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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頂峰相見

2026-10-17 16:10:38 作者: 愛穿女僕裝

  清晨,羅影在靜室里研讀問賦圖。

  燈火不需要點。靜室的壁石會自行匯聚靈氣,壁面泛著一層柔和的光,照得圖上每一根線都看得清清楚楚。

  空環中那抹無名的光已經穩住了。

  不再搖晃,不再發虛,安安靜靜地擱在兩道陣線的交匯處,像一粒落了地的種子。

  守碑獸給的三日之期,昨夜到了。

  老獸沒有再傳話。空環沒有散。

  這便是通過了。

  羅影把問賦圖仔細收好,貼身放進懷裡。指腹按過那隻空環的位置時,圖紙微微發溫。

  門外傳來腳步聲。

  柳慶推門進來,沒有提問賦圖的事。他帶了另一個消息。

  「府學大考的報名冊,今日開放。」

  「各縣考生已經陸續到了。」  他看了看羅影,又看了看隔壁房間的方向。程子訓已經在院子裡了,正給兩頭府柱餵早食。

  「你和程子訓雖然是試聽生,參加大考的資格是另一碼事。」

  「要考,也得今日去考務院登名。」

  羅影應了一聲,收拾停當,和程子訓一同下山。

  來福從絨墊上蹦起來,翅膀一撲棱,追了上去。小玄早已趴在羅影肩頭,觸鬚裹著,閉目養神。

  ……

  考務院設在府城東側,緊挨著府城最大的一座公共演武場。

  兩人騎馬出了青雲山,剛進東街,便看見了人。

  很多人。

  從街口往裡望,烏泱泱的一片。行人、獸車、馱獸、商販擠在一處,熱鬧得像過年。

  可仔細一看,那些人的穿著和神態,跟趕集的百姓完全兩個模樣。

  背書箱的、扛獸籠的、牽獸繩的,三三兩兩聚在路邊,嘴裡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大考。

  

  羅影勒住馬,在路邊找了根拴馬樁,翻身下來。

  來福從鞍後跳下去,鼻子先它一步抵達了空氣中的每一種味道。

  「什麼獸這麼大?」

  它的識海聲音忽然緊了。

  羅影順著它鼻子的方向看過去。

  演武場的入口處,一頭足有兩丈高的黑甲犀獸正沉沉地邁步走過。

  犀獸的背上坐著一個錦衣少年,少年手裡搖著摺扇,目不斜視。

  犀獸經過的地方,兩側行人自動讓開,連路邊繫著的馱獸都往旁邊縮了縮脖子。

  二階。

  羅影一眼便看出來了。那股生命層次的重壓,在黑土縣只屬於四大家族的箱底。

  柳慶的青岳出來接引那日,兩匹追風駒被虎嘯嚇得低頭,他至今記憶猶新。  可在這條街上,那頭犀獸走過,沒有人回頭多看一眼。

  像路邊過了一輛稍微大些的馬車。

  稀鬆平常。

  程子訓站在他旁邊,目光在人群里緩緩掃了一圈。

  「和府城本地的考生比。」

  他輕聲道:

  「縣學來的人,一眼就認得出來。」

  不是衣著的差距。

  是獸的差距。

  府城宗族子弟身邊的御獸,毛色油亮,氣息渾圓,一頭挨一頭,像剛從匠人手裡送出來的活物。

  走路的步子都勻稱得過分,轉彎時的角度,出爪時的節奏,看得出是被人精心調教過的。

  縣學來的考生,大多只帶一頭獸。有些獸的毛色暗淡,有些走路時步子發虛,有些甚至連蹄鐵都是舊的。  不是獸不好。

  是養法不同。

  羅影想起了馮教習當年在獸儲庫里說過的話。

  府城宗族的獸和散戶的獸,五年差出兩個檔。差的就是這兩門學問。

  今天親眼看見了。

  差的何止兩個檔。

  同樣是一階的獸,府城子弟的那頭,本事圓融,命息穩定,站在那裡就像一把打磨過的刀。縣學考生的那頭,本事或許不弱,命息卻參差不齊,像一把好鋼沒有開過刃。


  鋼是一樣的鋼。

  磨刀石不一樣。

  羅影把這些看在眼裡,一樣一樣,記進了心底。

  ……

  考務院門口排著長隊。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隊伍從門裡排到了門外,又從門外彎到了街角,蜿蜒出去好遠。

  羅影和程子訓在隊尾站定。

  日頭已經升高了,曬在後脖頸上,一陣一陣地燙。隊伍挪得極慢,前面的人每過一個,後面的人便跟著往前蹭半步。

  羅影面前,站著一個黑瘦的少年。

  少年個頭不高,肩膀窄,脖子上的骨節一節一節凸出來。他懷裡抱著一隻藤籠,抱得很緊,像怕被人撞到。

  藤籠里趴著一頭小獸。

  灰撲撲的,縮成一團,只露出一截尾巴和半隻耳朵。看不太清種類。

  少年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

  袖口磨了邊,領子的縫線斷了一截,用粗線歪歪扭扭地縫上了。

  鞋面上沾著干透的泥巴,是趕了遠路的樣子。

  和羅影一年多前頭一回進潛鱗學院時穿的那身,差不多。  羅影沒有多看。

  來福倒是自己湊了上去。它從羅影肩頭探出腦袋,鼻子朝那隻藤籠嗅了嗅。

  籠里的小獸受了驚,噌地往角落裡縮,尾巴捲成一個卷。

  黑瘦少年立刻把藤籠往懷裡又收了收,回頭看了羅影一眼。

  眼神里有警惕,也有護犢子的狠。

  羅影伸手按住來福的腦袋,把它塞回肩後:

  「對不住。它好奇心重。」

  少年沒有說話。

  他把藤籠抱得更緊了些,轉回身去,繼續排隊。

  程子訓在旁邊輕聲道:

  「也是縣學來的。」

  羅影點頭。  他沒有問那個少年是哪個縣的,也沒有問他的獸是什麼。

  問了也沒用。大考的門對所有人開著。門裡面的路寬窄不一,可門口這條隊,誰都得排。

  排的時候,大家都一樣。

  ……

  登名的手續不複雜。

  報名、驗獸、核身份,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考務院的吏員看了看羅影遞過來的試聽文書,又看了看青雲學宮的客席牌,多看了他一眼。

  「試聽生也報名?」

  「報。」

  吏員沒多問,在冊子上添了名字,蓋了戳,遞迴來。

  羅影把文書收好。

  出了考務院,日頭更高了。演武場外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一圈。  他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考務院門口的台階上,朝遠處的官道方向望了望。

  程子訓在旁邊問:

  「等人?」

  「嗯。」

  「誰?」

  羅影沒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官道的方向。

  程子訓沒再問。

  他也在台階上坐下了,從書箱裡摸出水囊喝了一口,一邊喝一邊看演武場裡有人在練陣。

  來福在台階下面找了一塊陰涼處趴著,尾巴一甩一甩。

  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朝著它看不懂的各種御獸挨個指了一圈,最後放棄了,收回來,繼續閉眼。  羅影就那麼站著。

  站了大約半個時辰。

  遠處的官道上,熱浪在地面升騰,把行人的影子都烤得發虛。

  又等了一陣。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官道的盡頭。

  ……

  沒有騎馬。

  沒有坐車。

  走路來的。

  背上一個舊書箱,肩膀上趴著一隻灰褐色的小獸。


  書箱的背帶磨得起了毛,箱角磕出了兩道白印。

  小獸的毛色和箱子差不多舊,蹲在少年的肩頭,六足收攏,一對顎鉗微張著,正對著四面八方警惕地掃。  赴難勇蟻。

  小勇。

  走在路上的人不少,三五成群,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也有走路的,多是兩三人同行。

  他一個人走。

  走得不快。

  可步子很穩。

  羅影認出了那個步子。

  蒙學三年。下了學,兩個人沿著河邊往回走。

  李子誠永遠走在他左邊,半步的距離,一路上話不多,偶爾彎腰撿個石子朝水裡丟。

  腳底下踩的是黑土縣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他從來不看腳下,可也從來沒崴過。

  不急。不趕。

  但從不停。  李子誠看見台階上站著的人,先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和在潛鱗學院廊道里一模一樣。

  乾淨。爽朗。眉眼彎彎的,露出一排白牙。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到?」

  羅影下了台階,迎上去:

  「算的。」

  「從黑土縣走官道到府城,腳程大概十一二天。你出發那天我算過。」

  李子誠咧開嘴:

  「你連這都算。」

  「你不也是。」

  羅影看著他:  「連人家份例發多了都信。」

  兩人對視了一息。

  同時笑出聲來。

  旁邊路過的考生瞥了他們一眼,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

  兩個人站在烈日底下,一個滿頭的汗,一個袖口磨了邊,笑得前仰後合,跟見著了什麼天大的喜事似的。

  笑過以後。

  李子誠放下書箱,抬手,在羅影肩頭捶了一下。

  不輕不重。

  和當初在潛鱗學院門口分別時那一下,一模一樣。

  「頂峰相見。」

  「我到了。」

  羅影也捶了他一下:  「到了好。」

  「先吃飯。」

  ……

  羅影沒有帶他去醬肉鋪子。

  他帶李子誠去了一家賣面的小攤。

  攤子搭在演武場後門的巷子裡,棚頂是粗布,桌凳是條板拼的,一碗素麵八文錢。

  李子誠一路走來,沒有花錢住驛站。他的盤纏不多。

  韓教習給了一些路費,自己攢了一點,攏在一處,勉強夠來回的腳程和大考這些天的吃住。

  多餘的,沒有。

  羅影一碗麵擺在他面前。

  李子誠先把小勇從肩上抱下來,在桌角給它尋了個位置,從書箱裡掏出一小包獸糧,倒在手心裡,送到它嘴邊。

  小勇吃了兩口。  李子誠才拿起筷子。

  面不好吃。鹼放多了,澀。他還是呼嚕呼嚕把整碗吃了,吃得碗底都乾淨了,最後把麵湯也灌了。

  羅影看著他吃完,又要了一碗,推過去。

  李子誠頓了頓。

  「你別……「

  「你走了十一天,兩碗面都不讓吃?」

  李子誠不吭聲了,端起碗繼續吃。

  吃到半碗的時候,來福把下巴擱在桌沿上,兩隻眼珠子追著他碗裡的麵條左右晃。

  「沒有你的。」

  羅影拍了拍它的腦袋。

  來福哀怨地嗷了一聲,識海里的聲音都變了調:

  「走了十一天,兩碗面都不給吃?」  ……

  吃完面,羅影帶李子誠先找了一間客棧放行李。


  客棧不大,在演武場后街,一夜八十文,包早食,不包獸料。

  李子誠把書箱擱在床板上,四下看了看。房間窄,一張床一張桌一盆水,窗戶能推開,透氣。

  夠了。

  羅影靠在門框上,等他收拾完,才開口:

  「我這邊學宮給試聽生安排了住處。院子裡有空房。」

  「你要是不嫌擠,搬過來住。」

  李子誠手裡正卷被褥,動作停了一下:

  「會不會不合規矩?」

  「我問過柳師兄了。試聽生的院子可以接待參考的同門。」

  這話是真的。  羅影昨天專門問過柳慶。

  當時柳慶倚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會有人來找你?」

  「他說過頂峰相見。他就一定會來。」

  柳慶當時沒再多問。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很快便抿平了。

  李子誠想了想,把被褥又放了回去。

  「那我先退了這間房。省下來的錢,給小勇買點好料。」

  他是這種人。

  省下來的錢,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吃頓好的,是給獸加一頓。

  ……

  搬進試聽院以後,李子誠把小勇放了出來。

  小勇是李子誠的主獸。赴難勇蟻。和小玄同出一源,當年五千隻赴死蟻里,只有它和王健那一隻進化成了赴難勇蟻。  羅影上一次見到它,還是在潛鱗學院老槐樹底下。

  那天李子誠捏開瓶塞,把那顆啟藝丸倒在掌心,餵給小勇。

  青光亮了,從頭甲蔓延到六足,亮到最盛處,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然後羅影就走了。

  結果如何,他沒有親眼看到。

  今日再見小勇,它比半個多月前大了一小圈。甲殼的青黑色更深了,顎鉗更厚了,六足踏在地上的聲音也沉了些。

  可最明顯的變化,在別處。

  它的甲殼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

  那是啟藝丸留下的痕跡。羅影見過這種光。小玄當初服了李子誠送的那顆丸子以後,身上也泛過類似的顏色,只是小玄那顆是甲等的,光澤更濃。

  「開了什麼門?」

  羅影問。

  李子誠沒有直接回答。  他蹲在小勇旁邊,拍了拍它的甲殼:

  「小勇,給他看看。」

  小勇的顎鉗開合了兩下,像是應了一聲。

  它在院子的空地上站定。

  六足微微分開,身體低伏,甲殼上的青暈慢慢流轉。

  然後它張開嘴。

  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叫聲。

  不像在攻擊。

  嘶嘶的,輕輕的,像夏夜裡蟲鳴的尾音,飄在空氣中,散得很快。

  可就在那聲叫落下的一瞬。

  來福的耳朵,唰地豎直了。

  它本來趴在牆角打盹,整頭犬忽然站了起來,轉向小勇的方向,歪著頭,一動不動。  小玄的反應更明顯。它趴在羅影肩頭,兩根觸鬚原本是收攏的,此刻齊齊張開,指向小勇,輕輕地晃。

  兩頭獸,都看向了小勇。

  沒有戒備。沒有敵意。

  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走在冬天的路上,忽然從哪戶人家的窗縫裡,飄出來一陣柴火的暖。

  你不認識那戶人家。可你會不由自主地慢下腳步。

  羅影從血契里,接收到小玄傳來的情緒。

  不是警覺。

  是一種很輕的、說不上來的親近。

  「……它在叫什麼?」

  羅影問。

  李子誠道:  「韓教習說,這門本事叫同袍。」

  「不是戰鬥本事。」

  他伸手,在小勇的甲殼上摸了一下:

  「它能讓一定範圍內的友方御獸,暫時共享小勇的一種狀態。」

  「比方說,小勇正在恢復體力。附近的友獸,也能跟著恢復一點。」

  「比方說,小勇處於高度警覺。附近的友獸,也會被帶著警覺起來。」

  他頓了頓。

  「可如果小勇自己受了傷。」

  「附近的友獸,也會感覺到一絲疼。」

  「不是單向的增益。」

  「好的壞的,一起分。」

  小勇在地上趴了回去,那聲叫的餘韻慢慢散了。來福的耳朵放下來,重新趴回牆角。小玄的觸鬚也收攏了,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可羅影注意到,來福趴回去以後,選的位置比方才近了小勇半步。

  小玄的觸鬚雖然收了,尖端卻還朝著小勇的方向,沒有完全縮回去。

  同袍。

  同袍同澤。

  和你穿一件衣裳,淋同一場雨。

  羅影蹲下來,仔仔細細地看了小勇一遍。

  這門本事,不讓小勇變成一頭能打的獸。

  可它讓小勇成了一頭,能把自己的狀態分給身邊每一個同伴的獸。

  它自己扛著什麼,旁邊的獸便跟著扛一點。

  它自己好了,旁邊的獸也跟著好一點。

  「五成的丸子,開出這個?」

  羅影聲音輕了。  李子誠點頭:

  「韓教習也很意外。他說這門本事,通常只在群居獸裡頭才會出現。

  兵蟻群、集巢蜂、那種幾十頭幾百頭擠在一起過日子的種族。」

  「小勇不是群居獸。」

  「可它開出來了。」

  羅影看著小勇。

  又看著李子誠。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蒙學第一天,那個蹲在牆根啃窩頭的瘦小子,掰了一半遞過來,什麼都沒說,只說了一句「你叫什麼「。

  想起初契堂選獸那五天,自己餓得昏了過去,是李子誠把最後的乾糧塞進他嘴裡,說我們這些底層出身的人已經夠難了,我怎會吝嗇一口吃的。

  想起老槐樹下那隻白瓷瓶。

  份例發多了。  那顆甲等的啟藝丸,可能是李子誠整個親傳生涯里最珍貴的一份例。

  他編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說辭,笑眯眯地塞過來,連價錢都沒提。

  而他自己的小勇,吃到的那顆,是羅影后來還回去的五成丸子。

  甲等的給了別人。

  五成的留給自己。

  開出來的本事,是把自己的狀態分給身邊的人。

  羅影輕聲道:

  「像你。」

  李子誠一愣:

  「什麼?」

  「這門本事。」

  羅影看著他:  「像你。」

  李子誠沒有聽懂。

  羅影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蹲下來,伸出手指,碰了碰小勇的觸鬚。

  小勇的觸鬚碰了碰他的指尖,又縮回去了。

  來福從牆角挪過來,鼻子湊到小勇跟前嗅了嗅。

  小勇沒有躲。

  它歪了歪頭,顎鉗朝來福張合了兩下。

  來福也歪了歪頭。

  兩頭獸四目相對,誰也沒動。

  然後來福的尾巴,慢悠悠地搖了一下。

  小玄從羅影肩上爬下來,六足細碎地踏過地面,爬到小勇面前,伸出一根觸鬚。  小勇也伸出一根觸鬚。

  兩根觸鬚在半空中碰了碰。

  蒙學三年前,兩隻赴死蟻在初契堂里,隔著木櫃,須尖對須尖晃過一次。


  三年後,在府城的試聽院裡,一隻避厄壘蟻和一隻赴難勇蟻,又碰在了一處。

  老相識。

  同出一源。

  各走各的路。

  今日,都到了這裡。

  ……

  安頓完以後,羅影帶李子誠出了學宮。

  李子誠不是試聽生,沒有進青雲學宮的資格。但學宮山腳下有一片供各縣考生備考的公共練習場,誰都可以進。

  兩人沿著下山的路慢慢走。  日頭已經偏了,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李子誠一路走,一路看。

  他的眼睛跟羅影第一天到府城時看的地方不一樣。

  羅影那天看的是街上的獸與人怎麼一起過日子。

  李子誠看的是差距。

  他看見府城考生的御獸,一頭比一頭精壯。

  毛色油亮的,甲殼發光的,站在那裡氣息都是圓的。

  他看見有人在演武場的邊緣,隨手結出一個二獸合勢。

  兩頭獸命息一搭,勢一起,地上的碎石都被盪開了。旁邊看的人連叫好都懶得叫,隨意瞥一眼,繼續走路。

  他還看見了一頭二階御獸,從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走過。

  二階。

  那股生命層次的重壓,隔著十步,都讓他的後背一緊。  李子誠低下頭,看看自己的小勇。

  小勇趴在他肩上。灰褐色的甲殼,個頭不大,顎鉗雖然比從前厚了些,和街上那些獸比起來,還是像個小孩。

  它既不威猛,也不華麗。

  丟在路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李子誠沒有說「我們差太遠「這種話。

  他只是安靜地走著。看著。一條街一條街地看。看了很久。

  走到練習場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

  練習場不大,設施遠不如學宮裡面。可已經有不少考生在裡頭訓練了。

  有人在跑圈,身邊的獸跟著跑。有人在練本事,獸的靈力光弧一道接一道。還有人在角落裡默默溫養自己的獸,獸趴在膝上,人閉著眼。

  李子誠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很久。

  羅影在旁邊陪著。

  沒有催他進去。也沒有替他分析對手。  只是站著。

  太陽從山頂挪到了山腰。

  李子誠把小勇從肩上抱下來,讓它站在自己的手心裡。

  小勇的六足在他掌心站得穩穩的。

  「小勇。」

  「我們來府城了。」

  小勇歪了歪頭。

  李子誠看著它,笑了笑。

  笑得很淡。

  「別怕。」

  「咱們的本事雖然不大。」

  「可至少。」  「你有同袍。」

  「我有朋友。」

  他把小勇送回肩頭,邁步走進了練習場。

  羅影看著他的背影。

  和蒙學第一天,走進院門時的那個背影,一模一樣。

  瘦。直。不回頭。

  ……

  傍晚,兩人坐在試聽院的院子裡。

  天邊的雲燒成了金紅色。山風把青雲學宮的鐘聲一陣一陣送下來。

  來福趴在台階上打盹。小玄和小勇在地上面對面,各自伸著觸鬚,不知在交流什麼。偶爾一根觸鬚碰另一根,碰完就收回去,過一陣又碰。

  李子誠靠著牆,啃著從黑土縣帶來的干餅。

  餅硬得像石頭。走了十一天,漿糊似的干,咬一口咯吱咯吱響。  羅影坐在他旁邊,手裡也捏著一塊餅。

  是阿英烙的。

  出發那天從包袱最底下翻出來的,到今天也硬了。邊角都翹了,碰一碰直掉渣。


  兩塊餅都不好吃。

  可都帶著家裡灶台的味道。

  那股味道,走了多少天的路,也不會散。

  李子誠啃了一口,忽然說:

  「羅影。」

  「嗯?」

  「你在學宮裡頭,學到了什麼?」

  羅影想了想。

  他沒有說獸陣。沒有說獸府。沒有說命運獸陣,沒有說碑林,沒有說承果位。  那些東西,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的。

  而且他心裡知道,李子誠問的也不是那些。

  他說的是一句別人的話:

  「有個人跟我說過。」

  「獸陣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讓自己變強。」

  「是讓對手,必須按你的規矩打。」

  李子誠聽完,低頭看了看小勇。

  小勇正和小玄碰觸鬚,碰得興起,六足在地上踩出一串小坑。

  「小勇沒有什麼規矩。」

  李子誠啃著餅,聲音含糊:

  「它只會跟人分。」

  羅影看著他:  「那就讓對手不知道,你打算跟誰分。」

  李子誠的嘴停了。

  他把嘴裡那口硬餅慢慢嚼完,咽下去。

  「你的意思是。」

  「大考不是一個人打。」

  「我可以找人配合?」

  「大考的規則我還沒看完。」

  羅影道:

  「但如果有團戰。」

  「同袍這門本事,可能比一門殺招更值錢。」

  李子誠認真地想了一陣。

  他的小勇,正面打,打不過大多數對手的御獸。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可如果它能讓同伴變得更好。

  那它就不是一個人在考。

  「你幫我想想。」

  李子誠看著他:

  「到時候,我跟誰搭?」

  羅影笑了:

  「這個得到考場上再說。」

  「不過。」

  他看了一眼正在碰觸鬚的小玄和小勇:

  「它們倆,倒是已經搭上了。」

  李子誠也笑了。

  兩個人靠著牆,啃著硬餅,看著院子裡的三頭獸。  來福翻了個身,尾巴掃了小勇一下。小勇被掃了個趔趄,顎鉗朝來福虛張了兩下,來福理都不理,繼續翻。

  小玄爬到來福肚皮上,找了個最高的位置趴好,居高臨下地看小勇。

  小勇仰著頭看它,好半天,也爬了上去。

  兩隻蟻擠在一起,趴在一條犬的肚皮上。

  三頭獸,兩個人。

  湊在異鄉一座小院子裡。

  天邊的金紅色慢慢暗下去了。

  ……

  夜深了。

  星子出來了。府城的星跟黑土縣的不一樣。更亮,也更密。

  兩人還沒有回屋。

  來福已經睡著了,呼嚕聲一陣一陣。小玄和小勇各自縮成一團,趴在它兩隻前爪旁邊。  李子誠啃完了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忽然又開口了。

  「羅影。」

  「嗯。」

  「我爹讓我給你帶句話。」

  羅影轉過頭。

  「他說。」

  李子誠的聲音慢下來了:

  「羅家的老黑,最近總在你們家院子外面轉。」

  羅影的手,停了。

  「你們家那頭牛不是在學院嗎?」

  李子誠看著他:  「我爹說,不是真的牛。就是一個影子。」


  「傍晚的時候,會在你家牛棚外面站一會兒。」

  「你大哥也看見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我爹開小賣鋪的嘛,你們村的人來買東西,有時候會念叨幾句。」

  院子裡靜下來了。

  連來福的呼嚕都輕了。

  羅影低著頭。

  胸口的血契,忽然又近了一步。

  不是近到眼前。

  還是遠的。

  可比前幾日,又近了。

  老黑潛在過去的歲月里。  它沒有走出來。

  可它的影子,已經開始在羅家的院子外面出現了。

  傍晚的時候。

  牛棚外面。

  站一會兒。

  就像十五年裡的每一天一樣。

  它在找回家的路。

  ……

  羅影沒有告訴李子誠老黑的真相。

  十五年的陽壽。馱歲牛。異獸級。歲芻。

  這些事,出了蛻龍班的柵欄,他一個字都不能說。葉院長的叮囑在前。

  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它沒事。」

  「它在回來的路上。」

  李子誠沒有追問。

  他這個人,從來不追問。

  你說沒事,他就信你。

  你說在路上,他就等著。

  他把最後一星餅渣從手心裡拂掉,仰起頭,看著府城的星。

  「還有十七天。」

  羅影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到時候,考場上見。」

  「嗯。」

  李子誠靠著牆,頭揚著,看著星:  「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管考成什麼樣。」

  李子誠的聲音很輕:

  「考完那天,我們還坐在一塊兒。」

  「還啃餅。」

  院子裡,風停了。

  三頭獸擠在一處,睡得東倒西歪。

  夜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了同一面牆底下。

  羅影笑了。

  笑得很輕,很慢,眼角彎了一下。

  「好。」  「還啃餅。」

  「就這麼說定了?」

  「說定了。」

  「不許賴。」

  「不賴。」

  「利滾利的。」

  「利滾利。」

  兩個人靠著牆,在異鄉的夜色里,把一句不相干的話,說成了一樁比大考還重的約定。

  星子很亮。

  風又吹過來了。

  來福翻了個身,尾巴把小勇掃到了半丈外。

  小勇的顎鉗咔嚓了兩聲,很不滿,自己爬了回來。  小玄從來福肚皮上滑了下去,觸鬚朝天,翻了個底朝天。

  三頭獸,兩個人。

  一座借來的院子。

  兩塊啃完的硬餅。

  羅影閉上眼,把後腦勺靠在牆上。

  血契那頭,那道一直在走近的聯繫,又暖了一下。

  很輕。

  很遠。

  像歲月深處的一頭牛,在傍晚的時候,走到了一座牛棚的外面。

  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家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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