用本事。」
「不一定非要殺。」
「比如造出一種局面。不用本事,就一定救不了同伴。」
「只要有一頭忍不住,陣就破了。」
柳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些東西亮了一下。
「這就是陣圖之間的博弈。」
他道: 「見識過否泰陣的人,會想盡辦法逼你提前開口。」
「真正擅長否泰陣的人,有時反倒會故意露出破綻,讓對手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忍不住了。」
「仗還沒開打。」
「雙方爭的已經不是力氣。」
「是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什麼。」
……
第二卷陣圖攤開。
東桑陣圖。
三個獸位首尾相接,圍成一個圈。
息路上標著極細的箭頭,命息只能依次向前,不能逆流。
它的陣禁,看起來有些古怪。
同一頭御獸,不能連續出手。 一擊落空之後,不得立即補擊。
前一頭御獸的本事被閃避、被打斷、被防住,下一頭御獸必須立刻接手進攻。
羅影看了半天,沒看出這些規矩是在換什麼。
柳慶點向賦印。
印中八個字。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陣中御獸的攻擊一旦落空,那門本事裡已經催出去、卻沒有真正落到對手身上的靈力,不會白白散掉。」
柳慶道:
「陣圖會把它收回來,順著息路,送給下一頭獸。」
「第二次再落空,力量繼續往下積。」
「連著三次失手,賦印便會開一道門。桑榆門。」
「第四擊,無論輪到哪頭獸出手,都會同時馱著前面三次失敗攢下的力量。」 「不止如此。」
「前三次交手裡,對手怎麼閃,怎麼擋,往哪邊偏頭,先抬哪條腿。
這些暴露出來的東西,都會成為第四擊尋找破綻的憑據。」
「不是必中。」
「但對手用來躲過前三擊的每一個習慣,都會變成第四擊的路標。」
他又放出一段陣影。
影像里,一頭飛禽從敵獸頭頂掠過,風刃打偏了半尺。
第二頭小獸遠遠吐出一蓬火星,被敵獸輕巧地側身讓開。
第三頭御獸的藤蔓橫掃過去,連對方的毛都沒碰著。
若只看表面,這是一支配合稀爛、實力低微的隊伍,三板斧掄完,一下都沒挨著人。
敵獸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它甚至懶得再躲得那麼認真了。 第三次落空之後。
陣中那頭一直沒動的重角獸,踏地衝鋒。
前三次積下的全部餘力,灌進了這一角。角尖挑起的方向,正是敵獸三次閃避里暴露出的同一處舊傷。
一角貫穿腰腹。
陣影散去。
柳慶問:
「怎麼破?」
程子訓想了想:
「打斷輪轉。前一頭落空後,纏住第二頭,讓它接不上。輪子轉不起來,力量就積不起來。」
「是一條路。」
柳慶又看向羅影。
羅影盯著陣圖,看了很久,忽然道: 「也可以故意挨打。」
柳慶挑了挑眉:
「說下去。」
「它必須失手,才能積力。」
羅影道:
「若我看出來了,頭一擊輕飄飄的,不痛不癢。那我就不躲。」
「讓它打中。」
「沒有失之東隅。」
「也就沒有後頭的收之桑榆。」
柳慶點頭:
「沒錯。」
「所以修東桑陣的人,會想法子讓自己的弱攻看起來殺氣騰騰。」 「敵人則要一擊一擊地掂量。哪一下該躲,哪一下反而該硬吃。」
「有時候,打中了不算贏。」
「落空了,也不算輸。」
「獸陣改的,正是這些天經地義的判斷。」
羅影靠著蒲團,慢慢消化這句話。
尋常御獸交手,打中總比落空好。這條理,天下的獸和人都認。
可在東桑陣里,落空成了下一步的糧。
失敗不再只是失敗。
甚至可以提前安排。
他頭一回真切地咂摸出柳慶昨日那句話的味道。
有意思。
獸陣這東西,真有意思。 ……
第三幅陣圖掛上牆時,程子訓的神色也認真了幾分。
同塵陣圖。
圖上四個獸位。
最中央的陣眼之位,畫得比旁的位置都小。
柳慶道:
「這座陣的陣眼,不由最強的御獸擔任。」
「恰恰反過來。」
「必須由陣中境界最低的那一頭擔任。」
陣禁也一條比一條苛刻。
結陣的一方,必須先主動把自身的全部境界,壓到陣眼的層次。
陣眼不得主動進攻,不得離開中央三丈。 陣眼一旦被擊倒,同塵陣當場解除。
程子訓皺眉:
「把最弱的獸,擺在最中央?」
「對。」
「所有人都會去打它。」
「所以要護。」
柳慶道:
「護住了,賦印才會亮。」
賦印中三個字浮現。
眾生同塵。
「陣域之內,不分敵我。」
「凡是境界高於陣眼的,一律遭受陣圖壓制。靈力的規模,本事的威能,都會被暫時壓到陣眼所在的層次。」 他抬手壓了壓,止住兩人的追問:
「先說清楚,這壓制抹不去肉身的差距。」
「一隻蟻,不會因為這座陣,突然長出虎的筋骨。高階御獸的鬥戰經驗、本命器官、皮糙肉厚,一樣不少。」
「但那道最難跨的境界鴻溝,會被硬生生削平一截。」
「這座陣不讓弱者變強。」
「它只把強者,從高處拉下來。」
「然後雙方站在同一層地面上,重新打一場。」
陣影亮起。
三頭一階御獸,護著中央一頭覺醒十級的陣眼,對面立著一頭二階御獸。
同塵陣開。
那頭二階御獸周身的靈光,肉眼可見地黯了下去,像一座山被壓彎了半截。
它依舊兇悍,依舊比場中每一頭獸都危險,每一掌落下都有獸帶傷。 可它失去了憑境界直接碾壓全場的資格。
四頭弱獸且戰且退,憑著長年累月磨出來的默契,硬生生撐到了陣影盡頭援軍趕來的那一刻。
程子訓看這幅圖的時間,最長。
陣影散了,他還在看。
柳慶問:
「你在想什麼?」
程子訓收回目光:
「我在想。」
「幾名御獸師,各自帶一頭獸,能不能共結這座陣。」
「能。」
柳慶答得乾脆。
他知道程子訓想到了誰。子訓班裡那些獸不強、家底更薄的孩子,一人一獸,單打獨鬥,誰都走不遠。 他沒有點破。
「但合陣的難處,比一人多獸高出十倍。」
「不同御獸師的契約命息,天生彼此排斥。陣樞也不止一個。」
「真想讓一群人共執同塵陣,頭一件事,是學會把所有人的節奏,交給同一個主樞。」
「有一個人不肯交。」
「陣,就起不來。」
程子訓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書箱裡摸出紙筆,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地記了下來。
同塵陣未必適合眼前的他。
可某一天,也許會適合一群獸都不強、卻願意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人。
……
第四卷陣圖,柳慶沒有急著展開。 他先吹了一聲口哨。
門外傳來極輕的爪音。
門開了。
青岳低著頭,從門裡擠了進來。二階巨虎的肩膀幾乎擦著兩側門框,半間屋子的光都被它擋了一擋。
來福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尾巴搖了兩下。
可屋裡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青岳的頭頂上。
那兒蹲著一頭巴掌大的小獸。
灰白的毛,模樣像狸,兩隻耳朵一邊圓、一邊尖,尾巴短得像團毛球。
迎著滿屋的注視,它半點不怯,站在虎頭上,抬起前爪,慢條斯理地舔了舔。
柳慶介紹:
「阿隱。」
「藏息狸。一階一級。」 「沒什么正面戰力。最擅長的,是藏匿氣息。」
阿隱像是聽懂了這是在喚它上工。
它從虎頭上縱身躍下,幾個起落,輕飄飄落在青石陣盤的一個獸位上,端端正正坐好。
青岳邁開步子,站進了另一個獸位。
一頭二階蛻真的巨虎。
一頭一階一級的小狸。
兩頭獸站在同一方陣盤上,怎麼看怎麼不搭調。
柳慶鋪開第四幅陣圖。
虛實陣圖。
圖上只有兩個獸位,兩條息路彼此交叉,纏成一個歪斜的結。
「陣禁。」
柳慶道: 「強者收斂全部威壓,在陣賦發動之前,不得主動出手。」
「弱者,則要受著一股不屬於自己的氣息。」
他抬手,按落陣圖。
圖上紋路亮起。
片刻之後,屋中發生了一件極古怪的事。
青岳明明還站在陣盤上。
羅影的眼睛看得見它,看得見它的虎紋、它的爪、它額心的王紋。
可在命息的感知里,這頭二階鎮岳青罡虎,竟一點一點沉寂了下去。沉得像一塊曬了半天的石頭,沒有威壓,沒有鋒芒,連呼吸都平得近乎不存在。
反倒是陣盤另一頭。
那隻巴掌大的阿隱身上,轟然湧起一股屬於二階虎獸的威壓。
羅影的袖口動了。
小玄探出了觸鬚。 它先指向青岳,又指向阿隱,觸鬚來回擺了幾遍,擺得越來越急。
羅影從血契里,頭一回感受到小玄如此明晰的困惑。
眼睛給了一個答案。
命息給了另一個。
來福更直接。
它從門邊跑過來,先盯著阿隱看了一陣,又顛顛地跑到青岳跟前,把鼻子湊上去,用力聞了聞。
聞完,它退回兩頭獸的正中間,一屁股坐下,腦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
滿臉都寫著想不通。
柳慶的教鞭點向賦印。
四個字。
借威藏鋒。
「弱獸馱著強獸的威壓,成了敵人感知里的陣眼。」 「真正的強獸,藏進陣勢底下。」
「敵人若連著三次,把攻擊和注意力都落在假陣眼身上。第二重陣賦便會開啟。」
賦印之下,還有四個小字。
虛實倒轉。
「兩頭獸的陣位,在一瞬間對調。」
「敵人的感知,還會在短時間裡死死鎖著原先那頭弱獸。」
「而藏了一整場的強獸,便得到一次幾乎無人察覺的出手機會。」
柳慶沒有讓青岳真的動手。
他只彈了個響指。
陣圖微光一閃。
羅影的感知里,那股二階威壓還穩穩地壓在阿隱身上。
可程子訓的衣角,忽然掀了起來。 一隻蒲扇大的虎掌,停在他身側不到一尺的地方。掌上罡風撲面,吹得他半邊袖子獵獵作響。
直到這時,程子訓的命息感知里,才姍姍捕捉到青岳出手的痕跡。
慢了整整一息。
真在戰場上,一息,人已經沒了。
程子訓低頭看著那隻虎掌,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卻笑了:
「好傢夥。」
柳慶散了陣。
阿隱身上那股駭人的威壓,潮水一樣退了個乾淨。它像幹完了一件苦差事,渾身抖了抖毛,順著青岳的前腿噌噌爬上去,重新趴回虎頭上,眯起了眼。
青岳沒嫌棄它,只甩了甩耳朵,避開它踩下來的小爪子。
「這座陣,正面增幅幾乎為零。」
柳慶道:
「青岳還是青岳。阿隱還是阿隱。」 「可敵人若信了自己感知到的東西。」
「勝負在青岳第一次出手以前,便已經定了。」
羅影盯著陣圖,問出了心裡的疑處:
「若敵人不用感知呢?」
「不辨真假,一門大範圍的本事,把兩頭獸一起蓋進去。」
柳慶沒有絲毫迴避:
「這便是它的死穴。」
「陣賦獨特,不代表無解。」
他把虛實陣圖捲起來,收進匣中,順口說了一句像是課外話的話:
「只講陣賦有多厲害,那是在賣陣圖。」
「把它怎麼被破的也講清楚,才算是在教陣。」
「越是看起來不講道理的天賦,背後越可能藏著一個足以致命的缺口。」 「你們往後在這兒聽陣學的課,誰若只跟你們吹陣賦、不跟你們講陣禁和破法。」
「那堂課,可以不聽。」
……
第五幅陣圖,柳慶沒有放陣影。
他只把圖掛上牆,退開兩步:
「自己看。」
殊途陣圖。
三個獸位上,繪著三種截然不同的命息符號。
不是相生。
細看之下,甚至彼此衝突。
程子訓和羅影湊到圖前,一條息路一條息路地順。順了半晌,程子訓先看出了門道:
「三頭不同屬性的獸,按死次序出手。」 「不能重複系別。不能顛倒順序。」
羅影接著往下順:
「後一頭獸,不能壓過前一頭獸留下的力量。」
「得沿著它留下的痕跡,把自己的本事接上去。」
柳慶在旁補了兩個例子:
「水後接火。不是讓水去滅火。是讓火借著水霧藏形。」
「火後接風。不是讓風去助燃。是讓熱流把風托上高處。」
「三門全然不同的本事,接成一個完整的循環。賦印才亮。」
賦印中,四個字。
殊途同歸。
「循環成了以後,下一次出手,無論輪到陣中哪一頭獸,它的本事都能暫時帶上前面三頭獸留下的部分特性。」
「水箭可能帶著火的灼熱,風的速度。」 「藤蔓可能借著石土的堅固,雷息的麻痹。」
羅影慢慢睜大了眼。
柳慶看著他的神色,搖了搖頭:
「真正厲害的地方,還不是一擊帶三種屬性。」
「是對手從這一刻起,沒法再用老經驗判斷下一擊了。」
「看見水獸,來的不一定是水。」
「看見飛禽,也未必只需防風。」
「陣里的每一頭獸,都可能成為此前所有獸的出口。」
「它這一擊里裝著什麼,對手只能猜。」
陣禁的懲罰,也重得嚇人。
次序一錯,或者某一頭獸爭強好勝,強行壓散了前一頭的殘息。
循環當場中斷,三股彼此不合的命息一齊反衝,全陣皆傷。 柳慶說到這裡,語氣緩了下來:
「越是不同的獸,結成陣以後,越容易生出出人意料的東西。」
「可它們,也越難彼此相讓。」
「陣圖能替它們把路搭好。」
「不能替它們願意走在一起。」
程子訓若有所思:
「所以結陣,不只看本事與命息。」
「也看御獸之間的關係?」
「當然。」
柳慶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兩頭彼此厭惡的御獸,陣路畫得再精妙,也可能在最要命的一刻爭奪命息。」
「兩頭願意彼此讓路的御獸,哪怕命息並非天生相合,也可能把一幅尋常的陣圖,走出新的變化。」 「陣圖畫在紙上,只是一張死圖。」
「御獸願意同行。」
「圖,才會活。」
羅影坐在蒲團上,忽然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春田。
想起那一個多月里的每一個辰時。
小玄伏在袖口,把命息路上的厄滯一縷一縷吸進城壘。
來福趴在田埂,把一層淡得看不見的吉運,往老黑的方向送。
老黑站在中央,一遍一遍走它的四返。
誰也沒爭過誰多得一點靈力。
誰也沒算過誰少擔一分風險。
載春先生在沙盤上寫過的那行字,從心底浮了上來。 不是牛聰明。是家裡人多。
或許那個時候,它們已經站在一幅陣圖里了。
只是那幅圖,還沒人畫出來。
五幅陣圖講完。
柳慶沒有再添第六幅。
他把教鞭擱下,重新把問題拋給兩人:
「五座陣。」
「哪一座最強?」
程子訓沒有立刻答。
他在心裡把五幅圖重新過了一遍。
否泰陣能跨一整個大階,卻要先咽下半炷香的絕境。
同塵陣能削平境界,卻把最弱的陣眼晾在正中央。 東桑陣能把失敗化成糧,卻可能被人一句「故意讓你打中」拆得七零八落。
虛實陣正面不添一分力,卻能讓敵人的判斷滿盤皆錯。
殊途陣變化最多,陣中的獸稍有爭搶,反噬便至。
片刻後,程子訓道:
「沒有最強。」
「只看用在什麼地方。」
「也看是誰在用。」
柳慶點頭,目光轉向羅影。
羅影想了一會兒。
他想得比程子訓久,開口時卻說得很慢,像在一邊說一邊把東西碼整齊:
「我覺得,獸陣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讓我這邊多出多少力量。」
「在於讓對手,必須按我的規矩打。」 「否泰陣,逼他在半炷香里殺進來。」
「東桑陣,逼他一擊一擊掂量,該躲還是該硬接。」
「同塵陣,逼他放下境界,跟我站在同一層地上。」
「虛實陣,逼他懷疑自己的眼睛和感知。」
「他一旦開始按陣圖給的規矩想事。」
「這陣,就已經起效了。」
屋裡靜了一瞬。
柳慶看著他,頭一回在這堂課上,露出了明明白白的滿意:
「這才是陣賦。」
「單純加力的陣,強在獸。」
「能改變選擇的陣。」
「才強在圖。」 日頭過了中天,光從窗紙上斜下來,落在青石陣盤上。
柳慶把五幅成熟陣圖盡數收回長匣。
卻沒有宣布下課。
他從長匣的最底層,取出了兩張純白的獸皮紙,一張放到程子訓面前,一張放到羅影面前。
紙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陣位,沒有息路,沒有陣禁。
只有正中央,一枚黯淡的空白賦印。
「這是問賦圖。」
柳慶道:
「它不能替你們結陣,也不能憑空造出陣賦。」
「它只做一件事。讓不同御獸的命息,先在紙上碰一碰。」
「彼此毫無干係的,圖上不會有任何反應。」 「能搭出最粗淺息路的,它便會留下痕跡。」
「留下來的痕跡,就是你們這二十五日裡,要走的方向。」
他先看向程子訓:
「你來。」
程子訓起身,喚出了自己的兩頭主力御獸。
他沒有急著驅使它們,先蹲下去,跟兩頭獸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然後依著自己對它們性情的了解,讓性子更沉穩的那一頭先行,將命息緩緩注入圖中,再讓另一頭從側面接入。
兩股命息起初各走各的。
一條在左,一條在右,井水不犯河水。
程子訓不催,也不壓。他只是不時用指尖在圖邊輕輕一點,像在田埂上引水的老農,這裡疏一疏,那裡讓一讓。
漸漸地,問賦圖上顯出了兩道並行的陣路。
兩條路沒有彼此吞沒。 也沒有擰成一股形成增幅。
它們並肩走了一段之後,竟在末端一齊向外一讓,讓出了一枚向後延伸的空白陣位。
像兩個人並肩走路,走著走著,不約而同地朝中間空出了一個位置。
等著第三個人。
柳慶盯著那枚空白陣位,看了許久。
「你的兩頭御獸,不是在彼此加力。」
他道:
「它們在替第三頭獸,留位置。」
「這幅圖的陣賦,眼下還看不出來。」
「但它天生適合合陣。」
柳慶抬眼看向程子訓:
「你這二十三日的課業。」 「先學會在自己的陣里,給別人留一個位置。」
程子訓看著那枚空白的陣位。
看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說話,只朝柳慶深深一揖。
柳慶沒有用子訓班三個字點破什麼。
有些東西,讓他自己去懂,比說出來更重。
而輪到羅影時,他抬起手背。
小玄從血契印記中爬了出來,落在問賦圖的左側。
它沒有立刻放出命息。
先用觸鬚沿著獸皮紙的邊緣,仔仔細細探了一整圈。
探完邊,又戳了戳紙面,確認這張會呼吸的怪紙沒有危險,這才安下心來,將一縷琥珀色的運息,緩緩送入圖中。
問賦圖上,浮現出一道向內收攏的暗紋。 那道紋不像河。
一圈一圈,層層疊疊,倒像一座城牆。
任何靠近的雜亂命息,都被它不動聲色地收進牆內,封存,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