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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擇厄為筆

2026-10-17 16:03:21 作者: 愛穿女僕裝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十九日。

  天沒亮透,試聽院的灶間已經飄出了米香。

  程子訓起得早。他熬了一鍋粥,就著鹹菜,擺了兩副碗筷。

  院子裡,他的兩頭御獸一頭蹲在井邊,一頭臥在廊下,各自面前也擺著食槽。

  羅影推門出來的時候,來福已經先他一步蹲在了灶間門口。

  它端端正正地坐著,尾巴在地上掃出一片乾淨,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

  羅影的識海里,響起它的聲音:

  「粥里有肉。」

  「我聞見了。有肉。」

  程子訓掀開鍋蓋,果然從粥底撈出幾塊臘肉,切了,分出一小碟,擱在來福面前。

  來福埋頭就啃。

  啃了兩口,又抬起頭,很有分寸地把碟子朝小玄的方向拱了拱。  小玄趴在桌角,觸鬚朝它擺了擺,沒動。

  它吃過了。羅影天不亮就替它調好了今日的獸糧,摻了安神的草粉。

  今日要去的地方不尋常,他怕小玄的城壘受激。

  程子訓盛了粥,遞給羅影:

  「今日去碑林?」

  「嗯。」

  「守碑的那位,脾氣怎麼樣,我沒聽人說過。」

  程子訓吹了吹粥面:

  「陣院的學子提起同契碑林,都只說三件事。一年開一回。一回沒幾個名額。進去的人,出來以後不許細講。」

  羅影捧著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油浮在面上。

  跟家裡的一個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兄,你開府那日,教習說觀府資格看府主願不願意。碑林這種地方,規矩只會更重。我進去以後,怕是也不能跟你細講。」

  

  程子訓笑了:

  「不用講。」

  他放下碗,擦了擦手,從廊下把自己的書箱背帶緊了緊。今日他還要去獸府院,學著溫養剛開的府。

  走到院門口,他停了停,回過頭。

  晨光落在他半邊臉上。

  「羅影。」

  「嗯?」

  「別只看那些陣賦能給你什麼。」

  程子訓說:

  「也看看它們,給後來者留下了什麼。」  羅影端著碗,怔了一息。

  這句話,和昨日府境裡那道空門,是一個味道。

  程子訓在府學,學會了給後來者留門。

  而他今日要去看的,是那些最古老的獸陣,究竟是怎樣給將來留位置的。

  「記下了。」

  羅影說。

  程子訓擺擺手,出門去了。

  來福舔乾淨了碟子,意猶未盡地把碟沿也舔了一遍,這才顛顛地跑到羅影腳邊坐好。

  它的識海聲音又響了:

  「今天去哪?」

  「有吃的沒?」

  羅影把它拎起來,撣掉它嘴邊的粥粒:  「去見幾塊石頭。」

  「石頭有什麼好看的……」

  來福嘟囔到一半,忽然不嘟囔了。

  它看見羅影從枕頭底下,取出了那枚問圖令。

  石牌上的獸印在晨光里泛著舊色。來福湊近聞了一下,耳朵慢慢豎了起來。

  很多獸的味道。

  很老很老的獸的味道。

  它不嫌石頭無聊了。

  ……

  柳慶在半山道上等著。

  今日他沒穿助教的青衣,換了一身便於走山路的短打,腰上除了弟子牌,還掛了一隻水囊。

  「路遠。」

  他把水囊拋給羅影:

  「一個多時辰,全是山路。青岳進不去那片林子,只能走著去。」


  三人一犬一蟻上了路。

  起初還有石階,走著走著,石階沒了,只剩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徑。兩側的樹越來越老,樹冠遮天,日光漏下來,碎成一地的斑點。

  來福一路走在最前頭,鼻子貼著地,把沿途的氣味挨個查了一遍。

  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朝著林子深處,一直沒有放下來。

  它有些緊張。

  血契里傳來的情緒,繃得細細的。

  羅影伸手碰了碰它的城壘:

  「怕了?」

  小玄的觸鬚擺了擺。  不是怕。

  是前面那個地方,有很多很老的命息。老到它的本能分不清,那些是活物,還是別的什麼。

  走過一道山樑,柳慶放緩了腳步,像是隨口聊起:

  「同契碑林,一年只開一回。」

  「今年這一回,攏共放了四個名額。三個給了陣院積了三年功績的弟子,他們上旬已經進去過了。」

  「最後一個,在你手裡。」

  羅影握著懷裡的問圖令,沒說話。

  他知道這份分量。

  柳慶又道:

  「進去以後,少說話,多看。守碑的那位,輩分極老。陣院的院首見了它,也要執半個學生禮。」

  羅影問:

  「柳師兄進去過?」  柳慶的腳步頓了半息。

  「進去過一回。」

  他說得很平:

  「三年前。」

  羅影等著下文。

  柳慶卻沒有再講。他撥開面前一叢橫生的枝條,讓到一邊:

  「到了。」

  ……

  林子最深處,立著一道石門。

  不高。

  被厚厚的藤蔓遮了大半,藤葉層層疊疊,不仔細看,只當是一面爬滿青苔的崖壁。

  羅影取出問圖令。  藤蔓沒有退開。

  門縫裡,先伸出來一隻蹄爪。

  灰白色的,蹄面上生著一圈圈碑紋似的紋路,紋縫裡積著經年的青苔。它在問圖令上輕輕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像老先生用指節叩桌面,驗一塊玉的真假。

  門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葉清平的令?」

  「進。」

  藤蔓這才緩緩卷開,露出門後的天地。

  門後沒有殿堂。  只有一方青石,青石旁坐著一頭老獸。

  它的模樣有幾分像鹿,又有幾分像牛,背脊上生著一片一片的碑狀骨紋,骨紋上刻滿了細痕,有些痕跡已經磨平了,有些還很新。

  它面前擺著一隻茶盞,一支陣筆,還有一摞翻得起了毛邊的獸皮冊。

  它沒有起身迎客。

  也沒有趴伏在地。

  它就那麼坐著,像一個在此住了幾十年的老先生,被人打擾了看書,抬起眼皮,掃了來人一眼。

  目光先落在柳慶身上。

  「你。」

  守碑獸的聲音不快不慢:

  「三年前來過的那個。」

  柳慶拱手:

  「晚輩柳慶。」  「老朽記得你。」

  守碑獸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你那回進來,在缺席碑前坐了一天。出去以後,開的是留門府。」

  羅影猛地轉頭。

  柳慶開的是留門府。

  那個在山道上勸程子訓「沒必要選一幅讓自己走得更慢的圖」的柳慶。

  那個信奉先登高、再架橋的柳慶。

  他自己體內刻著的,是一座為後來者分出命息、常年養著一道空門的府。


  柳慶被兩道目光看著,神色不變,只朝守碑獸又拱了拱手:

  「今日不進。」

  「今日是他的問題。」

  守碑獸也不留他,眼皮一垂,便算送客。  柳慶轉身要走,經過羅影身邊時,腳步緩了半息。

  他沒看羅影,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先登高,再架橋。」

  「橋還沒架起來之前。」

  「門總得先留著。」

  說完,他下山去了。

  羅影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

  原來那日在獸府院,柳慶盯著「來者有位」四個字時繃緊的下頜,不是驚訝。

  是認親。

  ……

  守碑獸把茶盞擱下,轉向羅影:

  「問圖令,只能帶一頭御獸進去。」  「你有幾頭?」

  羅影抬起手背。

  小玄從血契印記里落到他的掌心,六足收攏,觸鬚先朝守碑獸的方向探了探,試出沒有惡意,才慢慢直起身。

  來福則自己從羅影背後轉了出來,抖了抖翅膀,蹲在他腳邊。

  守碑獸盯著這一蟻一犬,看了很久。

  它先看小玄。

  「避厄壘蟻。」

  「運系。稀有。」

  它又看來福。

  看得更久。

  來福被看得發毛,往羅影的腿後挪了半步,可兩隻眼睛還是忍不住,偷偷去瞟守碑獸面前那碟不知是什麼的茶點。

  守碑獸的眼角,動了一下。  「趨吉犬。」

  「眼睛太活。」

  它慢悠悠地下了個評語:

  「心眼比城牆的磚還多。」

  來福的識海聲音頓時炸了:

  「它說誰?!」

  「我這叫機靈!機靈懂不懂!」

  羅影按住它的腦袋,沒讓它跳起來。

  守碑獸像是沒聽見,也可能是根本不在乎,只接著說:

  「兩頭。」

  「正好。」

  羅影一怔:  「令上不是寫著,只許帶一頭?」

  「尋常人帶一頭,是怕獸多了,命息亂。」

  守碑獸道:

  「你這兩頭,命息是咬在一處的。」

  「拆開帶進來,才叫亂。」

  它站起身。骨紋在晨光里泛著灰白的光,站起來才看得出,這頭老獸的個頭比老黑還高出一頭,只是背駝了,顯得矮。

  「規矩,說在前頭。」

  「同契碑林,不認御獸師的命令。」

  「進去之後,人只能看。不能替獸做選擇。一個字的指令,都不許下。」

  它的目光落在羅影臉上,一字一頓:

  「若你要的是一門現成的本事,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若你想知道,陣賦為何會生。」  它抬起蹄子,在石門內側輕輕一按。

  「進來。」

  門後的霧氣緩緩散開。

  一座望不到邊的谷地,在羅影面前鋪開了。

  ……

  碑林里沒有一條筆直的路。

  一塊塊高低不一的石碑,散落在山谷、溪流、枯樹和草坡之間。

  有的立在水邊,倒影浸在溪里。有的半埋進土中,只露出一個碑角。

  有的被一棵老樹的根須整個抱住,樹與碑長成了一體,分不出誰先來的。

  羅影走近了看。

  每一塊碑上,都沒有完整的陣圖。

  只有痕跡。  有的碑上是爪印和羽痕,深深淺淺,交疊著,像兩種筆跡合寫的一封信。


  有的碑面上是一道鱗片擦過石頭的弧線,從碑頂一直滑到碑腳,滑出一種奇異的溫柔。

  有的碑上只有一道裂縫,深得望不見底。

  還有一些碑,通體空白。

  一個痕跡都沒有。

  羅影在一塊空白碑前停下了:

  「這些空白的,是還沒刻上去?」

  「是刻過了。」

  守碑獸走在前頭,頭也不回:

  「又自己退回去了。」

  「源圖認主。留下痕跡的獸死絕了,痕跡若無人繼承,便會一年年淡下去。淡到最後,碑就空了。」

  羅影望著那塊空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一塊空碑,曾經也是幾頭獸用命換來的一段路。

  路上的獸走光了,路也就沒了。

  守碑獸在前面繼續講:

  「這裡保存的,不是陣圖。」

  「是源圖。」

  「陣圖是人畫出來的。源圖,是獸在羈絆進化的那一瞬,自己留下來的。」

  「人只能記錄。」

  「造不出來。」

  它在一塊低矮的碑旁停了停,用蹄子拂去碑頂的落葉,動作很輕,像給老友撣灰。

  「一幅成熟的獸陣,陣師看本事,看命息,看陣禁,坐在屋裡就能畫。」

  「一幅源圖,記的卻是兩頭獸、或者幾頭獸,在共同的經歷里,長出來的羈痕。」

  「羈痕沒有固定的形狀。」  「可能是一頭獸,替另一頭獸讓出一次出手的機會。」

  「可能是一頭獸明明能活,偏偏回了頭。」

  「也可能是某頭獸,年復一年,擔著一份本不該它擔的命息,擔到血脈都變了。」

  「這些選擇做得多了,便沉進血脈里。」

  「血脈發生羈絆進化的時候,羈痕會顯出來。就顯那麼一瞬。」

  守碑獸的蹄子,輕輕碰了碰碑腳:

  「那一瞬留下的東西,就是源圖。」

  「所以源圖的名字,往往不按種族取。」

  它抬起頭,望著滿谷的碑。

  「按它們共同做過的那件事取。」

  羅影跟在後面,聽得極慢,極認真。

  他的心底,另一個聲音在同步翻湧。  前世的記憶。

  動物行為學的課堂上,教授講過的那些詞,一個一個浮上來。

  共生。互利。協同演化。

  蜜獾與響蜜鴷,一個掏蜂巢,一個引路,兩種毫不相干的動物,合作了千萬年,合作到響蜜鴷的鳴叫里,專門演化出了一段只對蜜獾用的調子。

  犀牛背上的牛椋鳥,替它啄蟲,也替它放哨。

  前世的學界管這些叫協同演化,寫進論文裡,是冷冰冰的數據和模型。

  而在這個世界。

  這些東西被刻在碑上。

  被叫做羈痕。

  羅影的識海深處,萬獸衍策安安靜靜地躺著,可他能感覺到,書頁邊緣有一種極輕微的溫度。

  像一個讀了一輩子書的人,走進了一座他找了一輩子的藏書樓。

  他壓下心頭的熱,跟了上去。  ……

  守碑獸帶他看的第一塊源碑,立在一條乾涸的溪床邊。

  碑上刻著兩種痕跡。

  一種是羽痕,淺而急,密密地布在碑的上半。

  一種是爪痕,深而穩,一排一排,從碑的下半一直刻到地里。

  「一頭飛禽。一頭穴獸。」

  守碑獸道:

  「飛禽看得見遠處,看不見地下。」

  「穴獸聽得見地下,辨不了天空。」

  「它們的本事,沒有一處相似。」

  「可它們在一場山崩里,一起活了下來。」

  它抬蹄,在碑面上一按。  碑上的痕跡亮了。


  一段極古老的命息,在碑前緩緩重演。

  那不是畫面,勝似畫面。羅影的感知里,鋪開了一片天搖地動的山谷。煙塵漫天,日光被遮成了昏黃,碎石像雨一樣往下砸。

  一頭飛禽在煙塵里穿行。

  它本可以往高處飛。高處乾淨,高處安全,高處是它的天下。

  可它貼著地面飛。

  翅尖幾乎擦著滾動的碎石,把地形一寸一寸看進眼裡,一寸一寸,傳給地下那頭看不見天的穴獸。

  而穴獸在地底奔逃。

  它豎著耳朵,把地脈深處的每一聲裂響聽進去,提前判斷哪一片地要塌,哪一條縫是死路,再把安全的方向,傳給天上那頭聽不見地的飛禽。

  一個用眼。

  一個用耳。

  誰也沒有長出對方的本事。  可兩頭獸,穿過了整場山崩。

  命息演到最後,碑面最上方,浮出四個字。

  彼此所見。

  守碑獸收了蹄:

  「結成這座陣之後,一頭獸看見的東西,另一頭獸也能暫時感知到。」

  「可它們不能無限共享。」

  「一頭獸若看得太遠,另一頭獸,便會暫時失去自己的感知。」

  羅影盯著那四個字,站了很久。

  來福在碑前轉了一圈,鼻子嗅嗅這裡,嗅嗅那裡,忽然對著碑面歪了歪頭。

  它的識海聲音,難得地沒有提吃的:

  「這兩個……後來呢?」

  守碑獸像是聽得懂獸言,答了:  「老死的。」

  「先後差三天。」

  來福不吭聲了。

  它蹲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塊碑,尾巴貼著地,沒有搖。

  羅影慢慢品出了這座陣里最狠的地方:

  「所以這座陣,時時刻刻都在逼它們做一件事。」

  「此刻,誰更需要看見。」

  守碑獸的眼皮抬了抬:

  「不錯。」

  「兩頭獸若都爭著看,陣路立刻亂。」

  「其中一頭肯閉上自己的眼,把感知讓出去,陣賦反而穩。」

  羅影望著碑上的羽痕和爪痕。  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個人。

  羅川。

  大哥讀到蒙學一半,就不讀了。下地,扛活,去碼頭上背包。

  家裡只供得起一個人看遠處,大哥便閉上了自己的眼,把看見,讓給了弟弟。

  十幾年,沒喊過一聲。

  直到今年,家裡供得起了,他才在二十好幾的年紀,說要去考縣學,坐進一屋子娃娃裡頭念書。

  此刻,誰更需要看見。

  這道理,稻花村的一個莊稼漢子,沒學過一天陣學,早就懂了。

  羅影伸手,在碑面的爪痕上,輕輕碰了一下。

  石頭是涼的。

  他的指尖是燙的。  ……

  第二塊源碑,立在一片向陽的草坡上。

  遠遠地就能看出它的怪。

  碑的左半邊,石面被灼出了暗紅的釉色,像燒過千百遍的窯壁。

  右半邊,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晌午的日頭曬著,霜紋紋絲不動。

  一塊碑,半邊是夏,半邊是冬。

  「一頭火獸。一頭冰獸。」

  守碑獸道:

  「冰壓火的威力。火耗冰的命息。」

  「按尋常的陣理,這兩頭獸,幾乎不可能長久結陣。莫說結陣,尋常連槽都不能同槽餵。」

  「可它們共同守了一處靈植。那種花,只在最冷的冬季開。」

  碑上的命息重演。  羅影看見,寒夜裡,霜氣從四面八方壓向一株瑟縮的靈植。


  火獸臥在靈植旁,收著火性,只用體溫一點一點烘著周遭的土。

  它烘得極小心,火氣稍微一旺,就自己往回收。

  而冰獸退到坡下,退得遠遠的。

  不靠近半步。

  它整夜整夜地臥在寒風口上,把自己凍在那裡,仿佛跟那株花沒有半點干係。

  到了白日,日頭出來,地脈深處的火氣翻上來,烤得土層發燙。

  輪到冰獸上前了。

  它伏在靈植旁,用自己的寒息壓住地火。

  而火獸躲進了背陰的石縫,收攏周身的溫度,一整個白天,一動不動。

  一夜。

  一日。  一冬。

  又一冬。

  它們沒有讓對方改變屬性。

  它們只是讓各自的本事,只在對方不需要的時候出現。

  碑面浮出四個字。

  冷熱有時。

  「陣域之內,所有本事,不得隨意連發。」

  守碑獸道:

  「每一種力量,有自己的時辰。」

  「火獸在冰獸命息最弱的時辰出手,威力最大。」

  「冰獸在火獸命息過盛的時辰出手,範圍最廣。」

  「有人強行亂了順序,陣賦便讓兩頭獸一起停滯。」  羅影在這塊碑前,站得比第一塊更久。

  前世的詞又浮上來了。

  時間生態位。

  同一片林子,白日歸鷹,夜晚歸鴞。

  同一條河,漲水時歸這種魚,枯水時歸那種魚。

  兩種打不了照面的活法,把同一塊地方,用出了兩倍的生機。

  前世他寫過一篇課程論文,講的就是這個,題目起得乾巴巴的。

  這個世界的獸,把這件事活成了四個字。

  冷熱有時。

  他忽然想起自己給小玄和來福調的獸糧譜。

  小玄的糧,配的是收性的料,飯點定在清晨,那是它城壘最松的時辰。

  來福的糧,配的是養吉的料,飯點定在黃昏,那是它吉壺最空的時辰。  兩頭獸同院吃飯,從來不在一個時辰。

  他當初這麼調,只是憑著本能,憑著前世學的那點東西。

  原來這條路,早有獸走過了。

  不改天性。

  只調時辰。

  羅影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小玄,又看了看腳邊的來福。

  小玄的觸鬚朝他晃了晃。

  來福正對著那塊半夏半冬的碑發呆,識海里嘀咕:

  「一個願意挨凍,一個願意挨曬……」

  「圖什麼呢。」

  嘀咕完,它自己又把答案說出來了,聲音小小的:

  「圖那朵花唄。」  ……

  第三塊源碑,最特殊。

  它立在一片開闊的草地正中,四周沒有別的碑,空出好大一圈,像眾碑都自覺地退開了,給它讓地方。

  碑面上只有兩頭御獸的痕跡,一左一右。

  可兩道痕跡之間,始終空著一個獸位。

  空得乾乾淨淨。

  不是磨損。

  不是褪去。

  那片空白的邊緣齊整,兩側的痕跡小心翼翼地繞著它走,沒有一道敢越進去半分。

  像滿紙的字,恭恭敬敬地圍著一方留白。

  「缺席源圖。」

  守碑獸道:  「這幅源圖,不是某一刻完整形成的。」

  「最開始,只有兩頭獸的命息。」

  「後來,一頭新的御獸加入。」

  「它沒有替代誰,也沒有直接去填中間那個空。」

  「它先在空白的位置,停了很久。」


  守碑獸按下蹄子。

  碑上的命息重演。

  羅影看見,兩道命息在碑上循環流轉,配合得嚴絲合縫,像一對搭檔了半輩子的老夥計。

  然後,第三道命息來了。

  它在兩道命息的循環之外,遠遠地停下了。

  不靠近。

  不試探。  就那麼停著。

  一天。

  十天。

  羅影的感知里,那段命息演得極慢,慢到他能數出第三頭獸每一次靠近半步、又退回去的猶豫。

  前世的畫面,又一次不請自來。

  孤狼。

  一頭離群的孤狼,想加入一個新的狼群,從來不是衝進去的。

  它會在狼群領地的邊緣徘徊數周,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聽,等。

  等群里的狼熟悉它的氣味,等哪一次圍獵缺了個位置,等某一個雪夜,頭狼終於允許它靠近火堆三步。

  蒙的行為學觀測里,這個過程叫接納期。

  十次里,九次以失敗告終。

  碑上的第三道命息,等到了它的那一次。  羅影看見,原有的兩道命息里,有一道在某次流轉中,主動放緩了。

  放緩的那一小段,空出了一線。

  第三道命息,輕輕地,接了上去。

  它沒有擠進原來的循環。

  它是從那處空白獸位起步的,先接住那一線讓出來的命息,再照著自己的本事,把原來的陣路,改出了一道新的彎。

  改完,三道命息一起轉。

  轉得比原來兩道時,更活。

  碑面浮出四個字。

  後來有路。

  「任何新加入的獸,都不必按原先的陣位進陣。」

  守碑獸道:

  「它可以先停在空白處。看。等。」  「看明白已有的命息,再決定自己接哪一條路。」

  「原來的獸若不肯讓,陣賦不啟。」

  「原來的獸肯讓出一小段命息,新獸便能讓整幅圖,生出新的變化。」

  它頓了頓,補了一句:

  「這幅源圖,後來被陣院拆成了許多留門陣圖。」

  「你那位同伴昨日開出的來者有位,便是其中一條走得比較熟的分支。」

  羅影一怔:

  「您知道程師兄開府的事?」

  守碑獸端坐著,眼皮都沒抬:

  「第十二根柱子亮了。」

  「這山裡的東西,都看得見。」

  它轉回碑面,把兩樣東西掰開了說:  「不過你要分清楚。」

  「程子訓的府,留下的是一個位置。」

  「這塊碑留下的,是讓後來者改變道路的權利。」

  「位置,可以預留。」

  「道路,不能替它決定。」

  羅影望著那處空白獸位,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蛻龍班。

  他自己,就是那頭在邊緣徘徊過的孤狼。

  丙等天賦,鄉下出身,進班的時候,六個人里有人投過反對票。

  是秦峙改了票,是程子訓點了燈,是那間小院在第七張蒲團的位置上,給他空出了一塊地方。

  沒有人要求他活成六個人里任何一個的模樣。

  他們只是讓了一段路。  剩下的彎,是他自己拐出來的。

  羅影朝那塊碑,深深揖了一揖。

  守碑獸在旁看著,沒有問他拜的是碑,還是碑外的什麼人。

  ……

  看完這三塊碑,日頭已經偏西。

  守碑獸領著羅影,走向碑林最深處。

  越往深處走,碑越少。


  風也越靜。

  最後,連完整的碑都沒有了。

  深谷的盡頭,立著一塊黑色的殘碑。

  從中間斷裂,只剩下半截。斷口參差,像被什麼力量從天靈蓋直劈下來。

  碑身通體黑沉,近處寸草不生,連苔蘚都不往它身上爬。  碑上沒有一個字。

  羅影還沒靠近。

  他掌心裡的小玄,先動了。

  小玄的觸鬚齊齊豎起,指向殘碑。它背上的城壘無風自亮,浮起一圈暗色命息。

  血契里傳來的情緒,又急又亂。

  有戒備。

  有恐懼。

  可在戒備和恐懼的底下,還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像一個怕生的孩子,在一屋子陌生人里,忽然聽見了鄉音。

  肩頭另一側,來福也僵住了。

  它的吉壺不受控地發熱,金光順著毛尖往外溢。它繞著羅影轉了半圈,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識海里的聲音破天荒地沒了油腔滑調:

  「這塊石頭……」  「認得我們。」

  一暗。

  一金。

  一收。

  一引。

  這正是問賦圖上,那第一條命運獸陣的陣路。

  這塊不知立了多少年的黑色殘碑,在回應它們。

  守碑獸沒有提醒,也沒有讓他指揮。

  它只是後退了幾步,把殘碑前的位置,整個讓了出來。

  然後它在一塊矮石上坐下,擺出了一副看戲的架勢。

  不。

  羅影瞥見,它把那支陣筆和獸皮冊,都取了出來,擱在膝前。  是記錄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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