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羅影在靜室里研讀問賦圖。
燈火不需要點。靜室的壁石會自行匯聚靈氣,壁面泛著一層柔和的光,照得圖上每一根線都看得清清楚楚。
空環中那抹無名的光已經穩住了。
不再搖晃,不再發虛,安安靜靜地擱在兩道陣線的交匯處,像一粒落了地的種子。
守碑獸給的三日之期,昨夜到了。
老獸沒有再傳話。空環沒有散。
這便是通過了。
羅影把問賦圖仔細收好,貼身放進懷裡。指腹按過那隻空環的位置時,圖紙微微發溫。
門外傳來腳步聲。
柳慶推門進來,沒有提問賦圖的事。他帶了另一個消息。
「府學大考的報名冊,今日開放。」
「各縣考生已經陸續到了。」 他看了看羅影,又看了看隔壁房間的方向。程子訓已經在院子裡了,正給兩頭府柱餵早食。
「你和程子訓雖然是試聽生,參加大考的資格是另一碼事。」
「要考,也得今日去考務院登名。」
羅影應了一聲,收拾停當,和程子訓一同下山。
來福從絨墊上蹦起來,翅膀一撲棱,追了上去。小玄早已趴在羅影肩頭,觸鬚裹著,閉目養神。
……
考務院設在府城東側,緊挨著府城最大的一座公共演武場。
兩人騎馬出了青雲山,剛進東街,便看見了人。
很多人。
從街口往裡望,烏泱泱的一片。行人、獸車、馱獸、商販擠在一處,熱鬧得像過年。
可仔細一看,那些人的穿著和神態,跟趕集的百姓完全兩個模樣。
背書箱的、扛獸籠的、牽獸繩的,三三兩兩聚在路邊,嘴裡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大考。
羅影勒住馬,在路邊找了根拴馬樁,翻身下來。
來福從鞍後跳下去,鼻子先它一步抵達了空氣中的每一種味道。
「什麼獸這麼大?」
它的識海聲音忽然緊了。
羅影順著它鼻子的方向看過去。
演武場的入口處,一頭足有兩丈高的黑甲犀獸正沉沉地邁步走過。
犀獸的背上坐著一個錦衣少年,少年手裡搖著摺扇,目不斜視。
犀獸經過的地方,兩側行人自動讓開,連路邊繫著的馱獸都往旁邊縮了縮脖子。
二階。
羅影一眼便看出來了。那股生命層次的重壓,在黑土縣只屬於四大家族的箱底。
柳慶的青岳出來接引那日,兩匹追風駒被虎嘯嚇得低頭,他至今記憶猶新。 可在這條街上,那頭犀獸走過,沒有人回頭多看一眼。
像路邊過了一輛稍微大些的馬車。
稀鬆平常。
程子訓站在他旁邊,目光在人群里緩緩掃了一圈。
「和府城本地的考生比。」
他輕聲道:
「縣學來的人,一眼就認得出來。」
不是衣著的差距。
是獸的差距。
府城宗族子弟身邊的御獸,毛色油亮,氣息渾圓,一頭挨一頭,像剛從匠人手裡送出來的活物。
走路的步子都勻稱得過分,轉彎時的角度,出爪時的節奏,看得出是被人精心調教過的。
縣學來的考生,大多只帶一頭獸。有些獸的毛色暗淡,有些走路時步子發虛,有些甚至連蹄鐵都是舊的。 不是獸不好。
是養法不同。
羅影想起了馮教習當年在獸儲庫里說過的話。
府城宗族的獸和散戶的獸,五年差出兩個檔。差的就是這兩門學問。
今天親眼看見了。
差的何止兩個檔。
同樣是一階的獸,府城子弟的那頭,本事圓融,命息穩定,站在那裡就像一把打磨過的刀。縣學考生的那頭,本事或許不弱,命息卻參差不齊,像一把好鋼沒有開過刃。
鋼是一樣的鋼。
磨刀石不一樣。
羅影把這些看在眼裡,一樣一樣,記進了心底。
……
考務院門口排著長隊。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隊伍從門裡排到了門外,又從門外彎到了街角,蜿蜒出去好遠。
羅影和程子訓在隊尾站定。
日頭已經升高了,曬在後脖頸上,一陣一陣地燙。隊伍挪得極慢,前面的人每過一個,後面的人便跟著往前蹭半步。
羅影面前,站著一個黑瘦的少年。
少年個頭不高,肩膀窄,脖子上的骨節一節一節凸出來。他懷裡抱著一隻藤籠,抱得很緊,像怕被人撞到。
藤籠里趴著一頭小獸。
灰撲撲的,縮成一團,只露出一截尾巴和半隻耳朵。看不太清種類。
少年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
袖口磨了邊,領子的縫線斷了一截,用粗線歪歪扭扭地縫上了。
鞋面上沾著干透的泥巴,是趕了遠路的樣子。
和羅影一年多前頭一回進潛鱗學院時穿的那身,差不多。 羅影沒有多看。
來福倒是自己湊了上去。它從羅影肩頭探出腦袋,鼻子朝那隻藤籠嗅了嗅。
籠里的小獸受了驚,噌地往角落裡縮,尾巴捲成一個卷。
黑瘦少年立刻把藤籠往懷裡又收了收,回頭看了羅影一眼。
眼神里有警惕,也有護犢子的狠。
羅影伸手按住來福的腦袋,把它塞回肩後:
「對不住。它好奇心重。」
少年沒有說話。
他把藤籠抱得更緊了些,轉回身去,繼續排隊。
程子訓在旁邊輕聲道:
「也是縣學來的。」
羅影點頭。 他沒有問那個少年是哪個縣的,也沒有問他的獸是什麼。
問了也沒用。大考的門對所有人開著。門裡面的路寬窄不一,可門口這條隊,誰都得排。
排的時候,大家都一樣。
……
登名的手續不複雜。
報名、驗獸、核身份,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考務院的吏員看了看羅影遞過來的試聽文書,又看了看青雲學宮的客席牌,多看了他一眼。
「試聽生也報名?」
「報。」
吏員沒多問,在冊子上添了名字,蓋了戳,遞迴來。
羅影把文書收好。
出了考務院,日頭更高了。演武場外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一圈。 他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考務院門口的台階上,朝遠處的官道方向望了望。
程子訓在旁邊問:
「等人?」
「嗯。」
「誰?」
羅影沒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官道的方向。
程子訓沒再問。
他也在台階上坐下了,從書箱裡摸出水囊喝了一口,一邊喝一邊看演武場裡有人在練陣。
來福在台階下面找了一塊陰涼處趴著,尾巴一甩一甩。
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朝著它看不懂的各種御獸挨個指了一圈,最後放棄了,收回來,繼續閉眼。 羅影就那麼站著。
站了大約半個時辰。
遠處的官道上,熱浪在地面升騰,把行人的影子都烤得發虛。
又等了一陣。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官道的盡頭。
……
沒有騎馬。
沒有坐車。
走路來的。
背上一個舊書箱,肩膀上趴著一隻灰褐色的小獸。
書箱的背帶磨得起了毛,箱角磕出了兩道白印。
小獸的毛色和箱子差不多舊,蹲在少年的肩頭,六足收攏,一對顎鉗微張著,正對著四面八方警惕地掃。 赴難勇蟻。
小勇。
走在路上的人不少,三五成群,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也有走路的,多是兩三人同行。
他一個人走。
走得不快。
可步子很穩。
羅影認出了那個步子。
蒙學三年。下了學,兩個人沿著河邊往回走。
李子誠永遠走在他左邊,半步的距離,一路上話不多,偶爾彎腰撿個石子朝水裡丟。
腳底下踩的是黑土縣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他從來不看腳下,可也從來沒崴過。
不急。不趕。
但從不停。 李子誠看見台階上站著的人,先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和在潛鱗學院廊道里一模一樣。
乾淨。爽朗。眉眼彎彎的,露出一排白牙。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到?」
羅影下了台階,迎上去:
「算的。」
「從黑土縣走官道到府城,腳程大概十一二天。你出發那天我算過。」
李子誠咧開嘴:
「你連這都算。」
「你不也是。」
羅影看著他: 「連人家份例發多了都信。」
兩人對視了一息。
同時笑出聲來。
旁邊路過的考生瞥了他們一眼,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
兩個人站在烈日底下,一個滿頭的汗,一個袖口磨了邊,笑得前仰後合,跟見著了什麼天大的喜事似的。
笑過以後。
李子誠放下書箱,抬手,在羅影肩頭捶了一下。
不輕不重。
和當初在潛鱗學院門口分別時那一下,一模一樣。
「頂峰相見。」
「我到了。」
羅影也捶了他一下: 「到了好。」
「先吃飯。」
……
羅影沒有帶他去醬肉鋪子。
他帶李子誠去了一家賣面的小攤。
攤子搭在演武場後門的巷子裡,棚頂是粗布,桌凳是條板拼的,一碗素麵八文錢。
李子誠一路走來,沒有花錢住驛站。他的盤纏不多。
韓教習給了一些路費,自己攢了一點,攏在一處,勉強夠來回的腳程和大考這些天的吃住。
多餘的,沒有。
羅影一碗麵擺在他面前。
李子誠先把小勇從肩上抱下來,在桌角給它尋了個位置,從書箱裡掏出一小包獸糧,倒在手心裡,送到它嘴邊。
小勇吃了兩口。 李子誠才拿起筷子。
面不好吃。鹼放多了,澀。他還是呼嚕呼嚕把整碗吃了,吃得碗底都乾淨了,最後把麵湯也灌了。
羅影看著他吃完,又要了一碗,推過去。
李子誠頓了頓。
「你別……「
「你走了十一天,兩碗面都不讓吃?」
李子誠不吭聲了,端起碗繼續吃。
吃到半碗的時候,來福把下巴擱在桌沿上,兩隻眼珠子追著他碗裡的麵條左右晃。
「沒有你的。」
羅影拍了拍它的腦袋。
來福哀怨地嗷了一聲,識海里的聲音都變了調:
「走了十一天,兩碗面都不給吃?」 ……
吃完面,羅影帶李子誠先找了一間客棧放行李。
客棧不大,在演武場后街,一夜八十文,包早食,不包獸料。
李子誠把書箱擱在床板上,四下看了看。房間窄,一張床一張桌一盆水,窗戶能推開,透氣。
夠了。
羅影靠在門框上,等他收拾完,才開口:
「我這邊學宮給試聽生安排了住處。院子裡有空房。」
「你要是不嫌擠,搬過來住。」
李子誠手裡正卷被褥,動作停了一下:
「會不會不合規矩?」
「我問過柳師兄了。試聽生的院子可以接待參考的同門。」
這話是真的。 羅影昨天專門問過柳慶。
當時柳慶倚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會有人來找你?」
「他說過頂峰相見。他就一定會來。」
柳慶當時沒再多問。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很快便抿平了。
李子誠想了想,把被褥又放了回去。
「那我先退了這間房。省下來的錢,給小勇買點好料。」
他是這種人。
省下來的錢,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吃頓好的,是給獸加一頓。
……
搬進試聽院以後,李子誠把小勇放了出來。
小勇是李子誠的主獸。赴難勇蟻。和小玄同出一源,當年五千隻赴死蟻里,只有它和王健那一隻進化成了赴難勇蟻。 羅影上一次見到它,還是在潛鱗學院老槐樹底下。
那天李子誠捏開瓶塞,把那顆啟藝丸倒在掌心,餵給小勇。
青光亮了,從頭甲蔓延到六足,亮到最盛處,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然後羅影就走了。
結果如何,他沒有親眼看到。
今日再見小勇,它比半個多月前大了一小圈。甲殼的青黑色更深了,顎鉗更厚了,六足踏在地上的聲音也沉了些。
可最明顯的變化,在別處。
它的甲殼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
那是啟藝丸留下的痕跡。羅影見過這種光。小玄當初服了李子誠送的那顆丸子以後,身上也泛過類似的顏色,只是小玄那顆是甲等的,光澤更濃。
「開了什麼門?」
羅影問。
李子誠沒有直接回答。 他蹲在小勇旁邊,拍了拍它的甲殼:
「小勇,給他看看。」
小勇的顎鉗開合了兩下,像是應了一聲。
它在院子的空地上站定。
六足微微分開,身體低伏,甲殼上的青暈慢慢流轉。
然後它張開嘴。
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叫聲。
不像在攻擊。
嘶嘶的,輕輕的,像夏夜裡蟲鳴的尾音,飄在空氣中,散得很快。
可就在那聲叫落下的一瞬。
來福的耳朵,唰地豎直了。
它本來趴在牆角打盹,整頭犬忽然站了起來,轉向小勇的方向,歪著頭,一動不動。 小玄的反應更明顯。它趴在羅影肩頭,兩根觸鬚原本是收攏的,此刻齊齊張開,指向小勇,輕輕地晃。
兩頭獸,都看向了小勇。
沒有戒備。沒有敵意。
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走在冬天的路上,忽然從哪戶人家的窗縫裡,飄出來一陣柴火的暖。
你不認識那戶人家。可你會不由自主地慢下腳步。
羅影從血契里,接收到小玄傳來的情緒。
不是警覺。
是一種很輕的、說不上來的親近。
「……它在叫什麼?」
羅影問。
李子誠道: 「韓教習說,這門本事叫同袍。」
「不是戰鬥本事。」
他伸手,在小勇的甲殼上摸了一下:
「它能讓一定範圍內的友方御獸,暫時共享小勇的一種狀態。」
「比方說,小勇正在恢復體力。附近的友獸,也能跟著恢復一點。」
「比方說,小勇處於高度警覺。附近的友獸,也會被帶著警覺起來。」
他頓了頓。
「可如果小勇自己受了傷。」
「附近的友獸,也會感覺到一絲疼。」
「不是單向的增益。」
「好的壞的,一起分。」
小勇在地上趴了回去,那聲叫的餘韻慢慢散了。來福的耳朵放下來,重新趴回牆角。小玄的觸鬚也收攏了,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可羅影注意到,來福趴回去以後,選的位置比方才近了小勇半步。
小玄的觸鬚雖然收了,尖端卻還朝著小勇的方向,沒有完全縮回去。
同袍。
同袍同澤。
和你穿一件衣裳,淋同一場雨。
羅影蹲下來,仔仔細細地看了小勇一遍。
這門本事,不讓小勇變成一頭能打的獸。
可它讓小勇成了一頭,能把自己的狀態分給身邊每一個同伴的獸。
它自己扛著什麼,旁邊的獸便跟著扛一點。
它自己好了,旁邊的獸也跟著好一點。
「五成的丸子,開出這個?」
羅影聲音輕了。 李子誠點頭:
「韓教習也很意外。他說這門本事,通常只在群居獸裡頭才會出現。
兵蟻群、集巢蜂、那種幾十頭幾百頭擠在一起過日子的種族。」
「小勇不是群居獸。」
「可它開出來了。」
羅影看著小勇。
又看著李子誠。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蒙學第一天,那個蹲在牆根啃窩頭的瘦小子,掰了一半遞過來,什麼都沒說,只說了一句「你叫什麼「。
想起初契堂選獸那五天,自己餓得昏了過去,是李子誠把最後的乾糧塞進他嘴裡,說我們這些底層出身的人已經夠難了,我怎會吝嗇一口吃的。
想起老槐樹下那隻白瓷瓶。
份例發多了。 那顆甲等的啟藝丸,可能是李子誠整個親傳生涯里最珍貴的一份例。
他編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說辭,笑眯眯地塞過來,連價錢都沒提。
而他自己的小勇,吃到的那顆,是羅影后來還回去的五成丸子。
甲等的給了別人。
五成的留給自己。
開出來的本事,是把自己的狀態分給身邊的人。
羅影輕聲道:
「像你。」
李子誠一愣:
「什麼?」
「這門本事。」
羅影看著他: 「像你。」
李子誠沒有聽懂。
羅影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蹲下來,伸出手指,碰了碰小勇的觸鬚。
小勇的觸鬚碰了碰他的指尖,又縮回去了。
來福從牆角挪過來,鼻子湊到小勇跟前嗅了嗅。
小勇沒有躲。
它歪了歪頭,顎鉗朝來福張合了兩下。
來福也歪了歪頭。
兩頭獸四目相對,誰也沒動。
然後來福的尾巴,慢悠悠地搖了一下。
小玄從羅影肩上爬下來,六足細碎地踏過地面,爬到小勇面前,伸出一根觸鬚。 小勇也伸出一根觸鬚。
兩根觸鬚在半空中碰了碰。
蒙學三年前,兩隻赴死蟻在初契堂里,隔著木櫃,須尖對須尖晃過一次。
三年後,在府城的試聽院裡,一隻避厄壘蟻和一隻赴難勇蟻,又碰在了一處。
老相識。
同出一源。
各走各的路。
今日,都到了這裡。
……
安頓完以後,羅影帶李子誠出了學宮。
李子誠不是試聽生,沒有進青雲學宮的資格。但學宮山腳下有一片供各縣考生備考的公共練習場,誰都可以進。
兩人沿著下山的路慢慢走。 日頭已經偏了,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李子誠一路走,一路看。
他的眼睛跟羅影第一天到府城時看的地方不一樣。
羅影那天看的是街上的獸與人怎麼一起過日子。
李子誠看的是差距。
他看見府城考生的御獸,一頭比一頭精壯。
毛色油亮的,甲殼發光的,站在那裡氣息都是圓的。
他看見有人在演武場的邊緣,隨手結出一個二獸合勢。
兩頭獸命息一搭,勢一起,地上的碎石都被盪開了。旁邊看的人連叫好都懶得叫,隨意瞥一眼,繼續走路。
他還看見了一頭二階御獸,從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走過。
二階。
那股生命層次的重壓,隔著十步,都讓他的後背一緊。 李子誠低下頭,看看自己的小勇。
小勇趴在他肩上。灰褐色的甲殼,個頭不大,顎鉗雖然比從前厚了些,和街上那些獸比起來,還是像個小孩。
它既不威猛,也不華麗。
丟在路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李子誠沒有說「我們差太遠「這種話。
他只是安靜地走著。看著。一條街一條街地看。看了很久。
走到練習場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
練習場不大,設施遠不如學宮裡面。可已經有不少考生在裡頭訓練了。
有人在跑圈,身邊的獸跟著跑。有人在練本事,獸的靈力光弧一道接一道。還有人在角落裡默默溫養自己的獸,獸趴在膝上,人閉著眼。
李子誠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很久。
羅影在旁邊陪著。
沒有催他進去。也沒有替他分析對手。 只是站著。
太陽從山頂挪到了山腰。
李子誠把小勇從肩上抱下來,讓它站在自己的手心裡。
小勇的六足在他掌心站得穩穩的。
「小勇。」
「我們來府城了。」
小勇歪了歪頭。
李子誠看著它,笑了笑。
笑得很淡。
「別怕。」
「咱們的本事雖然不大。」
「可至少。」 「你有同袍。」
「我有朋友。」
他把小勇送回肩頭,邁步走進了練習場。
羅影看著他的背影。
和蒙學第一天,走進院門時的那個背影,一模一樣。
瘦。直。不回頭。
……
傍晚,兩人坐在試聽院的院子裡。
天邊的雲燒成了金紅色。山風把青雲學宮的鐘聲一陣一陣送下來。
來福趴在台階上打盹。小玄和小勇在地上面對面,各自伸著觸鬚,不知在交流什麼。偶爾一根觸鬚碰另一根,碰完就收回去,過一陣又碰。
李子誠靠著牆,啃著從黑土縣帶來的干餅。
餅硬得像石頭。走了十一天,漿糊似的干,咬一口咯吱咯吱響。 羅影坐在他旁邊,手裡也捏著一塊餅。
是阿英烙的。
出發那天從包袱最底下翻出來的,到今天也硬了。邊角都翹了,碰一碰直掉渣。
兩塊餅都不好吃。
可都帶著家裡灶台的味道。
那股味道,走了多少天的路,也不會散。
李子誠啃了一口,忽然說:
「羅影。」
「嗯?」
「你在學宮裡頭,學到了什麼?」
羅影想了想。
他沒有說獸陣。沒有說獸府。沒有說命運獸陣,沒有說碑林,沒有說承果位。 那些東西,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的。
而且他心裡知道,李子誠問的也不是那些。
他說的是一句別人的話:
「有個人跟我說過。」
「獸陣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讓自己變強。」
「是讓對手,必須按你的規矩打。」
李子誠聽完,低頭看了看小勇。
小勇正和小玄碰觸鬚,碰得興起,六足在地上踩出一串小坑。
「小勇沒有什麼規矩。」
李子誠啃著餅,聲音含糊:
「它只會跟人分。」
羅影看著他: 「那就讓對手不知道,你打算跟誰分。」
李子誠的嘴停了。
他把嘴裡那口硬餅慢慢嚼完,咽下去。
「你的意思是。」
「大考不是一個人打。」
「我可以找人配合?」
「大考的規則我還沒看完。」
羅影道:
「但如果有團戰。」
「同袍這門本事,可能比一門殺招更值錢。」
李子誠認真地想了一陣。
他的小勇,正面打,打不過大多數對手的御獸。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可如果它能讓同伴變得更好。
那它就不是一個人在考。
「你幫我想想。」
李子誠看著他:
「到時候,我跟誰搭?」
羅影笑了:
「這個得到考場上再說。」
「不過。」
他看了一眼正在碰觸鬚的小玄和小勇:
「它們倆,倒是已經搭上了。」
李子誠也笑了。
兩個人靠著牆,啃著硬餅,看著院子裡的三頭獸。 來福翻了個身,尾巴掃了小勇一下。小勇被掃了個趔趄,顎鉗朝來福虛張了兩下,來福理都不理,繼續翻。
小玄爬到來福肚皮上,找了個最高的位置趴好,居高臨下地看小勇。
小勇仰著頭看它,好半天,也爬了上去。
兩隻蟻擠在一起,趴在一條犬的肚皮上。
三頭獸,兩個人。
湊在異鄉一座小院子裡。
天邊的金紅色慢慢暗下去了。
……
夜深了。
星子出來了。府城的星跟黑土縣的不一樣。更亮,也更密。
兩人還沒有回屋。
來福已經睡著了,呼嚕聲一陣一陣。小玄和小勇各自縮成一團,趴在它兩隻前爪旁邊。 李子誠啃完了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忽然又開口了。
「羅影。」
「嗯。」
「我爹讓我給你帶句話。」
羅影轉過頭。
「他說。」
李子誠的聲音慢下來了:
「羅家的老黑,最近總在你們家院子外面轉。」
羅影的手,停了。
「你們家那頭牛不是在學院嗎?」
李子誠看著他: 「我爹說,不是真的牛。就是一個影子。」
「傍晚的時候,會在你家牛棚外面站一會兒。」
「你大哥也看見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我爹開小賣鋪的嘛,你們村的人來買東西,有時候會念叨幾句。」
院子裡靜下來了。
連來福的呼嚕都輕了。
羅影低著頭。
胸口的血契,忽然又近了一步。
不是近到眼前。
還是遠的。
可比前幾日,又近了。
老黑潛在過去的歲月里。 它沒有走出來。
可它的影子,已經開始在羅家的院子外面出現了。
傍晚的時候。
牛棚外面。
站一會兒。
就像十五年裡的每一天一樣。
它在找回家的路。
……
羅影沒有告訴李子誠老黑的真相。
十五年的陽壽。馱歲牛。異獸級。歲芻。
這些事,出了蛻龍班的柵欄,他一個字都不能說。葉院長的叮囑在前。
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它沒事。」
「它在回來的路上。」
李子誠沒有追問。
他這個人,從來不追問。
你說沒事,他就信你。
你說在路上,他就等著。
他把最後一星餅渣從手心裡拂掉,仰起頭,看著府城的星。
「還有十七天。」
羅影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到時候,考場上見。」
「嗯。」
李子誠靠著牆,頭揚著,看著星: 「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管考成什麼樣。」
李子誠的聲音很輕:
「考完那天,我們還坐在一塊兒。」
「還啃餅。」
院子裡,風停了。
三頭獸擠在一處,睡得東倒西歪。
夜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了同一面牆底下。
羅影笑了。
笑得很輕,很慢,眼角彎了一下。
「好。」 「還啃餅。」
「就這麼說定了?」
「說定了。」
「不許賴。」
「不賴。」
「利滾利的。」
「利滾利。」
兩個人靠著牆,在異鄉的夜色里,把一句不相干的話,說成了一樁比大考還重的約定。
星子很亮。
風又吹過來了。
來福翻了個身,尾巴把小勇掃到了半丈外。
小勇的顎鉗咔嚓了兩聲,很不滿,自己爬了回來。 小玄從來福肚皮上滑了下去,觸鬚朝天,翻了個底朝天。
三頭獸,兩個人。
一座借來的院子。
兩塊啃完的硬餅。
羅影閉上眼,把後腦勺靠在牆上。
血契那頭,那道一直在走近的聯繫,又暖了一下。
很輕。
很遠。
像歲月深處的一頭牛,在傍晚的時候,走到了一座牛棚的外面。
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家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