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影安靜地聽完。
他想到了小玄。
如果斷契三息落在小玄身上,小玄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他幾乎不用想。
小玄會收縮城壘。
城壘是它的殼。
從它還是一隻裝殘疾的赴死蟻開始,遇到危險時,它的第一本能就是把自己縮進殼裡。
斷契的那一瞬間,它最熟悉的那道命息忽然沒了。對小玄來說,這跟天塌了差不多。
它會關殼。
把所有感知封在裡面。
縮成一粒不起眼的灰點。
這是它從前活下來的法子。 可如果它在三息內把城壘關死,外界感知全部切斷……
考官可能看到的,是一隻完全沒有反應的蟻。
跟一塊死石頭差不多。
這個結果,不算好。
羅影的眉心擰了起來。
譚雲生看出了他的心思:
「在想你的蟻?」
羅影點頭:
「小玄的本能是收縮。斷契那一刻,它多半會把城壘關上。」
譚雲生道:
「那你得想辦法,在大考之前,讓它確信一件事。」
「什麼?」 「就算契約斷了。你也還在。」
譚雲生看著他肩上的小玄:
「它不需要關殼。」
「因為關不關殼,你都在那兒。」
「這個,不是訓練能做到的。」
「是平日裡一天一天攢出來的。」
羅影低頭看了看小玄。
小玄的觸鬚搭在他衣領上,一動不動。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觸鬚的尖。
小玄沒有縮。
觸鬚反倒往他指尖上卷了卷。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這是它對他的信任。
可信任和本能之間,有時差著一道坎。
信任告訴它,主人在。
本能告訴它,殼是安全的。
三息之內,兩股力量哪個先到,誰也說不準。
羅影把指尖從觸鬚上收回來,沒有說話。
……
譚雲生又提醒了另一件事。
「你的獸,不止一頭。」
羅影點頭。
「來福。」
譚雲生道: 「它的情況比小玄更特殊。」
「它跟你之間,沒有契約。」
趙先生在旁邊「嗯「了一聲,放下了正在刻的獸骨,轉過頭來:
「沒有契約?」
「對。來福是自由的。留在我身邊,是它自己樂意。」
趙先生的眉毛揚了起來。
他想了一會兒:
「那斷契三息對它來說……「
「沒有東西可斷。」
譚雲生接過話頭:
「正因為沒有東西可斷。它的情況反而最難說。」
他給羅影掰開了講: 「小玄有血契。斷契三息斷的是這道契約。三息過去,契約恢復,小玄回來。不管它在這三息里關沒關殼,它始終被契約拴著。」
「來福沒有契約。它跟你之間,連一根線都沒有。」
「斷契三息的禁術落下來,它身上什麼變化都不會發生。因為它本來就不在任何契約里。」
「可考場上,考官看的是你所有的獸。」
「來福站在你旁邊,考官一定會以為它是你的契約獸。斷契禁術落下來以後,來福毫無反應。」
譚雲生停了停:
「考官會怎麼想?」
羅影想了想。
「會以為禁術沒起效。」
「或者會以為,我的契約深到三息斷不了。」
譚雲生點頭:
「前者會引起追問。後者會引起注意。」 「哪一個,對你來說都不好。」
羅影沉默了。
來福的自由,在平日裡是他最珍重的東西。他從不後悔沒有和來福締結契約。
可到了考場上。
這份自由,成了最大的變數。
譚雲生道:
「有兩個辦法。」
「第一,大考第一輪,來福不上場。你只帶小玄進考室。」
「第二,來福上場。但你得提前跟考官說明,來福沒有契約。它是自願留在你身邊的。」
他看著羅影:
「第一個辦法穩。」
「第二個辦法,看考官信不信。」 羅影想了很久。
「我不想瞞著。」
譚雲生挑了挑眉。
「來福跟在我身邊快一年了。」
羅影道:
「它從來沒有被誰逼著留下來過。」
「它每天都可以走。」
「它沒走。」
他看著譚雲生:
「這個,比任何一道契約都重。」
「如果考官不信,那就讓考官看。」
「斷契禁術落下來,來福不受任何影響。它該幹什麼幹什麼。」 「它留在我身邊,是因為它願意。」
「這就是我的答案。」
譚雲生看了他很久。
然後笑了。
「像你。」
……
趙先生一直在旁邊聽。
等兩人說完,他站起身:
「走。」
「帶你看最後一樣東西。」
他領著羅影和譚雲生,走到契典閣最深處。
最深處的石壁和甬道里的不一樣。 甬道里的石壁刻滿了字。
最深處這面石壁,什麼都沒有。
空白的。
打磨得極其光滑。
沒有字,沒有圖,也沒有任何刻痕。
只有石面本身,泛著一層很淡的灰白色光。
趙先生在石壁前站定:
「你把手按上去。」
羅影看了看他。
「這面石壁有一個功能。」
趙先生道:
「它能顯示你和御獸之間,契約的深度。」 羅影心跳快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肩頭的小玄。
小玄的觸鬚豎了起來,朝著石壁的方向晃了晃。
像聞到了什麼。
「按吧。」
譚雲生在他身後輕聲道。
羅影伸出手。
掌心按在了石壁上。
石頭的觸感冰涼。
一息。
兩息。
什麼都沒發生。 第三息。
石壁亮了。
從他掌心底下,一圈一圈地亮開。像往平靜的水面丟了一塊石頭,漣漪向四面八方盪開去。
光不刺眼。可它很深。
深到石壁好像變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見光在石頭裡一層一層地往深處走。
走過了第一道刻線。
趙先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第一道線,是令契的上限。」
光沒停。
走過了第二道刻線。
「第二道線,感契的上限。」
光還在往裡走。 趙先生不說話了。
光穿過了第三道刻線。
趙先生的呼吸,輕了半分。
「心契。」
光繼續走。
越過了第三道線,還在往深處。
它走得越來越慢了,像一個人在翻越一座極高的山樑。
越來越慢。
越來越慢。
最終,停了。
停在了第三道線和第四道線之間。
離第四道線,還有一段距離。 可離第三道線,也已經遠了。
心契以上。
同命以下。
石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
趙先生盯著那道光停下來的位置,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在算什麼。
最後,他轉過頭,看向羅影。
「你幾歲?」
「十四。下個月滿十五。」
「十四歲。」
趙先生重複了一遍。
「心契以上。」 又重複了一遍。
他看向譚雲生。
譚雲生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里沒有意外。
從老槐樹底下第一次見到羅影的那天起,他就隱約感覺到了。
一個丙等天賦的少年,和一隻蟻之間的契約,深到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
趙先生沒有多問。
他從案上取過那支刻筆,在一塊空白的獸骨上,記下了今日的日期和那道光的位置。
記完以後,他說了一句讓羅影記住的話:
「斷契三息這門禁術,是按普通契約設計的。」
「對令契和感契,三息足以斷乾淨。」
「對心契……「 他的刻筆在獸骨上停了一下。
「三息,未必斷得乾淨。」
羅影的手從石壁上收回來。
掌心還帶著石頭的涼意。
他明白了趙先生的意思。
大考第一輪。
斷契三息落在他和小玄身上的時候,小玄感受到的,可能不是契約徹底消失。
只是變得極其微弱、極其模糊。
像隔著一堵厚牆。能感覺到對面有人。聽不清在說什麼。
這是優勢。
小玄不會像令契的獸那樣徹底失去方向。
可這也是變數。 考官不傻。斷契禁術落下來,小玄的反應如果太淡定、太從容,考官一定會察覺,這道禁術沒有完全起效。
進而發現,羅影的契約深度,遠遠超出了同齡人應有的水平。
羅影把手收進袖子裡。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小玄。
小玄的觸鬚搭在他的衣領上,安安靜靜的。
仿佛方才那面石壁亮了什麼,跟它毫無關係。
它就是趴在那兒,趴在它最熟悉的地方。
……
出了契典閣以後,日頭已經偏了。
山道上的光影斑駁,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譚雲生走在前頭,走了一陣,忽然停下來。
「有一件事,提醒你一聲。」 羅影走到他旁邊。
「大考的時候。」
譚雲生看著他:
「別讓考官看出來太多。」
「你的契約深度,足以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什麼人?」
「在你還沒有足夠強的時候。」
譚雲生的聲音放輕了:
「被注意,未必是好事。」
羅影沒有立刻問下去。
他看著譚雲生的眼睛,看見了裡頭的認真。
這種認真,他在葉院長身上也見過。在離開黑土縣之前那個夜晚,葉院長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和譚雲生此刻的語氣,是同一種味道。 不是嚇唬。
是真心。
「什麼樣的人會注意?」
羅影輕聲問。
譚雲生沒有正面回答。
他說了一個羅影從未聽過的詞:
「契司。」
「什麼是契司?」
「管天下所有契約的地方。」
譚雲生看著他,語氣緩而沉:
「權柄從朝廷往下走。」
「府學只是其中一站。」 「府學之上,還有州學。」
「州學之上,是太學。」
「太學之上。」
他停了一息。
「是仙朝六司。」
仙朝六司。
四個字。
羅影聽見了。
可他沒有急著問那六司各管什麼。
因為「仙朝「兩個字本身,就已經把整片天,又往上掀了一層。
「契司,是六司之一。」
譚雲生道: 「專管天下契約。」
「每一道契約的締結、解除、層次變化,契司都有記錄。不是每一道都盯著。但有些異常的,會被標出來。」
他看著羅影:
「十四歲。心契以上。」
「這個數字,如果被契典閣上報到契司的例行查檔中,會被標出來。」
「然後,會有人來看看你是誰。」
羅影的後背,慢慢涼了。
他想起了葉院長的叮囑。
出了黑土縣,老黑的事,十五年的事,異獸級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對誰都不能。
如今又多了一樣。
契約的深度,也得藏著。 「趙先生那面石壁……「
「放心。」
譚雲生道:
「趙先生是師傅的人。」
「今日的記錄,不會走契典閣的正式檔案。」
羅影鬆了口氣。
可松完這口氣以後,他發現自己心裡,又沉了幾分。
越走越高。
看見的天越來越大。
需要藏著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
譚雲生沒有再往下展開仙朝六司的事。 他只是在回學宮的路上,又說了一句:
「你現在知道了。契約不只是你和獸之間的事。」
「它連著權柄。連著體系。連著一個比府學大得多的東西。」
「你和小玄之間的契約越深,你在這個體系里就越不普通。」
「不普通,有時候是好事。」
「有時候不是。」
他拍了拍羅影的肩:
「先把大考過了。」
「其他的,以後再說。」
羅影點了點頭。
尋親雀從譚雲生肩上飛起來,繞著羅影的頭頂轉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像在巡視自己認過的人。 ……
當夜。
羅影坐在院子裡。
來福已經吃完了他帶回來的肉乾,心滿意足地趴在台階上,尾巴一甩一甩。
小玄從他肩上爬到了他的掌心。
觸鬚在掌心的紋路上輕輕碰了碰。
羅影把手心合攏,攏著它,像攏著一粒種子。
他閉上眼。
血契的感知鋪開。
小玄的城壘在緩慢地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座小小的燈籠,在掌心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來福的吉壺在微微流轉。沒有契約,他本不該感受到。可來福待在他身邊的日子長了,它的氣息,在他的命息邊緣留下了一層極淡的印。不是契約的印。是日子的印。
更遠處。 老黑。
那道聯繫,今夜又近了。
比昨夜近了一步。
比前日近了兩步。
羅影能感覺到一個方向了。
不是東南西北。
是時間的方向。
有一頭牛,正從很深很深的過去,往「現在」走。
一步一步。
不急。
不停。
像趕集的步子。 羅影睜開眼。
他想起了趙先生石壁上的那道光。
光停在心契與同命之間。
那測的,只是他和小玄的契約。
他和來福之間,沒有契約可測。
他和老黑之間……
他為老黑折了十五年陽壽。
他的命和老黑的命,已經拴在了一起。
這算不算共生死?
那麼他和老黑之間的血契,到底深到了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他暫時沒有答案。
今夜的石壁測不了。 遠處的牛還沒回來。
可他知道了一件事。
契約,不只是一條通道。
它是人和獸之間,所有共同經歷過的日子,沉澱下來的東西。
日子越深。
契越深。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玄。
城壘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像一顆心在跳。
他又看了看趴在台階上的來福。
來福的眼睛半閉著,尾巴還在慢慢搖。 沒有契約。
可它在。
每一天都在。
這就夠了。
問賦圖疊在懷裡,貼著駿馬銅牌,貼著問圖令,貼著羅川的信和他自己的回信。
三條線在圖上安靜地轉。
灰的。金的。灰褐的。
三條線圍著的那片空白里,月光落下來,照出了一道極淺的門形。
門後,歲月深處,蹄聲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