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玄和來福,自己走了上去。
小玄從羅影掌心爬下,六足踏上殘碑前的黑土。
它的觸鬚沿著殘碑的邊緣,一寸一寸探動,探得極慢,極細,像老獸醫給一頭烈性牲口號脈。
來福繞著殘碑,慢慢走了一圈。
又一圈。
一開始,兩頭獸各自奔著自己最熟悉的方向去了。
小玄探到碑中沉著厄意。
極古老的厄。層層疊疊,沉在碑身的裂縫深處,像一口枯井底下壓了千百年的淤泥。
它的本能立刻醒了。
城壘大開,汲厄須齊齊探出,要把那些厄盡數吸走。
厄就該收。收進城壘,化厄成兵。這是它的道,是它一路活下來的憑仗。
而來福嗅到了碑中的吉。 也是極古老的吉。被厄壓在最深處,只透出一絲一縷,可正因為稀薄,才顯得那一縷格外的亮。
它的本能也醒了。
識海里的聲音都變了調:
「肥的!」
「壓箱底的!我先把最亮的那道叼出來!」
它仰起頭,吉壺全開,要把那道最亮的吉息先引出來。
兩股力量,剛一接觸。
殘碑發出一聲刺耳的裂響。
像指甲刮過鍋底。
碑上的暗紋和金紋,各自向外擴散,一攤朝東,一攤朝西,潑在石頭上,誰也不挨誰。沒有任何一條線,真正連接。
小玄的觸鬚僵在半空。
來福仰著的頭,也慢慢放了下來。 守碑獸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急,不緩:
「看見了嗎?」
「你們帶來的,不是源圖。」
「只是兩頭獸的本事。」
羅影站在幾步之外。
他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下令。
他把手攏在袖子裡,指甲掐著掌心,掐出了幾個月牙印,硬生生逼著自己站在原地。
碑林不認御獸師的命令。
守碑獸把規矩說在了前頭,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知道這條規矩有多難守。
他看得出問題在哪。
一個只收。一個只引。百途坪里摔過的跟頭,換了塊地方,又要摔一遍。 他只要開口提醒一句,兩頭獸立刻就能想起來。
可他不能。
這道坎若是他扶著過的,碑不會認。
就像老黑的十五年,誰也替不了。就像大哥的碼頭,誰也替不了。
有些路,說出來的,不算數。
走出來的,才算。
……
就在這時。
殘碑上,忽然浮出了一段畫面。
不屬於石碑的畫面。
是百途坪。
是來福站在三條岔路前的那一刻。左邊的厄又重又雜,中間的厄薄而致命,右邊鋪著一層淺灰。 它的鼻子在那條最順的道上停了停,停了很久,最後收回來,一步踩進了淺灰里。
是小玄在來福背上的那一刻。
它沒有立刻吸盡路上的厄,而是等來福四條腿真正站穩之後,才打開城壘,把一縷厄息控著送出去。
那一次選擇,被殘碑完整地映了出來。
不是誰的記憶。
是命息里留下的、抹不掉的客觀痕跡。
原來它們做過的事,天地真的記得。
小玄的觸鬚,停住了。
來福也停下了腳步。
兩頭獸隔著殘碑,對望了一眼。
羅影看不見它們之間過了什麼。
血契里,小玄的情緒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考試前忽然想通了題的孩子。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然後。
來福身上的金色命息,再次亮起。
這一回,它沒有去找最亮的那道吉。
它先看向小玄。
看了足足三息。
識海里,它的聲音又響了,這回不是對著吉息喊的,是衝著小玄嘟囔的,嘟囔得極不情願,又極認真:
「……說好了啊。」
「這塊石頭裡的好東西,見者有份。你一半,我一半。」
「誰也不許多拿。」
小玄的觸鬚朝它一擺。
成交。 小玄的城壘緩緩打開了。
這一回,它沒有張開所有的汲厄須去吸四周的厄。
它只把一小縷已經飄近來福的厄息收入城壘,隨即,停下。
一頭,沒有貪多。
一頭,沒有急著清空。
兩道命息,終於在殘碑的中央,交匯了。
黑暗與金光沒有融合。
它們各自沿著自己的方向流動,一條向內收,一條向外引,像兩條反著擰的繩,越擰越緊,最後共同落向殘碑下方,一處空白的獸位。
那處獸位,亮了一下。
殘碑之上,浮出兩個字。
擇厄。
羅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問賦圖上的那一筆,是柳慶按著紙面、幾個人一起認出來的。
而此刻碑上這兩個字,是這塊古老的源碑,自己承認的。
被源圖承認的陣路。
守碑獸膝前的陣筆,動了。
老獸低著頭,在獸皮冊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
可是。
擇厄兩個字亮起之後,殘碑沒有繼續變化。
金色的命息,停在了半路。
暗色的命息,也找不到下一處出口。
兩道光在碑面上僵持著,像兩條各自走到橋頭、卻發現橋斷了的河。
一息。 十息。
小玄的觸鬚探出去,又收回來,再探出去。
它繞著那截僵住的金線走了半圈,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
來福原地轉了兩圈,鼻子嗅嗅這裡,嗅嗅那裡,尾巴的弧度一點一點垂了下去。
守碑獸從矮石上站起來了。
它走到殘碑旁,抬蹄,指向那條停在半路的金線:
「厄有歸處。」
「這便是你們畫出的第一筆。」
「可吉呢?」
羅影皺起了眉。
守碑獸的聲音,不快不慢,像上了年紀的先生講一道講了六十年的題:
「你以為來福引來的吉,只是讓事情變得順利。」 「錯了。」
「運之一道,收支兩訖,天下沒有白來的順。它每一次選中一個結果,其餘沒被選中的結果,都被推到了陣外。」
「小玄能收走已經顯形的厄。」
「卻不能替來福安排,那些引來的吉,最後該落到哪裡。」
「吉若無處可去。」
它的蹄子,點在那截僵住的金線上:
「便滯在陣中。」
「滯得久了,好事也會漚成壞事。」
羅影怔在原地。
這個道理,他從來沒有想過。
厄要有地方落。
吉,竟然也要有地方去。 守碑獸像是看出了他的茫然,難得多講了幾句:
「老朽守碑六十年,見過一頭聚運獸。」
「天生的命,走到哪,好事跟到哪。它的主人拿它當聚寶盆,只進,不出。三年,家資翻了十倍。」
「第四年,一場大水,連人帶獸帶家業,一夜沒了。」
「事後有人翻它留下的命息,才看明白。那三年裡被它推開的壞事,一件都沒消。全在陣外候著,候齊了,一起上門。」
它收回蹄子:
「吉是水。」
「蓄而不放,早晚決堤。」
羅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想起了來福的吉壺。想起吉運耗盡時,來福蔫頭耷腦的模樣。
想起百途坪第一次試陣,兩頭獸一個花光了,一個裝滿了,雙雙困在石門前。
一邊只出。 一邊只進。
哪怕方向反過來,只要沒有循環,都是死路。
那麼,吉該歸到哪裡去?
...........
羅影的目光,落回殘碑。
小玄和來福還站在碑前。
金線僵著。
暗線也僵著。
來福在原地又轉了兩圈,鼻子朝那道自己引出來的金線嗅了嗅。
那是它的吉。
是它從千百年的厄底下,一絲一縷引出來的。是它吉壺裡實打實的家底。
七任主人的日子裡,它學得最透的一個理,就是好處要攥在自己爪里。 攥住的才是自己的,鬆了爪,就是別人的。它靠這個理,在一次次被拋棄里活了下來。
它扭頭,看小玄。
小玄的城壘里,收著方才那縷厄。
城壘的甲紋上,還留著百途坪磨出的那道淺痕。
為了給它開路,那道淺痕旁邊,還有一道更淡的,是主動開縫放厄時,被厄息反擦出來的。
來福盯著那兩道痕,看了很久。
很久。
羅影的識海里,來福的聲音又響了。
極小聲。
像是怕被誰聽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欠著不好。」
「欠著,睡不香。」 它頓了頓,忽然又兇巴巴地補了一句,衝著小玄的方向:
「記帳啊!這個先記帳!利滾利的!」
「回頭你城壘里出了好東西,頭一口歸俺!」
說完,它做了一件誰也沒有教過它的事。
它低下頭,銜住了那條停在半路的金線。
不是吞。
是銜著,一步一步,拖向小玄。
金線在碑面上被拉出一道弧。金光淌過它的齒間,那是它能嘗出味道的、最肥美的東西,它的喉嚨動了一下,又一下,硬是一口沒咽。
它把這道自己引來的吉,送到了小玄的城壘前。
送給那頭方才替它收了厄的蟻。
羅影站在幾步之外,眼眶忽然有點熱。
利滾利。 老槐樹底下,李子誠捏著那隻白瓷瓶,也是這麼嘟囔的。
行吧。那你可欠著了啊。利滾利的。
原來這條狗趴在旁邊曬太陽的時候,什麼都聽著呢。
原來帳不算清、情才走得遠這個理,人懂。
獸也懂。
……
小玄的觸鬚,顫了顫。
它沒有推開。
城壘靠近底部的甲紋,緩緩鬆開了一線,正是它在百途坪學會主動開縫的那一處。
金線順著那道縫,流了進去。
羅影屏住了呼吸。
他從血契里,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小玄城壘里的變化。 那縷吉息進了城壘,沒有亂竄。
它裹住了方才收進來的那縷厄。
像溫水化冰。
像灶膛里的火,一點一點,烘乾了淋透的柴。
厄息一點一點地淡了,散了,最後消融在城壘深處。
城壘,空出了一格。
而空出來的這一格,讓小玄的觸鬚重新揚了起來。
它又能收了。
來福的吉壺淺了一層,可它引來的吉,沒有滯在陣中漚壞。它化開了同伴替它擔下的厄,一分都沒糟蹋。
厄,被擇。
吉,有歸。
收進來的化掉,化掉了再收。 兩道命息在殘碑上,不再是兩條僵住的死線。
它們咬合著,轉了起來。
一圈。
又一圈。
暗線收厄,金線償擔,城壘空格,暗線再收。
一個完整的、活的循環。
殘碑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震鳴。
擇厄兩個字的旁邊,第二行字,緩緩浮現。
歸吉。
羅影懷裡的問賦圖,猛地熱了。
他顧不得別的,掏出圖攤在掌心。
圖上,那條灰金色的擇厄陣路末端,一條新的金線,正在自己生長。 從來福那側的金弧起筆,划過中央,落進小玄那側的暗弧內壁,落在城壘開縫的位置。
第二筆。
不是他畫的。
是兩頭獸在源碑前,自己走出來的。
擇厄,歸吉。
厄,由兩頭獸共同挑選,落在扛得住的地方。
吉,由引來它的獸親手送出,償給擔了厄的那一個。
……
守碑獸望著殘碑上緩緩流轉的雙色命息,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頭又沉了一寸,谷底的光都變成了金紅色。
它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先前慢了許多:
「老朽守這座碑林,守了一甲子。」 「這塊黑碑,從老朽來的第一天起,就是斷的。上一輩守碑的先生交接的時候說,他來的時候,它也是斷的。」
「六十年裡,進來過的運系御獸,一隻蹄爪都數得過來。沒有一頭,能讓它亮起一個字。」
「今日,它認了兩個,又認了兩個。」
它轉過頭,看著羅影:
「你可知道,方才那第二筆,最難的地方在哪?」
羅影想了想。
他想說是小玄開縫,想說是命息咬合,想了幾個答案,又都覺得不對,最後老老實實搖頭。
守碑獸道:
「來福引來的吉,是它自己的。」
「天底下的獸,把到嘴的好處讓出去,比替人擋災還難。」
「擋災,憑的是一時的血性。熱血上頭,命都能豁出去。」
「讓吉,憑的是它真心覺得。」 守碑獸的目光,落在碑前那一蟻一犬身上。
來福正用鼻子拱小玄的城壘,拱得小玄站不穩,觸鬚胡亂地揮。
它嘴上還在識海里念叨著利滾利、記帳、頭一口歸俺,尾巴卻把心裡話全抖摟出來了,搖得像風裡的蘆花。
「那頭蟻替它擔的,比這道吉,重。」
守碑獸收回目光,低頭,在獸皮冊上又記了一行。
記完,它把冊子合上,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它以前,被人棄過?」
羅影一怔:
「七回。」
守碑獸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它只是抬起蹄子,在來福的方向,隔空虛點了一下,像老先生給一份答卷,點了一個圈。
…… 暮色漫進碑林的時候,羅影帶著兩頭獸,往外走。
小玄趴在他的掌心,累得觸鬚都卷不動了,城壘的光卻是溫的。
來福走幾步,蹦一下。它的吉壺淺了一層,整頭犬卻輕快得要飛起來,路過每一塊碑,都要仰頭看一眼,像巡視自己新認下的親戚。
走到石門前,守碑獸叫住了羅影。
「問一句。」
它坐回那方青石旁,重新端起了涼透的茶:
「方才碑上那個循環,你看明白了幾分?」
羅影認真想了想,答:
「擇厄是收。歸吉是償。」
「一收一償,轉起來了。」
「明白了七分。」
守碑獸抬起眼皮: 「剩下三分呢?」
羅影低下頭,看著掌心的問賦圖。
擇厄,歸吉,兩筆陣路咬合成環。
可那個環的下方,殘碑上最後亮過一下的那處空白獸位,還空著。
圖上也是。
兩道弧,兩筆陣路,圍著中央一片沒有落墨的地方,緩緩地轉。
像一群人圍著一張空椅子吃飯。
「這個環,轉是轉起來了。」
羅影緩緩道:
「可俺總覺得,它轉得……懸。」
「厄要現收,吉要現償,一步都不能錯。今日在碑前,風平浪靜,它們轉得起來。真到了生死的關口,刀架在脖子上,誰替它們把這個環,穩穩地馱住?」
他說到馱字的時候,自己停了一下。 胸口的血契,很輕地,溫了一下。
極輕。
像歲月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應了一聲。
老獸沒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頭,從茶盞邊取過那支陣筆,翻開獸皮冊,慢慢記下了最後一行字。
記完,它朝羅影擺了擺蹄:
「回去吧。」
「第三筆,不在碑林里。」
羅影抱起兩頭獸,朝它端端正正揖了一揖,走出石門。
藤蔓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合攏之前,守碑獸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最後一句: 「下回再來。」
「帶上那頭馱的。」
羅影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頭。
石門已經閉合,藤蔓層層疊疊,青苔如舊,仿佛從來沒有開過。
……
夜風從山谷里吹上來。
羅影抱著兩頭獸,站在暮色四合的山道上,站了很久。
它看見了。
那頭守了六十年碑的老獸,從血契的另一頭,看見了歲月深處的老黑。
問賦圖貼在胸口,還是熱的。
兩筆陣路,在圖上安安靜靜地轉。 中央那片空白,像一扇還沒建起來的門,也像一張留給誰的空椅子。
來福在他懷裡扭了扭,識海里的聲音懶洋洋的:
「回家。」
「餓了。」
小玄的觸鬚,朝著黑土縣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羅影深吸了一口山裡的涼氣,邁開步子,往山下走。
夜色深沉,來路和去路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歲月最深的地方,有一頭牛。
它馱過犁,馱過人,馱過一個家。
如今,還有一個環,等著它來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