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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諸事兩訖

2026-10-17 16:08:40 作者: 愛穿女僕裝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十八日。

  守碑獸給的三日之期,過去了一天。

  清晨,柳慶到試聽院的時候,羅影正對著案上的問賦圖出神。

  圖上那隻空環安安靜靜的,兩道陣線繞著它轉。

  可羅影看得出來,那隻環還是浮的。

  像一隻擱在桌沿的碗,沒人碰它,它就穩穩噹噹,一陣風過,說不準就翻。

  柳慶看了一眼圖,沒多評價。

  他今日來,說的是另一件事。

  「放你們半日假。」

  程子訓一怔:

  「今日不上課嗎?」

  「承果位要在源碑之外的真實天地里落成。」  柳慶道:

  「這東西,待在學宮裡練不出來。陣場是假的,源境是借的,學宮裡連一件真正的意外都沒有。」

  他朝山下抬了抬下巴:

  「去府城走走。」

  「府城不只有青雲學宮。」

  「也不只有御獸和陣圖。」

  「去看看活人怎麼過日子。」

  他沒有陪同的意思,交代完,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別惦記著完成課業。」

  「越惦記,越完不成。」

  ……

  兩匹追風駒下了青雲山。  來福一路趴在鞍後,起初還蔫蔫的,進了城門,鼻子先活了。

  

  府城的氣味太多了。

  油鍋的香,獸料的香,藥材的苦香,還有滿街活物的氣息,一層一層,往它鼻子裡灌。它的尾巴不知不覺搖了起來,識海里的聲音一句接一句:

  「肉包子。左邊第三家。剛出籠。」

  「糖炒的什麼東西。香。」

  「前頭有醬肉鋪!」

  羅影勒著韁繩,從那家醬肉鋪門前慢慢走過。

  鋪子門口掛著一排醬肘子,醬色紅亮,油光順著皮往下墜。

  他多看了兩眼。

  心裡想起一句話。

  你來。我帶你吃府城的肘子。

  一言為定。  還有十八日。李子誠就該到了。

  羅影笑了笑,沒停,牽著馬繼續往前。

  來福在鞍後哀怨地扭過頭,看著醬肉鋪越來越遠,識海里的聲音都拉長了:

  「就這麼走了?」

  「就這麼走了?!」

  ……

  府城比黑土縣大得多。

  羅影在縣城裡見過的最寬的街,放在這裡只算中等。可真正讓他看進去的,倒不是街有多寬。

  是街上的御獸。

  黑土縣的街面上,御獸很少。偶爾見著,多半是拉車的牛馬,或是大戶人家出行時綴在轎邊的護衛獸。獸是獸,人是人,隔著一層。

  府城不一樣。

  賣早點的攤子旁,一頭火鬃獸臥在灶邊。它沒有施展任何本事,只是把身子貼著鍋底,渾身的熱度一寸一寸傳給鐵鍋。攤主娘子騰出手來擀麵,擀兩下,順手往它嘴裡塞一個剛出鍋的餅。火鬃獸眯著眼嚼,鬃毛上的火紋一閃一閃,鍋底的油花滋滋地響。  送信鋪子的門口,三隻通信雀在橫杆上排成一行。夥計挨個把信筒綁上雀腿,綁好一隻,那隻就撲稜稜飛走,剩下的不催不鬧,縮著脖子曬太陽。它們不是誰的契約獸。就是鋪子裡養的鳥,吃鋪子的糧,干鋪子的活。

  藥鋪後院的矮牆裡,一頭嗅藥獾正沿著晾藥的竹匾一路嗅過去。嗅到第三匾,它停住,爪子扒拉兩下,從一堆草根里叼出一株發了霉的,顛顛地跑到牆角,丟進廢料筐,再顛顛地跑回來接著嗅。掌柜的在前堂算帳,頭都不抬。

  羅影牽著馬,在街邊站了很久。

  這些御獸,沒有一頭是用來戰鬥的。

  它們只是在過日子。

  和人一起,過日子。

  程子訓也在看。


  他看著那頭替人焐鍋的火鬃獸,看了半晌,輕聲道:

  「黑土縣的獸,多數時候待在獸欄里。」

  「這裡的獸,待在鋪子裡,灶台旁,門口。」

  他頓了頓。

  「像鄰居。」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羅影沒有接話。

  他想起了老黑。

  十五年裡,老黑也不是待在獸欄里的。它待在牛棚邊的院子裡,待在田埂上,待在趕集的土路上。蘆花和點子在雞棚頂上吵架,青丫在柵欄里探頭,老黑臥在門口,看一家人進進出出。

  和羅家一起,過日子。

  只是稻花村太小了。

  小到沒有人覺得,這件事有什麼特殊。

  要走到幾百里外的府城,才看得見。原來獸和人這樣活在一處,本來就是天底下頂好的一種活法。

  小玄從袖口探出觸鬚,朝那頭嗅藥獾的方向擺了擺。

  來福也不惦記肘子了。它蹲在馬邊,看著那三隻排隊綁信筒的雀,歪著頭,看得入神。

  ……

  再往前,是府城最大的一座獸市。  不賣戰鬥獸。專賣民用的。拉車的,耕地的,看家的,送信的,一欄一欄,分得清清楚楚。市口人來人往,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倒比尋常集市還熱鬧三分。

  市口最顯眼的位置,立著一座三層的大鋪面。

  檐下掛著一塊新匾。

  集豐號·府城總號。

  羅影停下了腳步。

  集豐號。

  匾是新掛的,漆色還亮。鋪子裡人頭攢動,櫃檯後的夥計撥算盤撥得飛快,後院不時有馱獸被牽進牽出。

  他記起了臨行前兩日,王健差人送到蛻龍班的那隻小木盒。

  盒裡一塊信物,一張短箋。

  箋上一行字。

  府城的櫃檯見了這個,你的事就是集豐號的事。

  羅影站在街對面,看了那塊匾一會兒。  沒有進去。

  他手頭沒有需要集豐號的事。朋友的力量,不是拿來顯擺的,也不是拿來提前透支的。

  留到真正需要的時候。

  他心裡記下這一筆,牽著馬,走了。

  來福一步三回頭。

  它倒不是捨不得鋪子。它是聞見後院的獸料香了。

  ……

  獸市再往前,街面忽然清淨下來。

  這是一條專供府城宗族辦事的街。兩側的宅院一座比一座齊整,門口掛著各家的旗號,門房垂手立著,連掃街的雜役都放輕了腳步。

  程子訓忽然拉了一下羅影的袖子。

  「看。」

  前方一座宅院門口,停著一輛獸車。  極考究的一輛車。拉車的是兩頭入了階的鐵脊馱獸,脊背上的骨甲擦得發亮,鞍具鑲著暗銀的紋路。車旁立著兩名隨從,腰間都掛著弟子牌。

  不是青雲學宮的制式。

  是府城另一座附屬書院的。

  宅院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字不多。

  陸府。

  程子訓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他沒有說話。

  羅影也沒有。

  夏淵在腳行院子裡說過的每一句話,此刻都在兩個人心裡,安安靜靜地過了一遍。

  馬是我親手挑的,鞍子是我親手上的。

  馬能把人馱到府城。  馱不回來。

  兩人牽著馬,正要從街對面走過去。

  宅院的側門,開了。

  ……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從側門走出來。

  一身深青的長衫,剪裁利落。料子算不得最貴,可每一寸都熨得平平整整,連袖口的折線都是直的。腰間沒有玉,沒有穗子,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只掛著一枚教習牌,牌面朝里。


  面相端正。目光沉穩。

  不像達官顯貴。

  更像一個把自己從頭到腳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教書先生。

  他出門時正側著身,跟門內的管事交代著什麼。聲音不高,一句是一句。管事連連點頭,躬身退了回去。

  男人轉過身來。

  目光隨意一掃,掃過街對面。  掃過了那兩匹追風駒。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追風駒的鞍具上,烙著駿馬腳行的印記。這不稀奇,府城的腳行也有分號,往來的客商常騎。

  可這兩副鞍具的肚帶扣上,各盤著一個結。

  三繞,一壓,尾繩回穿,收在扣環的內側。

  尋常馬夫圖快,都是兩繞一拉。只有一個人緊鞍子,會多繞那一道,把尾繩藏進去。那樣的結,顛三天的山路也不會松,解的時候,卻只需輕輕一抽。

  他認得那個結。

  二十多年前,也有人替他,緊過一模一樣的結。

  男人的目光,從肚帶扣上移開,落到了鞍側掛著的令牌上。

  兩面棗木牌。

  牌面上烙著奔馬。

  一面的花紋舊些。一面的花紋,是後來添刻的。  他的呼吸,沒有變。臉色,也沒有變。

  他只是站在側門前,隔著一條街,看著那兩個牽馬的年輕人。一個溫和,一個沉穩。都很年輕。年輕得像兩株剛從地里拔節的莊稼。

  然後他收回目光,抬腳,走自己的路。

  他沒有打算過去。

  這條街是他走了多年的路,每一步該落在哪,他清清楚楚。

  可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了。

  因為他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街邊臥著一頭老馱獸。

  背上的貨卸完了,主家進鋪子結帳去了,把它撂在路邊。毛色灰敗,脊背塌陷,一雙眼睛渾濁地半睜著,尾巴偶爾掃一下落在身上的蒼蠅。一看就知道,拉不了幾年了,離被主家發賣淘汰的日子不遠。

  路過的人,沒有一個看它。

  府城這樣的老獸多的是。

  可街對面那個年輕人的袖口裡,一隻蟻探出了觸鬚。  細細的兩根觸鬚,一直對著那頭老馱獸。

  而那個年輕人,順著自己蟻的觸鬚看過去,看了幾息,蹲下了。

  他從隨身的食盒裡,取出一塊壓得方方正正的草料膳,托在掌心,遞到老馱獸的嘴邊。

  老馱獸遲疑了一下。

  它大約很久沒有被生人餵過東西了。

  它先抬起渾濁的眼看了看人,又低頭嗅了嗅,確認了那塊東西的軟硬正合它鬆動的牙口,才慢慢地,嚼了起來。

  嚼得很慢。

  很香。

  蹲著的年輕人沒有摸它,也沒有多看它,只是把食盒裡的碎渣也攏了攏,一併倒在它嘴邊,拍拍手,站了起來。

  這塊草料膳,不是隨手帶的。

  配料里摻著軟化筋骨的草粉,壓制的火候照顧著老獸的腸胃。這是每日按著一頭老牛的牙口配出來的東西。

  配的人不在跟前,配膳的手卻沒停過,每日多備一份,成了習慣。  今日多出來的這一份,餵給了一頭素不相識的老馱獸。

  陸昭遠站在十步之外。

  看完了這一幕。

  然後,他走了過來。

  ……

  「你們是黑土縣來的?」

  聲音不高。語氣平和。

  像一個尋常路人,在街邊搭話。

  程子訓先抬起頭。

  他看清來人的一瞬,站直了身體。

  他從未見過這個人。可這條街,這座宅院,門楣上那兩個字,加上眼前這人的年紀、氣度和腰間那枚別家書院的教習牌,答案只有一個。

  程子訓沒有裝作不認識。  他拱手,行了一禮:


  「陸先生。」

  「我是潛鱗學院蛻龍班的,程子訓。」

  陸昭遠微微點頭。

  「蛻龍班。」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在念一個很久沒念過的地名。

  「葉院長還在帶?」

  「還在。」

  「馮老先生呢?」

  程子訓頓了一下。

  「馮教習身體還好。」

  「還在獸儲庫。」  陸昭遠沒有追問更多。

  一句身體還好,一句還在獸儲庫,他要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到羅影身上。

  「你呢?」

  羅影直起身,行了一禮:

  「羅影。」

  「也是蛻龍班的。」

  陸昭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這個名字,他沒有聽過。

  黑土縣這些年出了什麼人物,傳了什麼新鮮事,他一概不知。

  那個縣的消息,他許多年前就不聽了。  他看了看羅影手邊空了的食盒,又看了看那頭還在慢慢嚼草的老馱獸。

  「你認識這頭馱獸?」

  「不認識。」

  「那為什麼餵它?」

  羅影答得很平常:

  「它老了。看著像是吃不上好料了。」

  「我手邊正好有。」

  陸昭遠看了他幾息。

  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不是嘲諷,也算不上讚許。

  更像一個人在街上走著走著,迎面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他認得,又很多年沒見過了,一時說不上來是熟悉,還是陌生。  ……

  陸昭遠沒有因為鞍上那兩面令牌拂袖而去,也沒有刻意繞開。

  他側了側身:

  「前面有家茶鋪。」

  「坐坐。」

  茶鋪不大,臨街三張桌。桌面擦得發白,條凳的腿用鐵絲加固過,勝在乾淨。

  陸昭遠進門,揀了最裡面的一張桌。他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招手喚夥計,替兩人叫了一壺茶,兩碟點心。

  點的時候乾脆利落,報了名目,問了價錢,把茶錢先押在了桌角。

  一枚一枚,數得清清楚楚。

  來福跟著鑽進來,在桌底找了塊陰涼趴下。陸昭遠的目光在它背上的羽翼掃過一瞬,沒有多問。府城什麼樣的獸都有,他見得多了。

  茶來了。

  陸昭遠端起茶碗,先問了一句:  「夏淵讓你們來找我的?」

  程子訓搖頭:

  「夏會長沒有讓我們找您。」

  「他只說,到了府城,若碰上了,不必躲,也不必繞。」

  陸昭遠微微點頭。

  「老夏的脾氣。」

  「二十年沒變。」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拴馬樁邊那兩匹追風駒的鞍側。

  「那兩面令牌。」

  他的語氣很淡:

  「是第二面,和第三面。」

  不是問句。  是陳述。

  程子訓道:

  「是。」

  陸昭遠端著茶碗,停了一息。

  「第一面,是我的。」

  程子訓沒有說話。

  羅影也沒有。

  他們知道。棗樹底下那個講了一下午的故事,寒髓秘境,青背獾,那面被端端正正退回去的令牌。

  羅影全知道。


  程子訓雖沒聽過全本,蛻龍班這些年的舊話里,也拼得出七八分。

  陸昭遠也知道他們知道。

  夏淵既然提了不必躲,就不會瞞著後頭的事。  三個人坐在茶鋪里,茶煙裊裊地升。

  沒有任何一個人,去提那四個字。

  當年那面令牌退回腳行時,牌底壓著一張字條。字條上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四個字。

  諸事兩訖。

  此刻,那四個字就懸在三個人中間的空氣里。

  誰也不碰。

  ……

  沉默了一陣。

  桌底下,來福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閉著。

  它聽不懂人在打什麼機鋒。它只是嗅了嗅對面這個人的氣味,然後在識海里,慢吞吞地嘀咕了一句:

  「這個人,身上沒有帳。」

  「誰的都不欠。」  「怪冷清的。」

  羅影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小玄伏在他袖口裡,觸鬚朝陸昭遠的方向輕輕探了探,又收回來。探不到惡意。也探不到暖意。那個人的命息像一間帳房,樣樣齊整,件件落鎖。

  陸昭遠忽然開口了。

  問的是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你們進蛻龍班多久了?」

  程子訓答:

  「我三年多。」

  羅影答:

  「一個多月。」

  陸昭遠看向羅影:

  「一個多月,就到了府城?」  「是試聽。院長送來的。」

  「葉院長親自送的?」

  「是。」

  陸昭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不好。粗茶,澀口。他喝得很平靜,像喝慣了的人。

  然後他放下碗,問出了今日真正想問的問題。

  不問令牌。

  不問馮教習的近況。

  也不問夏淵。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字地問:

  「你覺得,馮老先生幫過你什麼?」

  羅影想了想:  「減免過束脩。」

  「蛻龍班的路,也有馮教習在後面墊著。」

  「你打算怎麼還?」

  這個問題很直接。

  直接到幾乎不像一個素昧平生的長輩該問的。

  可陸昭遠問得極認真。腰背挺直,目光沉著,像在核一筆他自己帳上也有過的舊帳。

  因為這正是二十年前,他在無數個夜裡問過自己的問題。

  他也給出過答案。

  縣學七年,馮教習墊過的束脩,他記著數目。置辦過的冬衣,他記著價錢。飯錢,筆墨錢,一次一次的舉薦信,他全折成了銀子,一筆一筆記在一個小冊子上。入了府學第三年,他把冊子上的總數連本帶利湊齊,差人送回了黑土縣。

  又把那面令牌,端端正正退了回去。

  諸事兩訖。

  誰也不欠誰。  乾乾淨淨。

  羅影安靜了兩息。

  然後他答了三個字:

  「還不了。」

  陸昭遠微微一愣。

  羅影繼續道:

  「馮教習幫我的那些事,不是銀子能算清的。」

  「減免束脩,是銀子。可他為什麼減免我,而不是別人?是因為他幾十年來,一直在做這件事。一面牌一面牌地給,一個孩子一個孩子地幫。」

  「那幾十年,我折不成銀子還給他。」

  陸昭遠端著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羅影看著他,把話說完:

  「所以我不打算還清。」  「欠著。」


  「等我將來有了餘力,替下一個需要幫的人,做一件事。」

  「馮教習幫我,不是為了讓我還他。」

  「是為了讓我將來,幫得了別人。」

  茶鋪里,安靜了。

  臨街的桌上有人在划拳,聲音鬧哄哄地飄進來,又飄出去。

  陸昭遠端著茶碗。

  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水上。

  茶水微微地晃,映著他自己的臉。

  三十多歲。在府城站穩了腳。有宅院,有隨從,有一枚教習牌。是黑土縣走出去的人里,站得最高的一個。當年那本小冊子上的總數送出去的時候,他確確實實覺得,自己做得堂堂正正。

  恩情是恩情。  他一兩一兩,算清了。

  連利錢都沒有短過。

  誰也不欠誰。

  可如今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少年,也是從那片泥巴地里爬出來的。也受過同一個人的幫。也拿著同一個院子裡緊出來的鞍結。

  卻說,還不了。

  卻說,欠著。

  陸昭遠坐在那裡,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只是他心裡那本合了二十年的帳冊,頭一回,被人從旁邊輕輕翻動了一頁。

  他忽然覺得。

  當年那筆帳,也許沒有算錯。

  只是。

  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後,連他自己,也成了一筆被結掉的帳。

  ……

  陸昭遠沒有說很多話。

  他不是一個願意在後輩面前展露心緒的人。二十年了,他在人前的每一句話,都是過了秤的。

  他只是站起身。

  先把桌角押著的茶錢又核了一遍,添了兩枚,壓好。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

  一枚令牌。

  不是腳行的棗木牌。

  一枚黃銅的牌子,牌面上蓋著府城某座書院的印記,邊緣刻著細密的雲紋。

  「這個,給你們。」

  陸昭遠道:  「府城獸陣演武場,每月初三,有一場公開演武。」

  「外場誰都能看,看的是熱鬧。」

  「憑這面聽講令,可以進內場。」

  「內場能看到完整的陣圖布局,和府賦發動的全程。」

  「對你們大考,有用。」

  程子訓看著那面令牌,沒有立刻伸手。

  「陸先生,我們不能收。」

  「這不是還給馮老先生的。」

  陸昭遠打斷了他。

  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冷。

  「也不是給你們的。」

  「是我自己想給的。」  「和誰都無關。」

  他把令牌朝桌子中央推了半寸,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

  走出茶鋪,深青色的背影匯進街上的人流。他的步子和來時一樣穩。

  只是快了半拍。

  ……

  陸府側門內,管事候了半天。

  鋪子裡兩樁要緊的帳等著老爺過目,府城書院那邊還遞了帖子來。他掐著時辰在門裡等,等得心裡發毛。

  老爺素來是這條街上最準時的人。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終於從門縫裡望見了那個深青色的身影。

  老爺回來了。

  卻沒有進門。  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背著手,望著長街的另一頭。

  一動不動。

  管事不敢出聲,隔著門縫候著。

  候了很久。

  久到樹影從老爺的肩頭,挪到了腳邊。

  老爺才轉過身,走進側門,聲音如常:


  「帳拿來。」

  ……

  茶鋪里,程子訓和羅影對坐著,看著桌上那面聽講令。

  程子訓先開口:

  「他不是壞人。」

  羅影點頭:  「我知道。」

  程子訓又道:

  「他只是把帳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後,自己也成了一筆被結掉的帳。」

  羅影沒有接話。

  他拿起那面聽講令,翻過來。

  令牌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字。陸昭遠的名字,和書院的編號。

  這不是一件能隨手送人的東西。內場觀陣,看的是完整的陣圖布局,那是府城各書院教習才有的資格。這面牌遞出去,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占的是他自己的份額。

  他說,和誰都無關。

  羅影把令牌握在掌心,握了一會兒。

  他沒有追出去道謝。

  陸昭遠說了,和誰都無關。  若是追上去謝,一句謝字出口,這件事就又變回了一筆帳。你給,我謝,兩訖。

  有些東西,收下就好。

  不必再算了。

  ……

  兩人離開茶鋪時,日頭已經斜了。

  羅影牽著追風駒,又一次走過那頭老馱獸。

  它已經嚼完了那塊草料膳,正臥在牆根打盹。夕陽照在它灰敗的毛上,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色。聽見馬蹄聲,它掀開一隻眼皮,認出了這個人,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掃了兩下。

  羅影看著它,忽然想起了什麼。

  方才餵它的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想。

  不為積攢什麼功德,不為讓小玄和來福完成什麼課業。

  手邊有。

  它需要。  就這樣。

  可此刻,他鬼使神差地,從懷裡取出了問賦圖。

  就著夕陽,展開。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圖上,那道灰金色的陣路旁,那隻一直浮著的空環里。

  多了一抹光。

  極淡的一抹。

  不是來福的金色。

  也不是小玄的暗色。

  是一種溫熱的、近乎透明的亮。像冬日曬進堂屋的那一小方日頭,不耀眼,卻是暖的。

  像是這個下午發生過的某些事,餵一頭不相干的老馱獸,聽一個人翻開他合了二十年的帳冊,收下一面不還給任何人的令牌,在這張圖上,留下了某種還沒有名字的痕跡。

  羅影捧著圖,站在街邊,看了很久。  小玄從袖口爬出來,觸鬚輕輕碰了碰那抹光的邊緣。

  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來福也湊過來,鼻子對著圖嗅了嗅。

  嗅了兩下,打了個哈欠,趴回羅影腳邊。

  兩頭獸,誰也沒有試圖把那抹光收為己有。

  它們只是感覺到了它在。

  在,就好。

  羅影望著那隻不再空著的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守碑獸說,承果位可以是一塊石頭,一條路,一座府。

  可它也許還可以,是一件真實發生過的事。

  承果位,不一定要提前設定好。

  有些結果,在你沒有想著要它的時候。  自己就落下了。

  ……

  當晚,回到學宮。

  柳慶在試聽院門口等他們。

  他先看了看兩人的神色,又要過問賦圖,就著燈籠展開。

  燈光落在那隻環上,落在那抹溫熱的新光上。

  柳慶盯著看了很久。

  「你們做什麼了?」

  羅影想了想。

  「沒做什麼。」

  「餵了一頭老馱獸。」

  「喝了一碗茶。」  「認識了一個人。」

  柳慶抬起眼,看了他一息,又低頭看圖。

  「這不像是源碑里練出來的。」

  羅影點頭:

  「不是練出來的。」

  柳慶沉默了一陣。

  燈籠的光晃了晃。

  然後他把圖卷好,還給羅影,說了一句話,沒有再解釋:

  「有些陣路,不是在陣場裡走出來的。」

  「是在日子裡走出來的。」

  他轉身走進夜色。

  羅影站在院門口,低頭看著手裡的圖。  空環里的那抹光,雖然還極淡,卻已經不再搖晃了。

  它在他不曾刻意安排的時候,自己找到了一個落定的位置。

  守碑獸給的三日之期,還剩一日。

  可這一筆,似乎已經開始了。

  ……

  夜裡,油燈下。

  羅影把問賦圖鋪開在案上,想再仔細看看那抹新光。

  小玄趴在圖紙旁,來福在絨墊上打著輕鼾。

  他剛俯下身。

  問賦圖的邊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震顫。

  羅影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空環在顫。  不是陣線在顫。

  是他的胸口。

  是血契。

  老黑那頭。

  潛於歲中這許多日,那道聯繫一直是穩的,也一直是遠的。像一根拴向極深極深處的繩,繩那頭安安靜靜,偶爾溫一下,告訴他,它在。

  今夜,那道聯繫。

  近了一步。

  不是近到眼前。

  只是從很遠,變成了沒那麼遠。

  像一個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翻過了某一道山樑。像蹄聲隔著曠野傳來,還聽不真切,可土地已經先一步,感覺到了那份沉。

  有什麼東西。

  在朝著現在,走。  羅影的手,緩緩按在了問賦圖上。

  圖上,灰色的擇厄線,金色的歸吉線,那隻盛著一抹溫光的環,還有環上方那道極淺的門形。

  在他掌心底下,全都微微地,震了一下。

  像是聽見了同一陣蹄聲。

  像是在等一個,還沒到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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