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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一個地方

2026-10-17 16:16:38 作者: 愛穿女僕裝

  第二段說錢。

  「蛻龍班的養才銀你已經托人帶回了一部分。家裡一直存著,沒有亂花。」

  「弟弟你在外面花銷大。別都往家裡寄。自己留夠。」

  「你嫂子說,府城的東西貴。讓你別省著。」

  「石頭說小叔帶個好吃的回來。你別理他。你自己先吃飽。」

  羅影讀到石頭那句,鼻子酸了一下。

  那個七歲的娃,在他走的時候扯著他的袖子,仰著臉說,小叔你給我帶府城的糖。

  他當時摸了摸石頭的腦袋,說好。

  到了府城以後,還沒買。

  第三段。

  羅川的字明顯比前面寫得慢了。

  有幾處墨跡停頓得很重,像筆尖在紙面上戳了好幾下,才往下走。有的字寫歪了,塗掉了,旁邊又重新寫了一遍。  「弟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羅影的手指,攥緊了信紙的邊。

  

  「這半個月,老黑的影子又出現了。」

  「前幾次我以為是自己眼花。可上一回,連爹都看見了。」

  「傍晚的時候。牛棚門口。站著一個影子。黑的。牛的形狀。」

  「我走過去,它就沒了。」

  「但牛棚裡面,草料槽旁邊,有一個蹄印。」

  「是新的。」

  「我拿老黑以前留下的蹄印比了比。」

  羅川在這裡頓了很久。下一行字的墨色比上一行深了一層,像是蘸了第二次墨才繼續寫的。

  「一模一樣。」

  「弟弟。你說老黑在學院裡有先生帶著。」  「可它怎麼會在咱們家門口出現?」

  「爹嘴上不說。但這兩天總往牛棚那邊看。」

  「你要是知道什麼。跟家裡說一聲。」

  「別瞞著。」

  信到這裡就完了。

  沒有落款。

  只在最後面,畫了一頭牛。

  畫得很醜。

  四條腿粗細不勻,腦袋畫成了三角形,身子像一截圓木。角上還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畫成了兩條歪歪斜斜的線,從角上垂下來。

  羅影認出來了。

  那是羅川小時候畫的老黑。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他見過的。蒙學第一年,胡先生讓學生畫自家的御獸,羅川畫了一頭牛交上去。胡先生看了半天,說這畫的是石頭還是牛。

  羅川說是牛。

  胡先生說你這牛怎麼沒有角。

  羅川添了兩根角。

  胡先生又說你這角怎麼比腿還粗。

  羅川把角改細了些,又在角上添了一根紅繩。

  那根紅繩,是老黒小時候羅長庚拴上去的。

  老黒三歲那年,羅長庚在它角上系了一根紅布條。黑土縣的規矩,家裡的牛第一次下地,要在角上系紅。圖個吉利。

  那根紅布條後來掉了。

  可羅川畫的每一頭老黒,角上都有。

  ……

  羅影坐在院子裡,捧著信紙,看了很久。  燈籠的光一閃一閃。

  院子裡沒有別的聲音了。來福睡著了,鼾聲輕而勻。小玄卷在枕角,一根觸鬚伸出被角外面,也不動了。

  隔壁,李子誠的燈已經滅了。

  只有羅影一個人坐在夜色里。

  他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又翻回正面,把最後那頭畫得很醜的牛,又看了一遍。

  角上的紅繩。

  以前有角的時候,紅繩是系在角上的。

  後來角折斷了。

  羅影望著那兩根歪斜的線,喉嚨里有東西堵著。


  大哥畫這頭牛的時候。  畫的是有角的老黑。

  ……

  他想了很久。

  回什麼?

  怎麼回?

  老黑進化成了異獸級馱歲牛,潛入了過去的歲月中。

  為了老黑,他折了十五年陽壽。

  這些話,他寫得出來嗎?

  紙上寫不出來。

  不是怕。

  是不忍。

  他能想像羅川拆開回信時的樣子。  大哥會先把信拿到灶間,背著人看。灶膛的火光照在紙上,他的眼珠子一行一行跟著走。看完了,他會把信折好,塞進灶台後面那個暗格里。

  那個暗格,存著家裡最緊要的東西。戶籍的紙,田契的紙,羅影入縣學那天的錄取書。

  塞完了,他會一個人坐在牛棚門口。

  盯著那個蹄印。

  坐到天亮。

  爹不一樣。

  爹看了信,會罵他。罵他胡鬧。罵他不知天高地厚。罵他一個當弟弟的,怎麼把自己的命往牛身上搭。

  罵完了,會背過身去。

  肩膀一聳一聳的。

  然後第二天一早,爹會照樣下地。

  因為莊稼人再難過,地不能荒。

  羅影把信紙放在膝蓋上,抬起頭,望著府城的夜空。  星子很密。很亮。

  和黑土縣的不一樣。

  黑土縣的星子稀稀拉拉,夜裡能看見銀河。

  府城的燈太多了,把銀河洗淡了,只剩下最亮的那幾顆。

  羅影看了一陣星,把目光收回來。

  他從案上取過紙筆。

  筆擱在硯台旁邊,墨是程子訓研的,還沒幹透。

  他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最終落下來的字,很短。

  「哥。」

  「老黑沒事。」  「它在回家的路上。」

  「快了。」

  「別告訴爹。等它真回來了再說。」

  「弟弟。」

  寫到這裡,他的筆又停了。

  停了幾息。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餅很好吃。」

  然後折好,塞進信封。

  信封上,他寫了兩個字。

  「哥收。」

  和羅川那三個字一樣歪。  他是故意寫歪的。

  寫得太端正了,大哥會覺得弟弟在外面變了。

  ……

  信封封好以後,羅影沒有立刻去睡。

  他把血契的注意力,放到了老黑那頭。

  夜深了。

  院子裡的蟲聲很密。遠處傳來學宮的打更聲,一聲一聲,悶悶地敲。

  血契里,那道聯繫,比今天清晨又近了。

  近了多少,他說不清。

  可他能感覺出一個方向了。

  不是東南西北的方向。

  是時間的方向。  老黑正從歲月的深處,往「現在「走。

  每走一步,都離他近一點。

  羅影閉上眼。

  他不知道老黑還要走幾天。

  可他知道一件事。

  羅川信里寫的那句話。

  牛棚裡面,草料槽旁邊,有一個蹄印。

  是新的。

  那個蹄印是真實的。

  老黑的影子已經能在稻花村,留下真實的蹄印了。

  不是幻影。


  不是眼花。  是它真正踏過了那塊地面。

  而它踏的那塊地面,不是青雲學宮,不是春田,不是任何一個修煉的地方。

  是牛棚。

  是草料槽旁邊。

  是它待了十五年的家。

  十五年的歲月深處,一頭牛正在往回走。

  走過了無數日子,無數條犁過的溝,無數個天不亮就下地的清晨。走過了馱著小小的羅川掏鳥窩的那些年,走過了馱著更小的羅影去趕集的那些路。走過了大雨漫過田埂的那一夜。走過了牛販子上門的那個下午。

  走過了這一切。

  它的蹄子,最先踩下來的地方。

  是牛棚。

  是家。

  羅影睜開眼。  他低頭看了看問賦圖。

  灰線。金線。同舟位的灰褐色光。三條線都在。

  空環還沒有閉合。

  可空環下面,他一直沒有落筆的那片空白里,今夜好像多了什麼。

  說不上來是什麼。

  連光都算不上。

  只是那片空白,不再像一張等人來填的白紙了。

  更像一扇門。

  門後有蹄聲。

  很遠。

  越來越近。

  羅影把問賦圖合上,把羅川的信和自己的回信疊在一處,放進懷裡。  貼著那封已經空了的葉院長的信封。

  貼著那枚駿馬銅牌。

  貼著那枚問圖令。

  滿滿當當的一懷東西。

  有石頭。有紙。有銅。有信。

  全是路上攢下來的。

  他站起身,把燈籠吹了。

  院子裡暗下來。

  來福的鼾聲一陣一陣。

  血契的那頭,老黑安安靜靜的。

  像十五年裡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家裡人都睡了。  它便也睡了。

  ......

  清晨的課被取消了。

  不是柳慶取消的。是譚雲生親自來了一趟試聽院,跟柳慶說了幾句話。

  柳慶聽完,點了點頭,把今日的陣學教案收了回去。

  譚雲生站在院門口,看著羅影。

  肩上的尋親雀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也看著羅影。

  「今天跟我走。」

  「去哪?」

  「一個你該去看看的地方。」

  譚雲生沒有多解釋。

  他轉身往學宮深處走了。  羅影拍了拍來福的腦袋,讓它留在院子裡。

  來福不滿意。識海里的聲音嗡嗡地響:

  「又不帶我!」

  「上回不帶我,這回又不帶我!」

  小玄從羅影袖口探出觸鬚,朝來福擺了擺。

  像在說,行了,別鬧了。

  羅影猶豫了一下。他想了想,還是把小玄和來福都留下了。

  譚雲生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和肩頭:

  「不帶獸?」

  「先看看是什麼地方。」

  「帶著也行。」

  譚雲生停了停腳步:  「尤其是小玄。」

  「今天的東西,和它有關。」

  羅影怔了一下。

  他折回去,把小玄從枕角取出來,放到了肩上。

  小玄的觸鬚搭著他的衣領,六足扒穩了,安安靜靜。

  來福還是不能去。

  它在門口坐著,尾巴垂下來,把下巴擱在門檻上,一副被全世界遺棄的表情。

  「回來給你帶吃的。」


  來福的耳朵動了動,勉勉強強把尾巴搖了一下。

  ……

  譚雲生走的路,和去碑林、去獸府院都不一樣。

  他帶羅影穿過了陣院、丹坊和幾座授課堂,一路往山的北面走。北面比南面安靜,路上幾乎看不見學子,只偶爾有一兩頭獸從樹叢間走過。  走了大約一刻鐘。

  前方出現了一座半埋在山壁里的建築。

  說是建築,其實更像一個洞。洞口砌了石門,門楣上嵌著三個銅字。

  契典閣。

  門口沒有守衛。

  也沒有守碑獸那樣的獸師。

  只有一隻銅鑄的獸爪,從門楣上方伸出來,爪心朝下,像在等什麼人把東西放上去。

  譚雲生從腰間取下弟子牌,擱在銅爪的掌心。

  銅爪慢慢合攏,掂了掂,又鬆開了。

  石門無聲地向內退去。

  「進來。」

  ……  契典閣里沒有燈。

  光從石壁的縫隙里滲出來,勻勻的,冷冷的,照出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刻著字。

  很多字。

  密密麻麻,從甬道這頭一直刻到那頭,像一整面牆的帳本。

  羅影走近了看。

  每一行字都是一條記錄。

  有的記著某年某月某人某獸締結契約。有的記著某年某月某契約解除。有的只有半行,後面是空白,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譚雲生走在前頭,聲音從石壁之間傳過來,有些空:

  「契典閣不教獸陣。不教培養學。不教制物學。」

  「它只研究一樣東西。」

  「御獸師與御獸之間的契約,到底是什麼。」  羅影的目光從石壁上的文字掃過去,掃了好幾行。

  他看見了一條記錄,刻的年代非常久遠。記著一個名字他認不出的人,和一頭他從沒聽過的獸。記錄的最後一列寫著四個字。

  契深,三層。

  再往前走了幾步,另一條記錄,更古老。最後一列是五個字。

  契深,四層。疑。

  疑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圓圈,像是後人添上去的標註。

  譚雲生在甬道盡頭停下。

  盡頭是一間圓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央擺著一張案。案後坐著一位教習。

  教習是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手裡握著一支極細的刻筆,正在一塊獸骨上刻字。抬起頭看見譚雲生,他的眉毛動了動:

  「雲生?」

  「趙先生。」  譚雲生行了一禮:

  「今日帶一個人來看看。」

  「葉教習知道?」

  「葉教習安排的。」

  趙先生的目光移到羅影身上,看了一陣。

  然後落在他肩頭的小玄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避厄壘蟻。」

  「獨一份的進化體。」

  他放下刻筆,站了起來:

  「血契?」

  羅影點頭。  趙先生的目光在小玄身上停了兩息。

  「多大了?這孩子。」

  「十四。下個月滿十五。」

  「十四。」

  趙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又看了譚雲生一眼。

  譚雲生什麼都沒說。

  趙先生把刻筆擱好,從案後走出來。

  「行。那就講講。」

  ……

  趙先生不站在高處講課。

  他在石室里來回踱步,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偶爾轉過頭來看羅影一眼,確認他跟上了。


  「你在縣學裡學過契約術。」  「學過。」

  「那你說說,契約是個什麼東西。」

  羅影想了想:

  「御獸師通過契約和御獸建立聯繫。可以下達命令,可以感知御獸的狀態。御獸師的天賦越高,通過契約傳遞給御獸的增益越大。」

  趙先生點頭:

  「縣學教的,差不多就是這些。」

  「不算錯。」

  「但淺了。」

  他踱到石壁旁邊,伸手在一行文字上點了點:

  「府學的認知比縣學深一層。契約是雙向的。人往獸那邊送天賦增益,獸往人這邊送狀態反饋。進階儀式里,御獸師的天賦之所以能影響難度,走的就是契約這條路。」

  「這一層,你自己已經發現了吧?」

  羅影想起了金教習說過的話。天賦越高,入階儀式越容易。他的血契天賦超過甲等。小玄的五令入階,正是沿著這條路走成的。  他點頭。

  趙先生道:

  「好。那契典閣往下再挖一層。」

  他踱了兩步,轉過身來。

  「你從蒙學起就聽過一句話。」

  「偉力歸神獸,神獸歸仙朝。」

  羅影道:

  「聽過。胡先生在蒙學第一堂課就講了。」

  趙先生道:

  「權柄從朝廷一層層壓下來。府學壓縣學。縣學壓御獸師。御獸師壓獸。」

  「不許野外自行入階。必須有進階令。必須通過儀式。」

  「整套體系,三千年了。」  他看著羅影:

  「你有沒有想過。」

  「權柄憑什麼能壓住獸?」

  羅影一怔。

  「一頭獸,覺醒十級,眼看就要入階了。朝廷一紙令下來,它就必須乖乖等著進階令到手,走完儀式,才能跨進一階。」

  「憑什麼?」

  「獸又不認字。也不懂什麼叫朝廷。」

  「是什麼東西,把朝廷的規矩,傳到了獸的身上?」

  趙先生停下了踱步。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字道:

  「契約。」

  石室里安靜了一息。  趙先生繼續道:

  「每一道契約,都是一根極細的權柄支脈。」

  「朝廷的權柄,往下走。走到府學。府學往下走。走到縣學。縣學往下走。走到御獸師。」

  「御獸師再往下走呢?」

  「靠的就是契約。」

  「契約把權柄送到獸身上。讓獸納入體系。讓獸受體系的管。」

  羅影的後背微微發緊。

  他想起了一件事。

  進階令。

  「進階令為什麼只對契約獸有效?」

  趙先生接過了這個問題:

  「問到點子上了。」  「進階令里裝著一絲權柄之力。極細的一絲。就是這一絲,能幫助契約獸在入階儀式中通過那道門。」

  「可這一絲力要灌進獸的體內,走的是什麼路?」

  「契約。」

  「只有順著契約,權柄之力才能精準地送到那頭獸身上。送偏了,灌錯了,獸不收。」

  「所以進階令只對契約獸有效。因為令和獸之間,只有契約這一條通道。」

  羅影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馮教習講過的話。

  野外自行入階的獸,要麼缺本命器官,要麼缺本命天賦,極少兩者兼備。

  因為野獸沒有契約。權柄的力量摸不到它。它硬跳入階,等於生生撞過了一道沒有鑰匙的門。撞過去了,身上少了一塊兩塊,也是正常的。

  契約獸則不同。有了契約,進階令的權柄之力順著契約灌進去,相當於拿鑰匙開了門。走的是正路。


  這一層,馮教習當年講的時候,羅影只聽到了「野獸硬跳「和「契約獸穩跳「的差別。

  今日才知道,差別的根源在這裡。  在契約。

  在權柄。

  在整套從朝廷到御獸師到獸的體系。

  趙先生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跟上了:

  「你現在明白了。契約不是一條繩子。」

  「是一條路。」

  「朝廷的規矩走這條路。權柄走這條路。進階令走這條路。」

  「甚至你日常對御獸的天賦增益,走的也是這條路。」

  「這條路有多寬,有多深,決定了你和獸之間能做多少事。」

  他頓了頓:

  「也決定了,朝廷對你的獸,能管多深。」

  最後這句話,趙先生說得很輕。  輕到羅影差點沒聽清。

  可他聽清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

  趙先生帶著羅影,沿石室側壁走了一圈。

  側壁上刻著的不是文字記錄,是圖。

  四幅圖。

  每一幅圖都畫著一個人和一頭獸,中間連著一道不同粗細的線。

  趙先生指著第一幅:

  「令契。」

  圖上那條線極細,從人的手指向獸的額心拉過去,筆直,單薄,像一根繃緊的蛛絲。

  「最淺的一層。」  「御獸師下令,獸執行。令在,獸聽話。令斷,獸散了。」

  「天下絕大多數御獸師的契約,都在這一層。」

  「斷契三息對這一層的御獸師來說,等於三息之內完全失去對獸的控制。獸什麼都不記得。它只知道,綁著它的那根線,忽然沒了。」

  羅影想了想。

  他在黑土縣見過太多令契。

  張鄉老的鎮宅貓就是典型的令契。貓聽話,但聽的是命令的味道。張鄉老一聲不吭的時候,貓就在院子裡晃悠,跟誰都親。張鄉老一開口,貓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令在則聽,令斷則散。

  趙先生走到第二幅圖前。

  「感契。」

  圖上那條線比第一幅寬了一圈,顏色也深了。線的中間有一段模糊的暈,像兩種顏色攪在了一起。

  「御獸師和獸之間有情緒感知。」

  「不需要每次都下令。獸能感受到主人的意圖。主人也能感受到獸的狀態。」  「大多數親傳弟子和蛻龍班級別的御獸師,能到這一層。」

  「斷契三息對感契的御獸師來說,獸會短暫困惑,但不會完全失控。因為它平時就不靠令活著。它習慣了去感覺主人的情緒。三息里那份感覺忽然沒了,它會懵。但不會瘋。」

  羅影點頭。

  他和小玄之間,日常的交流早就不靠命令了。他能感受到小玄城壘里厄息的多少,小玄也能感受到他的緊張或放鬆。

  「第三層。」

  趙先生走到第三幅圖前。

  「心契。」

  圖上那條線更寬了。可它已經不太像一條線了。

  兩端各自模糊,顏色滲進了人和獸的輪廓里。中間的部分不再是一條有頭有尾的通道,倒像一灘水,鋪開了,把人和獸的影子映在了一處。

  「極少數御獸師能到這一層。」

  趙先生的聲音慢了半拍。

  「到了這一層,契約已經不只是通道了。兩道命息在契約裡頭,會長出一段共鳴區。」  「在共鳴區里,人和獸的界限模糊。」

  「不是人變成了獸。也不是獸變成了人。」

  「是彼此在某些時刻,能夠真正理解對方在想什麼。」

  他看了一眼羅影肩上的小玄:

  「不是你猜它想什麼。」

  「是你知道。」

  羅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百途坪里,小玄主動打開城壘放出厄息的那一刻。

  他沒有下令。

  甚至連契約里的模糊情緒,都沒來得及傳過去。

  可小玄做了。

  它知道來福需要什麼。  它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那一刻,它不是在等羅影的指令,也不是在憑感覺行動。

  它就是知道。

  趙先生沒有追問羅影的表情為什麼變了。他只是走到了第四幅圖的面前。

  第四幅圖。

  和前三幅不一樣。

  圖上只有兩個輪廓。

  一個人的。

  一頭獸的。

  兩個輪廓之間,沒有線。

  完全沒有。

  可兩個輪廓的邊緣是重疊的。  像兩滴水落在一起,邊界融在了一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趙先生站在這幅圖前,停了好一陣,才開口。

  「第四層。」

  他的聲音比前面都輕。

  「同命。」

  石室里沒有別的聲音了。

  羅影看著那幅圖,看著兩個輪廓融在一處的邊界。

  趙先生道:

  「契典閣的記載里,這一層只有一個名字。沒有詳細描述。」

  「檔案上有一行批註。」

  他伸手,在圖旁的石壁上,指出了那行刻字。

  羅影湊近了看。  石壁上的字跡極古老,筆畫已經有些模糊。可一筆一划,都是用極大的力刻上去的,入石三分。

  「此層不可教。不可練。不可求。」

  「唯共生死而後得之。」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共生死而後得之。

  他想到了老黑。

  想到了那十五年的陽壽。

  想到了歲芻。想到了春田。想到了血契立下的那一刻,他把掌心的血按在老黑額頭上。

  換我馱你。

  他說的那句話。

  他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今日不是來想老黑的。  趙先生也沒有在第四層上停留太久。

  他轉過身:

  「同命契的具體效果,我不知道。葉教習也沒有講過。」

  「契典閣中只有寥寥幾筆記載。說歷史上出現過極少數案例。當事人和御獸之間的關係,已經越過了主人與獸的範疇。」

  「同命契和羈絆進化有沒有關聯。」

  他看了譚雲生一眼:

  「契典閣沒有定論。但有一種猜想。」

  「羈絆進化發生的前提之一,可能就是契約深度達到了心契乃至同命的層次。」

  譚雲生點了點頭,沒有補充。

  趙先生走回案前,把刻筆重新拿起來:

  「四層。令契。感契。心契。同命。」

  「你記住了?」  「記住了。」

  趙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那你想想,大考第一輪斷契三息,考的到底是什麼。」

  羅影答:

  「考的是契約的層次。」

  趙先生點了點頭。

  「令契的獸,三息里會徹底失控。」

  「感契的獸,三息里會懵,但不會亂。」

  「心契的獸……「

  他停了停:

  「三息未必斷得乾淨。」

  ……  趙先生講完四層以後,沒有立刻繼續往下走。

  他把案上的東西收了收,騰出一塊空地。


  然後看向譚雲生:

  「演示一下?」

  譚雲生沒有推辭。

  他走到石室中央,肩上的尋親雀抖了抖羽毛,精神了起來。

  趙先生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銅鈴。

  鈴只有指甲蓋大,鈴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這就是斷契三息的禁術媒介。」

  趙先生道:

  「大考那日,考官用的和這枚一樣。」

  「今天讓你先看一遍。知道它長什麼樣,真到了場上,不至於慌。」  他把銅鈴舉在掌心:

  「雲生,準備好了?」

  譚雲生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尋親雀。

  尋親雀也看了他一眼。

  兩目相交,極短的一瞬。

  像出門前回頭看一眼家門。

  趙先生掐動指訣,銅鈴無聲地亮了一下。

  一道極細的光從鈴身射出,落在譚雲生和尋親雀之間。

  契約斷了。

  羅影的感知里,譚雲生身上那層連著尋親雀的命息通道,忽然消失了。

  像一盞燈滅了。  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尋親雀的反應,在第一息里就出來了。

  它沒有飛。

  沒有慌。

  沒有攻擊趙先生。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譚雲生。

  就一眼。

  確認主人還在不在身邊。

  確認完了,它的爪子在譚雲生肩上收了收,站穩了,一動不動。

  第二息。

  它還是沒有動。

  羽毛稍稍蓬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它在等。

  第三息。

  銅鈴上的光芒熄滅。

  契約恢復了。

  尋親雀晃了晃腦袋,像從一場極短的夢裡醒過來。然後它抖了抖翅膀,重新落穩在譚雲生肩上。

  從頭到尾,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譚雲生抬手,摸了摸它的頸羽:

  「它的第一反應,是看我。」

  「不是因為我訓練過它斷契時該看我。」

  「是它平時就習慣先看我。」

  他看向羅影:

  「斷契三息中,獸不記得主人教過它什麼。」  「但它記得,主人平時是怎麼對它的。」

  趙先生在旁補了一句:

  「如果一頭獸,平時被打罵壓制。斷契的三息里,它的第一反應可能是逃。也可能是反噬。」

  「如果一頭獸,平時被當作家人。」

  趙先生看著譚雲生肩上的尋親雀:

  「它會先找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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