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歸來後的第二個夜裡,出事了。
羅影是被小玄弄醒的。
後半夜,趴在枕邊的小玄忽然爬上了他的手背,觸鬚一下一下,急促地敲著他的血契印。
羅影睜開眼,點了燈。
問賦圖攤在案上。
圖上那道新生的金線,在發虛。
前夜還流轉如活水的歸吉之線,此刻像一炷燃到了根的香,邊緣一截一截地淡下去。
金線每淡一分,與它咬合的那道擇厄暗線便跟著晃一分,整個剛剛轉起來的循環,肉眼可見地在松。
來福也醒了。
它從絨墊上爬起來,扒著案沿,鼻子湊到圖上嗅了又嗅。
識海里,它的聲音又急又委屈:
「俺沒動過!」 「俺連看都只多看了兩眼!」
羅影按住它的腦袋,盯著那道漸淡的金線,看了半晌。
他想起了守碑獸的話。
明白了七分。
剩下三分。
原來那三分不補上,前頭的七分,也留不住。
窗外天色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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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把問賦圖仔細卷好,貼身收了,又給兩頭獸各餵了半份獸糧。
「走。」
「回碑林。」
……
天蒙蒙亮,山道上的露水還沒退。 羅影走得急。一個多時辰的山路,他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鞋幫全被露水浸透了。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十九日。
老林深處,那道石門爬滿藤蔓,青苔如舊。
羅影抬手,還沒敲。
藤蔓自己卷開了。
門後,守碑獸坐在那方青石旁,茶盞里的熱氣還裊裊地升著。
它面前擺著兩隻食碟,一碟是切碎的果乾,一碟是不知名的茶點。
它抬了抬眼皮:
「老朽等你半個時辰了。」
羅影一怔:
「前輩知道我會來?」
「圖上的線一虛,你的獸就會鬧。」 守碑獸呷了口茶:
「獸一鬧,你就會來。」
「老朽守了六十年碑,這點帳,還是會算的。」
來福已經湊到食碟前了。
它先看守碑獸,見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才叼起一塊果乾,蹲到一邊細嚼慢咽,尾巴禮貌性地搖了兩下。
小玄爬上青石,觸鬚朝守碑獸拜了拜,規規矩矩地伏下。
羅影取出問賦圖,攤開在青石上。
金線又淡了一層。
「前輩。」
「前日碑上明明認了歸吉兩個字。這道線,為什麼留不住?」
守碑獸放下茶盞。
它抬起蹄子,在那道發虛的金痕上,輕輕點了點: 「因為這還不是第二筆。」
羅影怔住。
「前日你們在殘碑前走出來的東西,很好。」
守碑獸道:
「可它只解了半道題。」
「你們只是知道了,吉不能直接灌進來福的身體。」
「知道吉不能灌進去。」
它抬起頭,看著羅影:
「不等於知道,吉該落在哪裡。」
……
守碑獸從青石上起身,緩緩踱到那塊黑色殘碑的方向,一邊走,一邊講。
它講得很慢,像老先生把一道題掰開揉碎。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你要先弄明白,來福引來的好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它不是一團金燦燦的靈力,裝進罈子里就能存。」
「它更像一件還沒落定的結果。」
守碑獸舉例,一件一件地舉:
「一次本來會落空的攻擊,最後有機會正中要害。這是果。」
「一塊本來要鬆動的落腳石,恰好能撐住那一息。這是果。」
「一道本來會打偏的本事,恰好擦過敵人的弱處。這是果。」
「一條本來藏著兇險的道,恰好有一段時辰能平安走過。這也是果。」
「來福的本事,是把結果引向更有利的那一邊。」
「小玄的本事,是把隨之被推開的厄收走。」
「這兩樣,前日你們都做到了。」 它停下腳步,轉過身:
「可你們想過沒有。」
「一件好結果被引出來了,被選中了。」
「然後呢?」
「它落在哪?」
羅影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前日在殘碑前,來福把金線銜給了小玄,小玄用它化了城壘里的厄。他以為,這就是歸處。
守碑獸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
「化厄,是吉的一種用法。」
「不是吉的落處。」
「那道吉進了城壘,化完厄,就沒了。用一次,散一次。」
「可來福引吉的本事不會停。它活著一天,就要引一天。」 「引出來的好結果,若沒有一個地方承接,便會一直漂在陣中。」
「漂著的吉,不安分。」
守碑獸的聲音沉了下來:
「它會不停地推擠別的可能。推開一件壞事,那件壞事就得找地方去。小玄收。再推開一件,小玄再收。」
「小玄的城壘越收越滿。」
「來福的吉壺越引越空。」
「到最後,一頭被厄撐破,一頭被吉掏干。」
「兩頭獸,都會被自己的本事拖垮。」
羅影的後背,慢慢滲出了汗。
這幅圖景他見過。
百途坪第一回試陣,一個只出,一個只進,雙雙困死在石門前。
他以為歸吉解了這個死結。 原來只是把死結,往後挪了一步。
「所以。」
守碑獸一字一頓:
「命運獸陣,需要一個特殊的陣位。」
「這個陣位,不是讓某頭獸得到好運。」
「是先讓好結果落成一件客觀存在的事。」
「落定了,穩住了,陣中的獸再共同去用。」
它抬起蹄,在空中虛虛畫了一個圈:
「老朽管這個位置,叫承果位。」
……
殘碑前方的空間,緩緩裂開了。
不是前日那樣浮出一段舊影。 這一回,裂開的口子裡,鋪出了一整片山谷。
灰濛濛的天,嶙峋的石壁,一條深澗橫在谷中。谷的深處,伏著一道模糊的灰影,看不清模樣,只有一股沉沉的凶意,隔著源境滲出來。
守碑獸道:
「這是源圖存下來的一樁未完成的事。」
「當年在這片谷里發生過什麼,連老朽也不全知。源碑只留下了它的局。」
「局裡那頭灰影,是舊日命息凝成的,不是活物。可它打出來的每一下,都照著當年的真招走。」
山谷中央,懸著三枚光團。
一白。
一青。
一金。
三枚光團懸在半空,緩緩地轉,像三顆沒有落地的果子。
「那三枚,不是靈材,不是本事。」 守碑獸道:
「是三種還沒落定的結果。」
「白的那枚,是一次必定能避開攻擊的機會。誰得了它,那頭灰影的下一擊,無論如何都傷不著誰。」
「青的那枚,是一條短時間內絕對安全的道。不長,只夠走一段。」
「金的那枚。」
它頓了頓:
「是那頭灰影的命息,即將出現的一次斷裂。抓住了,一擊可破。」
來福的耳朵,在「金的那枚」五個字出來時,唰地豎直了。
守碑獸把規矩說完:
「三種結果都真實存在。」
「但每一枚,只能落下一次。」
「哪頭獸先觸到哪一枚,那枚便優先歸它。歸了它,旁的獸就借不上。」 它看向羅影:
「你,站在境外。」
「只能看。」
「一個字的指令都不許下。前日的規矩,今日照舊。」
羅影深吸了一口氣,點頭。
他蹲下來,先碰了碰小玄的觸鬚,又揉了揉來福的腦袋。
他什麼都沒說。
不能說。
兩頭獸對望了一眼,一前一後,走進了源境。
裂口在它們身後合攏。
羅影站在殘碑前,眼前浮起一層水樣的光幕。光幕里,山谷、深澗、灰影、三枚光團,纖毫畢現。
守碑獸在他身側的矮石上坐下,取出了陣筆和獸皮冊。 老獸翻開冊子,提筆蘸墨,一副開考的架勢。
……
第一次。
來福幾乎沒有猶豫。
它的四爪剛踏進谷地,鼻子朝三枚光團各抽了一下,身形便動了。
直取金團。
這是趨吉犬的本能。三枚果子裡,金團的吉勢最濃,最亮,最肥。擱在從前的獸儲庫,這就是三碟點心裡油水最足的那一碟。
不吃它吃誰?
來福一口咬住了金色光團。
下一刻。
羅影在光幕外,親眼看見了什麼叫順勢。
來福周身的氣息猛然拔高。整座山谷,都開始朝它傾斜。 一塊從崖頂砸落的巨石,砸到半空,自己裂成了兩半,堪堪從它左右擦過。
一股本要封死它退路的谷風,忽然拐了個彎,反倒託了它一把。
谷底那頭灰影動了,一記橫掃,快得幾乎沒有前兆。可來福恰在那一瞬偏了偏頭,兇橫的一擊貼著它的毛髮掠過去,連一根絨毛都沒能帶走。
它跑得越來越快。
每一步落下,腳下必是實地。每一次騰躍,風向必然湊趣。
近乎絕對的順。
來福的眼睛亮得嚇人,識海里的聲音興奮得發飄:
「順!太順了!」
「照這個勢頭,俺一口氣就能衝到那灰影跟前……」
可就在同一片光幕里。
另一側的小玄,天塌了。
所有被推開的壞結果,都在找去處。 它們找到了小玄。
不是一場大災。
是無數件小事,同時壞了。
小玄腳下的土層,忽然酥了,六足一齊往下陷。
它撤向旁邊的石台,石台上盤著的裂紋應聲擴大,咔咔地朝它腳下蔓延。
頭頂的碎石開始落,不密,卻每一顆都朝著它的方位。
它退,退路上恰好一塊尖石墜下。它避,避開的方向恰好塌了半邊。
羅影在光幕外,拳頭攥得死緊。
他看得懂。
來福每順一分,天平另一頭就沉一分。金團把所有的好都攏到了來福身上,所有的壞,便順著陣路,湧向了唯一還在收厄的小玄。
小玄沒有躲去來福那邊。
它也沒有把厄意甩出去。 它就釘在原地,城壘大開,汲厄須張到極限,一縷一縷,把那些壞結果硬生生收進城壘。
一縷。
十縷。
百縷。
城壘的甲紋開始滲光,一道一道繃起來,像箍到極限的桶。百途坪磨出的那道舊痕旁邊,又洇出了幾道新的白印。
羅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喉嚨里那句「停」,抵在牙關後面,抵得生疼。
不能說。
來福終於察覺了。
它在衝鋒的半途猛地回頭,看見了滿身白印、伏在亂石間一動不敢動的小玄。
它嘴裡的金團,還剩最後一口吉勢沒有咽下。
它僵在那裡。 源境,崩散了。
山谷、深澗、灰影、光團,盡數化作流光退去。兩頭獸跌回殘碑前的黑土上。
來福恢復了原狀,渾身一根毛都沒傷。
小玄伏在地上,城壘的光漲到了危險的邊緣,六足撐著,觸鬚垂得很低,好半天,才一寸一寸緩過來。
守碑獸落筆,在冊子上記了一行。
它只說了一句:
「吉落在獸身上,厄便無處可去。」
「這不是陣。」
……
來福蔫了。
它蹭到小玄旁邊,用鼻尖小心地碰了碰那些新添的白印,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識海里,它的聲音又沖又虛: 「誰讓它自己死扛的!」
「往俺這邊甩啊!俺皮糙!」
嘴上這麼嚷,它的舌頭已經伸出來,一下一下,替小玄舔著城壘上的印子。
羅影蹲下來,一手托起小玄,一手按住來福的背。
他沒有責怪來福。
半個字都沒有。
金團懸在那裡,一頭趨吉犬撲上去咬住,天經地義。讓來福見了最肥的吉不咬,跟讓小玄見了厄不收一樣,是在擰它的天性。
天性擰不得。
羅影前世在實驗站里見過太多擰天性的下場。
逼群居的獸獨處,逼夜行的獸白日覓食,無一例外,獸廢了,事也敗了。
要做的,從來不是掰斷本能。
是替本能,找一條更高的用法。 他把小玄放回地上,輕聲道:
「再來。」
「不急。」
「慢慢試。」
……
第二次。
源境重開,山谷如初,三枚光團重新懸起。
這一回,來福沒有撲向任何一枚。
它在三枚光團之間來回移動,一會兒嗅嗅金的,一會兒繞繞青的,饞得喉嚨一動一動,卻死死管住了自己的嘴。
小玄則動了。
它搶在所有變故發生之前,六足飛快,繞著三枚光團外圍爬了一圈,汲厄須全數張開,把光團四周瀰漫的厄意,一口一口,吸了個乾淨。
羅影在光幕外看懂了它的盤算。 它想先把場子掃乾淨。
四下沒有厄了,來福再去選,選哪一枚都安全,也不會再有壞事涌到誰頭上。
它在護來福。
用它最擅長、也最笨的法子。
可異變,就在場子掃淨的那一瞬發生了。
三枚光團周圍的厄意一空。
白色光團先晃了晃。
它的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像一滴落進清水的墨,散了。
散了。
徹徹底底,無聲無息。
青色光團緊隨其後,黯了下去,縮成指甲蓋大的一點,奄奄一息。
金色光團最重,撐得最久。它在半空掙了幾息,終究失了托舉,從空中直直墜落,砸在谷地的石面上。 啪。
碎成了滿地細小的光屑。
來福撲過去,對著滿地金屑又舔又扒。
什麼都沒撈著。
光屑從它的爪縫裡漏下去,滲進土裡,沒了。
源境第二次崩散。
這一回沒有厄潮,沒有獸受傷。
可三件好結果,一件都沒落成。
守碑獸提筆,又記一行。
它的評語依舊很冷:
「你們把壞事收乾淨了。」
「也把好事收沒了。」 它看著爬回來的小玄,把話說透:
「吉兇相倚。」
「那三枚果子懸在空中,靠的正是四周的厄在彼此牽住。厄盡了,果就沒了托,落不下來,只能散。」
「避厄,從來不是抹掉所有的不利。」
「承果,也不是把所有的可能都封死。」
小玄伏在黑土上,觸鬚耷拉著。
它想不通。
它收厄收了一輩子,頭一回聽說,厄收乾淨了,也是錯。
羅影盯著源境裡重新凝聚的三枚光團,站了很久很久。
兩次了。
第一次,果落在了獸身上。厄無處去,壓垮一頭。
第二次,厄被清空了。果無所附,盡數落空。 一頭不能承。
一頭不能清。
他忽然抓住了那條藏在兩次失敗之間的線。
果需要一個落處。
這個落處,不能是小玄。
也不能是來福。
……
守碑獸看夠了。
它起身,朝源境的裂口抬了抬蹄。
源境深處,谷中的一處石台,緩緩升高了。
石台的正中央,嵌著一個空著的圓環。
石頭鑿的,環內空空,不放光,不生紋,沒有一絲力量的波動。它甚至護不住自己,一顆碎石落進去,都能磕出一道白印。 「這是源圖留下的空果位。」
守碑獸道:
「當年在這片谷里走過的獸,留下的。」
「過去,有的獸把結果交給彼此。也有的獸,把結果交給一條路,一處巢,一塊非守不可的土。」
「只要結果不是先落在某一頭獸的身上。」
「它便有機會,在這樣的地方,定住。」
羅影望著那隻空環。
一瞬間,很多東西在他心裡對上了。
承果位,不一定是第三頭獸。
它可以是一塊石台。
一處陣眼。
一扇門。 一座府。
甚至是一條兩頭獸必須一起走完的路。
關鍵不在它有沒有力量。
在於它能不能讓一件已經被選中的好結果,先脫開某一頭獸的歸屬,變成整座陣共同擁有的事實。
羅影的呼吸,慢慢燙了起來。
前世的一幕畫面,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
蜂群。
一隻外出的工蜂尋到了一片好花田。那是它憑本事撞見的好結果,夠它自己吃到撐。
可它沒有留在花田裡獨食。
它飛回巢,在巢脾上跳起一支舞。舞出方向,舞出遠近,把那片花田的位置,一絲不差地告訴整個蜂群。
從那支舞跳完的一刻起,那片花田就不再是一隻蜂的運氣了。
它成了整個蜂群的一條路。 前世的書里,管那叫信息傳遞,寫滿了角度與算式。
此刻在這座碑林里,羅影忽然覺得,那支舞該有個更貼切的名字。
承果。
一隻蜂引來的吉,落在了巢上。
萬蜂共走一條道。
……
第三次,源境重開。
這一回,山谷里多了那座石台,多了那隻空環。
兩頭獸進去之前,在裂口前並排站了一息。
來福低頭,用鼻尖碰了碰小玄的觸鬚。
小玄的觸鬚,在它鼻樑上輕輕敲了兩下。
像兩個下地前碰了碰鋤頭的人。 進去了。
來福先動的。
它在三枚光團之下繞了整整兩圈。
金團就懸在那裡,濃得化不開的吉勢,一陣一陣往它鼻子裡鑽。它的喉嚨動了一下,又一下,口水都快掛下來了。
羅影在光幕外,看見它的爪子摳進了土裡。
摳得很深。
然後,來福扭過頭去了。
它沒有選金的。
也沒有選白的。
它走向了三枚之中吉勢最弱的那一枚。
青色光團。
那條短時間內絕對安全的道。不能破敵,不能保命,好處最薄。 可羅影一眼就看懂了它為什麼選這枚。
那條道。
容得下兩頭獸。
金團的破敵,只歸一擊。白團的閃避,只護一獸。唯有這條青色的路,落下來,是能一起走的。
來福仰起頭,吉壺緩緩吐息。
一縷金色的吉,纏上了青色光團。
它沒有把光團往自己嘴裡引。
它牽著,一步一步,朝那座石台走,朝那隻空環走。
可光團不聽話。
趨吉犬的血脈里,刻著把好結果收歸自身的本能。來福牽著光團走,光團便順著那縷吉息,不斷地往它的體內鑽。
它的翅膀開始發亮。
羽尖泛起吸納的金紋,皮毛下的吉壺自己張開了口,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叫囂著同一件事。 吃下去。
這是你引來的。
是你的。
來福的步子,越來越沉。
它的脖子擰著,牙關咬著,翅膀亮一陣,被它強行壓暗一陣,走三步,頓一步,像逆著八級風牽一頭犟牛。
識海里,它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
「不是俺的。」
「說好了的。」
「這枚……記在公帳上。」
就在它壓得最艱難的一刻。
小玄動了。
它沒有衝上去替來福清光周身的厄。 第二次的教訓,它記住了。
它伏在石台側面,汲厄須極緩、極穩地探出,只探向一處。
那裡懸著一縷厄。
細得幾乎看不見,卻正正纏在青團與空環之間,像一根橫在門檻上的絆線。旁的厄都還牽著光團,唯獨這一縷,會叫結果落不了地。
小玄的觸鬚尖,輕輕一挑。
如挑一根刺。
那縷厄離了原處,被它收進城壘。
餘下的厄,一縷未動,仍在四周牽著三枚光團。
絆線一除。
青色光團與空環之間,一條細細的光路,亮了。
來福感覺到了肩上一松。
它不再跟體內的本能死擰了。它順著那條光路,牽著光團,小步小步地往前送。 光團每過一段,路上便有新的雜厄滲出來。小玄一路綴在後面,挑一縷,收一縷,只清會斷路的,多餘的一概不碰。
一個在前面牽。
一個在後面挑。
一條光路,在兩頭獸之間,被一寸一寸護到了石台之上。
青色光團懸在空環正上方,轉了最後一圈。
落了下去。
沒有灌進來福的身體。
沒有鑽進小玄的城壘。
它落在環里,光華一斂,穩穩地,定住了。
嗡。
整座源境,震了一下。
谷中那些不斷錯動的石壁,齊齊停了。 地面上,一道青色的光痕自石台鋪開,蜿蜒著穿過亂石與深澗,通向谷地的另一頭。光痕不寬,恰好容得下兩頭獸並行。
一條真實存在的、短暫而絕對安全的路。
它不屬於來福。
不屬於小玄。
它屬於這座陣。
屬於兩頭獸共同要走完的那個方向。
來福和小玄並排踏了上去。
一犬。
一蟻。
一個走,一個爬,沿著那條誰也不獨占的路,肩並肩,從谷這頭,走到了谷那頭。
谷底的灰影暴起過一次,兇橫的氣息撲到光痕邊緣,被無形的勢輕輕盪開。
它們連頭都沒回。 ……
羅影站在光幕外。
眼眶熱了。
擇厄那一筆,是兩頭獸一起挑一道坎,共擔一份苦。
眼前這一筆,是兩頭獸把一份甜,先放在了誰也夠不著私吞的地方,再一起去嘗。
苦同擔。
甜共享。
他想起了稻花村村口的那口老井。
不知是哪一輩人挖的。挖井的人早就沒了名姓,井還在。張嬸在那兒打水,趙老六在那兒飲牛,他小時候趴在井沿上看過自己的影子。
一件好事,落在了無主之地。
便成了所有人的路。
懷裡的問賦圖,驟然發燙。 羅影一把掏出來。
圖上,那道擇厄的暗線,與那道歸吉的金線,同時亮起。兩道線沒有相撞,各自延伸,共同匯入圖紙中央新浮現的一個圓。
一個空白的圓環。
環上沒有獸形。
環的上緣,一道極淺的弧痕拱起,像一個門框的頂。
發虛的金線不虛了。
鬆動的循環不鬆了。
兩筆陣路銜著那隻空環,緩緩地轉,轉得又穩又沉。
守碑獸立在殘碑旁,望著源境裡那條青色的路,望著圖上那隻環。
它開口,聲音很低:
「果落有處。」
…… 源境合攏,兩頭獸退了出來。
來福出來的第一件事,是衝到食碟前,把剩下的果乾一掃而空。
牽著天大的好處走了一路,一口沒吃,它憋壞了。
小玄爬回羅影掌心。它的城壘里只添了寥寥幾縷厄,甲紋平整,光澤是溫的。
守碑獸坐回青石旁,把這一筆的分量,掰開了講給羅影聽。
「這條陣路,將來若能長成完整的陣賦,它不會讓來福更好運,也不會讓小玄更能收厄。」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
「把一件本來只夠一頭獸用一次的好結果,先固定成一條所有陣獸都能經過的路。」
它舉例:
「來福瞧見了敵人守勢里的一處空隙。尋常時候,那空隙只存在一瞬,來福自己能鑽,旁的獸跟不上。」
「有了這一筆,來福可以先不搶那一擊。」
「它把空隙定住。定成一條短暫的通路。」 「小玄隨後過。」
「將來你陣中若再添了獸,也能沿著這條路,各自完成一次它們本來做不到的事。」
「又比如,來福嗅出一塊落腳石能撐片刻。它不必自己踩上去獨享那份安穩。」
「它把此處暫不會塌這個結果,定在石頭上。」
「陣中的獸,依次借路。」
守碑獸頓了頓,說出了這一筆與天下增運本事的分別:
「尋常的增運,是讓某一頭獸變得更順。」
「果落有處,是讓一件順利的結果,在短短的時辰里,變成所有陣獸共有的事實。」
「它改不了不可能的事。」
「也憑空造不出好運。」
「它只把已經冒頭的那一絲好運,從一頭獸的偶然。」
「變成一座陣的道路。」 羅影聽得心口發燙。
他低下頭,看掌心裡的小玄,看食碟邊打著飽嗝的來福。
一頭擇厄。
一頭引吉。
一處承果。
三樣湊在一起,才是一座真正會轉的運陣。
……
「不過。」
守碑獸話鋒一壓:
「別高興得太早。」
它抬蹄,點向問賦圖上那隻空環:
「這隻環,眼下只是臨時的果位。」 「它借的是這座碑林的底氣,在源境裡承過一次結果,便算立了名目。」
「可出了這道石門,它撐不了多久。」
「三日。」
「三日之內,你們必須在真實的天地里,讓一件好結果,落到一個不屬於任何一頭獸的位置上。」
「落成了,這隻環才算真正生了根。」
「落不成。」
守碑獸的蹄子從圖上收回:
「這道陣路,連同前頭那兩筆,一併散。」
羅影的心提了起來。
他問:
「這個位置,可以是什麼?」
「一塊石頭,可以。」 「一條路,可以。」
「一座府,也可以。」
守碑獸看著他:
「但必須真實存在,擔得起結果。」
「不能只是你在紙上畫出來的空圈。」
羅影沉默了。
他身邊沒有陣盤。
沒有屬於自己的獸府。
小玄和來福離一階十級還遠,開府的門檻都摸不著。
三日。
一張即將失效的圖,兩頭剛學會不把好運獨吞的獸。
他把問賦圖仔細收進懷裡,起身,朝守碑獸長揖到地: 「晚輩記下了。」
守碑獸擺了擺蹄,端起茶盞,重新翻開自己的獸皮冊,一副送客的模樣。
羅影走到石門前,腳步頓了頓。
他回過頭:
「前輩,前日您說,下回再來,帶上那頭……」
「先把眼前這一筆畫完。」
守碑獸頭也沒抬。
「路要一步一步走。」
「字,要一筆一筆畫。」
藤蔓緩緩合攏,把老獸和滿谷的碑,一起關進了暮色里。
……
出了老林,天邊燒起了晚霞。 林子邊緣的山道上,站著兩個人。
程子訓站在道旁,背著他那隻舊書箱。他今日在獸府院溫養了一天新府,眉眼間帶著倦意,人卻站得筆直。
柳慶站得遠些,倚著一棵老樹,沒有過來。
「圖呢?」
程子訓迎上來,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清晨羅影走得急,只留了一張字條。程子訓看完字條便惦記了一天,傍晚拉著柳慶上了山,在林子外守到現在。
羅影把問賦圖取出來,就著霞光,攤開。
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歸吉線。
以及兩線之間,那隻新生的空環。
程子訓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問: 「你們缺的,是第三頭獸?」
羅影搖頭:
「現在還不知道。」
「我們缺的,是一個能讓好結果落下來的地方。」
程子訓的目光,從圖上抬起來,落回自己身後。
他今日溫養了一天的府,虛影還沒散盡。
那道空門懸在他身後半尺,門框溫潤,門內空空。
無獸。
無屋。
無路。
卻偏偏,什麼都能容納。
就在兩人對望的一息間。 那道空門,輕輕亮了一下。
羅影懷裡的問賦圖,隨之一顫。圖上的空環盪起一圈漣漪,朝著空門的方向,微微傾了傾。
兩者之間,沒有真正連接。
隔著圖紙,隔著命息,隔著一整套還沒畫完的陣。
可它們認出了彼此。
像兩扇隔著長街遙遙相對的門,在同一陣晚風裡,各自晃了一下門環。
程子訓怔怔地看著自己的空門,又看看圖上的空環,半晌,笑了:
「原來我這間空屋子。」
「還能這麼用。」
遠處,柳慶自始至終沒有走近。
他倚在樹下,望著那一門一環,望了很久。
三年前他從缺席碑前坐了一天出來,開了留門府。這些年,那道門在他體內溫養著,他一直當它是給後來者留的位。 今日他才看見,一扇留出來的門,除了讓獸進來。
或許,還能讓一件好事落下。
柳慶低聲說了一句,只有晚風聽見:
「一座府,能不能承果。」
「還得看府里,有沒有願意替後來者留路的獸。」
……
下山的路上,暮色四合。
來福走在最前頭,尾巴搖得悠閒。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朝著懷裡問賦圖的方向,安安靜靜地垂著。
兩頭獸誰也沒有去爭圖上那一縷定住的金光。
一枚青團的甜頭,它們在源境裡並肩走過了。這點道理,不用誰教第二遍。
羅影走在山道上,懷裡的圖溫溫地貼著心口。
灰線。 金線。
空環。
三樣東西在圖上圍成了一個極淺的門形。門上沒有字,門裡沒有主。
三日。
要在沒有源碑的天地里,接住一件好事。
他抬起頭。
暮色深處,青雲學宮的燈火次第亮起,一層一層,從山腳亮到山腰。
兩頭獸不約而同,也朝那個方向望去。
那道還沒閉合的門,第一次,朝著現實,開出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