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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一封家書

2026-10-17 16:14:46 作者: 愛穿女僕裝

  「那頭風獸,不是息路出了問題。」

  羅影道:

  「是它自己,猶豫了。」

  李子誠一愣。

  「內場看到的,是陣出了什麼毛病。」

  羅影把圖遞還給他:

  「你看到的,是獸出了什麼毛病。」

  「兩個不是一回事。」

  李子誠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那些歪扭的線,又抬頭看了看羅影。

  他慢慢點了點頭。

  

  「大考第一輪。斷契三息。」

  羅影道:  「考的就是這個。」

  「陣再好。獸心裡猶豫了,陣也會晃。」

  三人走在回學宮的路上。

  天色暗下來了。青雲山的輪廓在暮色里變成一道深藍的影。

  李子誠一路聽羅影和程子訓輪流講完三輪規則,一直沒有吭聲。

  走了很久。

  他才開口:

  「第三輪。結盟。」

  他看著羅影:

  「你想和我組?」

  羅影沒有直接回答。

  他反問:  「小勇的同袍,最遠能覆蓋多大?」

  李子誠想了想:

  「三丈。」

  「韓教習說,練到極致,可能到五丈。」

  「夠了。」

  羅影看著他:

  「第三輪不是靠一個人硬打。」

  「小玄能收厄,來福能引吉。可它們的弱處,你也清楚。正面戰力不足。」

  「小勇的同袍,能讓三頭獸共享狀態。」

  「小玄專注的時候,小勇和來福也跟著專注。」

  「來福引吉的時候,小勇和小玄也能借一絲順勢。」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而且。」

  他停了一步,轉過身,看著李子誠。

  「如果小勇站在承果位上。」

  「它可能就是我們這座命運獸陣,缺的那第三個位置。」

  李子誠的腳步停了。

  他不懂什麼叫承果位。

  也不懂什麼叫命運獸陣。

  這些天羅影在學宮裡學的東西,他一點都不知道。

  可他聽懂了最後那句話。

  羅影缺一個位置。

  小勇,可能剛好站得進去。

  「你是認真的?」  「我從來不拿獸陣開玩笑。」

  李子誠低頭,看著自己肩上的小勇。

  小勇也看著他。

  灰褐色的,個頭不大,既不威猛也不華麗。丟在滿場二階考生的御獸里,連影子都找不著。

  可此刻,有人告訴它的主人:你的獸,可能是一座從未完成過的命運獸陣的最後一塊拼圖。

  李子誠笑了。

  笑得和蒙學時一模一樣。

  「那就試試。」

  ……

  當晚。

  試聽院的院子裡。

  羅影把問賦圖鋪在地上。  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歸吉線。

  中間那隻盛著一抹溫光的承果環。

  他讓小玄站到暗弧的位置。

  讓來福站到金弧的位置。

  兩頭獸對自己的位置已經很熟了。小玄的觸鬚搭上暗弧的邊緣,來福的吉壺對準了金弧的末端。

  然後羅影抬頭,看向李子誠。

  「把小勇放到空環那裡。」

  李子誠蹲下來,把小勇從肩上取下,放到了問賦圖中央那隻尚未閉合的空環上。


  小勇的六足踏在獸皮紙上,站了一會兒。

  它不懂陣圖。

  不懂陣路。  不懂什麼叫承果。

  可它知道,周圍有兩頭獸。

  它身體裡的本能告訴它,這兩頭獸的狀態,和它有關。

  同袍。

  極輕地,發動了。

  一道微弱的灰褐色光芒,從小勇身上散開。

  不強。

  像一盞小燈,照不了多遠。

  可它照到了。

  小玄的觸鬚動了一下。

  來福的耳朵豎了一下。

  兩頭獸同時朝小勇看過來。  不是警覺。

  是一種極淡的、溫和的感知在蔓延。

  像某個人在屋裡坐著,忽然聞到了隔壁灶上飄過來的飯香。不濃,可知道有人在做飯。

  問賦圖上,承果環里那抹溫光,顫了一顫。

  沒有成形。

  沒有閉合。

  甚至連半條陣路都沒有多出來。

  可三頭獸,同時朝著同一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空的。

  像問賦圖上那道尚未寫下名字的門。

  可就在那一顫里,羅影看見了一樣東西。  承果環的邊緣,小勇站著的那片位置,浮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灰褐色。

  同袍的顏色。

  它和擇厄的暗灰不同,和歸吉的金也不同。

  是第三種顏色。

  它還沒有形成陣路。

  可它已經落在了圖上。

  羅影盯著那層灰褐色。

  站了很久。

  李子誠也在看。

  他看不懂陣路,看不懂弧線,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小勇站在兩頭獸中間。

  兩頭獸都在看它。  它身上的那一絲光,落在了一個比它大得多的東西上面。

  「這就是你說的。」

  李子誠輕聲道:

  「那第三個位置?」

  羅影緩緩點頭。

  李子誠的目光從圖上移到小勇身上,又移回來。

  來回看了好幾遍。

  小勇蹲在空環上,六足踩著獸皮紙,歪著頭。

  它還是那副灰褐色的、不起眼到極致的模樣。

  可它腳底下,有一座尚未成形的陣,在等著它。

  「十六天。」

  羅影把問賦圖收起來。  「夠了。」

  ......

  天沒亮,羅影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是胸口的血契跳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窗。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窗紙上透著灰濛濛的光,院子裡的蟲聲一陣一陣,來福在床腳打著輕鼾。

  血契又跳了一下。

  比剛才近了一絲。

  羅影坐起來,把手按在胸口。

  那道聯繫還是遠的。遠到他分辨不出方向,也聽不到任何來自老黑的聲音。可「遠「的程度,和昨夜不一樣了。

  像一口井。  昨夜往裡看,黑咕隆咚,什麼都看不見。

  今夜再看,井底多了一點光。

  羅影坐在床沿上,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沒有吵醒來福。小玄趴在枕角,觸鬚卷著,也沒有動。

  他走到案前,鋪開問賦圖。

  灰線。金線。空環里那抹同舟位的灰褐色光。


  三條線都在。

  昨夜小勇站在空環上的時候,那層灰褐色便落了下來。如今過了一夜,顏色淡了一些,卻沒有消失。

  羅影盯著那三條線看了一會兒。

  今日有正經事要做。

  合練。  三頭獸要在真實的環境裡跑一遍。

  ……

  隔壁房間,李子誠也醒了。

  他睡得淺。走了十一天山路的人,到了新地方,頭幾夜都睡不沉。

  羅影推開他的門時,他已經坐在床上了,小勇趴在他的膝蓋上,顎鉗一開一合,正嚼著一粒獸糧。

  「起了?」

  「嗯。」

  「今天練什麼?」

  羅影靠在門框上:

  「帶它們出去走走。」

  「走哪?」

  「山上。」  「學宮那座山?」

  羅影搖頭:

  「學宮不行。太多人看著。」

  他想起了柳慶昨天晚上說過的話。

  兩人從演武場回來以後,柳慶在院門口等著。羅影把三頭獸在問賦圖上的反應告訴了他。柳慶聽完,只說了一句:

  「大考前,別在人多的地方亮底牌。」

  「公共練習場就算了。你的兩頭運系獸一動手,有心人一眼就記得。」

  他沒有說去哪練。

  但羅影自己找到了地方。

  青雲山外圍有一片野林。不屬於學宮,也不在大考的獵場範圍內。柳慶之前帶他去碑林的路上,經過過。林子裡偶爾有低階野獸出沒,不算兇險,卻足夠讓三頭獸在真實的地面上走一趟。

  陣圖上走出來的線,得拿到真正的泥巴地里去驗。

  「走。」  羅影敲了敲門框。

  「先吃飯。」

  ……

  早飯是程子訓做的。

  他雖然今日不跟著去,還是起來熬了粥。

  兩碗粥,一碟鹹菜,一小撮給小勇的獸糧,一塊給小玄的軟膳,一份來福的肉乾。

  來福吃得最快。肉乾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又把鼻子湊到小勇面前,嗅那粒它看不上的獸糧。

  小勇的顎鉗朝它虛張了一下。

  來福縮回去了,不搶。

  「今日一起出去?」

  程子訓問。

  羅影搖頭:  「今天只有我和子誠。」

  「你的獸府剛開,溫養的事斷不得。」

  程子訓知道輕重,沒有堅持。他只是在兩人出門前,遞過來一隻小布袋。

  「乾糧。」

  「路上吃。」

  羅影接了。

  布袋裡是兩塊雜糧餅,硬邦邦的,跟家裡的烙餅差不多。

  程子訓做飯的手藝不行。可他做的餅,和他的人一樣。

  實在。

  ……

  出了學宮,兩人騎追風駒,繞過青雲山的正面,從一條野路上了山的外圍。

  路窄。兩匹馬一前一後,樹枝不時從兩側刮過來,來福縮在鞍後,翅膀貼得緊緊的。  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朝四面八方探著。

  走了大半個時辰,林子深了。

  陽光只從樹冠的縫隙里落下來,一片一片,碎在地上。空氣里有腐葉的味道,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

  羅影勒住馬:

  「就這兒。」

  兩人下了馬,把追風駒拴在一棵粗樹上。

  來福從鞍後跳下來,鼻子先貼著地嗅了一圈。

  小玄落到羅影掌心,觸鬚先朝林子深處探了探,又收回來。

  小勇從李子誠肩上爬下來,六足踏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三頭獸,兩個人,一片沒有旁人的林子。

  可以開始了。

  ……  羅影沒有一上來就讓它們跑陣。

  他先讓三頭獸站在一處空地上。

  小玄在左。來福在右。小勇在中間。

  和昨夜在問賦圖上的位置一樣。

  「小勇。」

  羅影看向李子誠。

  李子誠點了點頭,蹲下來,在小勇耳邊輕聲道:

  「開同袍。」

  「慢一點。」

  小勇的甲殼上,那層淡淡的青暈流轉了一圈。

  然後,一聲極輕的叫聲從它喉嚨里漫出來。

  嘶嘶的。  像夏夜蟲鳴的尾音。

  同袍發動了。

  羅影盯著三頭獸。

  前兩息,一切正常。小玄的觸鬚微微動了動,來福的耳朵轉了轉。同袍的共享場在三頭獸之間鋪開,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把它們籠在一處。

  第三息。

  出了問題。

  來福的鼻子忽然開始朝四面八方亂抽。

  一下朝東。一下朝西。一下朝地面。一下朝天。

  它的吉壺在閃,閃得沒有節奏。

  小玄更明顯。

  它的城壘猛地亮了一圈,汲厄須齊齊張開,朝著周圍所有方向。不是有目標的吸收。是無差別的、漫天撒網的吸。

  連地面上一片落葉腐爛散出的那絲微不足道的厄意,都被它扯了進去。  羅影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轉頭看小勇。

  小勇蹲在兩頭獸中間,六足扒著落葉,身體繃得緊緊的。

  它的甲殼在微微發顫。

  緊張。

  它在緊張。

  它從來沒有和兩頭陌生的御獸一起行動過。小玄的城壘冷不丁地亮一下,它嚇一跳。來福忽然抖一抖翅膀,它又嚇一跳。它不知道小玄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吸厄,也不知道來福會在什麼時候猛地改方向。

  這種緊張,通過同袍,一絲不差地傳給了小玄和來福。

  小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全身繃緊,只當是周圍有危險,本能地加大了吸收。

  來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心慌,只當是哪條路出了問題,鼻子拼命地嗅。

  三頭獸越繃越緊。

  越緊越亂。  越亂越繃。

  同袍成了一根導火索,把一頭獸的慌張點著了另外兩頭。

  羅影抬手:

  「停。」

  李子誠已經蹲到小勇身邊了。他把小勇抱起來,輕輕按住它的甲殼。

  同袍的光芒慢慢收了回去。

  三頭獸的狀態緩緩恢復。

  來福大口大口喘著氣,像跑了十里地。小玄的城壘里塞進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碎厄,甲紋上浮著一層雜色。

  李子誠抱著小勇,臉色有些難看:

  「同袍不分好壞。」

  「小勇緊張,它們也跟著緊張。」

  羅影蹲下來,先替小玄把城壘里那些碎厄清理掉。碎的,雜的,一縷一縷往外挑。像從一碗乾淨的米里挑沙子。  挑完了,又替來福按了按吉壺,讓它的節律慢慢平回來。

  做完這些,他才看向小勇。

  小勇縮在李子誠的掌心裡,六足摳著他的指縫,不肯鬆手。

  顎鉗合得緊緊的。

  一聲都不吭。

  它知道自己搞砸了。

  可它不知道該怎麼辦。

  ……

  李子誠的臉色沉了一陣。

  他把小勇放到膝蓋上,伸出手指,在它背甲上輕輕敲了兩下。

  敲的節奏很慢。

  一下。  一下。

  那是他每天睡前給小勇順甲時的節奏。從蒙學起,每天晚上都敲。敲到小勇的顎鉗慢慢鬆開,六足慢慢展平,身體慢慢軟下來。

  敲了十幾下。

  小勇的顎鉗鬆了一線。

  李子誠輕聲道:

  「沒事。」

  「第一回,誰都緊。」

  他抬頭看羅影:

  「怎麼辦?」

  「讓小勇別緊張「這種話,他知道說了等於沒說。小勇慢熱。從蒙學到縣學,從縣學到府城,它認一個人都要很久很久。讓它一下子信任兩頭從沒待過的獸,跟讓它飛一樣難。

  羅影沒有急著回答。

  他看了看小玄。  小玄的城壘清理完了,趴在地上,觸鬚搭著。

  他又看了看來福。

  來福喘完了氣,臥在一旁,舌頭伸著。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很早以前的事。

  來福進化成趨吉犬之前,他去獸儲庫,第一次見到來福。它趴在門口曬太陽,誰過來就蹭誰,蹭完就翻肚皮。

  他每旬去看它一次。帶肉乾。陪它坐一會兒。

  不催它。

  不教它。

  不指望它做什麼。

  就是待在一起。

  待了半年。  來福才肯把後背對著他。

  羅影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小玄的觸鬚。

  小玄抬起頭看他。

  他朝小勇的方向,輕輕抬了抬下巴。

  小玄看了他兩息。

  然後它從地上爬起來,六足細碎地踏過落葉,爬到了小勇面前。

  小勇縮了一下。

  小玄停住了。

  它沒有繼續靠近。

  只是伸出一根觸鬚,輕輕搭在了小勇的背甲上。

  就搭著。

  不動。  不戳。

  不撓。

  像一隻手,搭在你肩膀上,什麼都不干,只是告訴你,我在這兒。

  小勇的六足慢慢鬆了一些。

  它歪了歪頭,看著那根搭在自己背上的觸鬚。

  來福也湊了過來。

  它沒有用鼻子去嗅小勇。嗅了會嚇它。

  來福只是趴在小勇旁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搖了一下。

  兩下。

  三下。

  尾巴的節奏很慢。

  和李子誠敲小勇背甲的節奏,差不多。  小勇的顎鉗又鬆了一線。

  它沒有立刻和兩頭獸親近。

  可它不再縮成一團了。

  六足慢慢從李子誠的指縫裡鬆開,踏到了地面上。

  三頭獸在林子的樹蔭底下,挨著,待了很久。

  不練陣。

  不跑路。

  不打招呼。

  就是待在一起。

  羅影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它們。

  李子誠也坐在旁邊,嘴裡嚼著程子訓給的雜糧餅,眼睛沒離開過小勇。

  一個時辰過去了。  小勇主動嗅了一下小玄的城壘。

  嗅完,顎鉗張合了兩下,像在品什麼味道。

  來福回過頭,用舌頭舔了一下小勇的耳朵根。

  小勇的六足在地上踩了踩,像是被癢到了。

  小玄的觸鬚從它背上挪開,換了個位置,搭在了它的顎鉗旁邊。

  替它撥掉了一根沾在觸角上的草屑。

  李子誠看著這一幕,把餅咽下去,低聲道:

  「慢熱。」

  「可一旦認下了身邊的。」

  「它會把自己所有的東西分出去。」

  羅影沒有說話。

  他知道。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獸。

  也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大哥也慢熱。

  從蒙學三年到縣學一年,大哥沒跟他說過幾句軟話。可那些悶聲悶氣的日子裡,老黑的草料從沒斷過,家裡的活從沒讓弟弟沾過手,借不到束脩的那個夜晚,大哥坐在牛棚門口,一宿沒合眼。

  慢熱的人,熱起來的時候,燒的全是自己。

  ……

  下午。

  三頭獸待了大半天,小勇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羅影沒有急著再試合練。

  他把三頭獸帶進了林子深處。

  不為練陣。

  就是走。  小玄在前面探路,觸鬚朝左右兩側張著,遇到落葉堆里藏著的碎石,它會繞一下。來福走在最外側,鼻子低低地嗅著,偶爾朝某個方向偏偏頭,然後換條道。

  小勇走在中間。

  它沒有什麼特別的本事能用在走路上。

  可它走在兩頭獸中間,同袍的光芒極淡極淡地浮在甲殼上,安安靜靜的。

  這一回,沒有人讓它發動同袍。

  是它自己開的。

  因為走在中間的時候,它感覺到了兩頭獸的狀態。

  小玄在前面,很專注。那種專注不是緊繃的,是一種「我知道前面有什麼,我在看著「的穩。

  來福在旁邊,很敏銳。那種敏銳也不是慌張的,是一種「我知道哪邊順,跟著我走「的篤定。

  這兩種狀態,通過同袍,流進了小勇體內。

  它不緊張了。

  因為兩頭已經走慣了的獸,把自己的篤定和穩,分給了它。  而小勇自己的狀態,也開始往外傳。

  它此刻的感覺是什麼呢。

  不是緊張。

  不是亢奮。

  是一種很樸素的東西。

  安心。

  被夾在兩頭獸中間走路,左邊有人,右邊有人,前面有人看著路,旁邊有人聞著風。

  它安心了。

  這種安心,通過同袍,傳了出去。

  小玄的觸鬚微微放鬆了一分。它的專注沒有減弱,可少了一絲繃。像一個哨兵發現身後有人接班了,可以從「死盯」變成「穩看」。

  來福的步子也勻了。它不再時不時偏頭換道了。吉壺的閃動變得有節奏,不急不趕,一下一下,像鐘擺。

  三頭獸的狀態,第一次真正拉平了。  不是某一頭獸在帶,其他的跟著。

  是三頭獸各自出了一份東西。

  一份專注。

  一份敏銳。

  一份安心。

  三份混在一起,變成了誰也說不清楚是誰的、但三頭獸都共有的一種狀態。

  穩。

  就是穩。

  像一條船,三個人各扶一根槳,沒人喊號子,可槳入水的節奏,不知什麼時候,齊了。

  ……

  就在這時候。

  林子深處,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  來福的耳朵先豎起來。

  它的鼻子朝聲音的方向急促地抽了兩下。吉壺微亮。

  有東西。

  不遠。

  大約在前方三十丈的一叢灌木後面。

  小玄的觸鬚也轉向了同一個方向。城壘亮了一線。

  厄意。不重。低階野獸的氣息。

  來福的身體低伏下來,翅膀微張,做出了準備迂迴的姿勢。

  小玄的觸鬚繃直了,瞄準了厄意最濃的方向。


  兩頭獸各就各位,像彈簧一樣繃著。

  小勇站在中間。

  它不會戰鬥。  它沒有攻擊本事,沒有防禦本事,連跑路都跑不過來福的一半。

  可它做了一件事。

  它主動加大了同袍的輸出。

  不多。

  只加了一分。

  可這一分里,裝著它此刻最完整的狀態:

  警覺。

  穩定。

  我知道前面有東西。

  我不怕。

  因為左邊有人,右邊有人。

  這種警覺而不慌的狀態,像一壺溫水,順著同袍的場,緩緩澆進了小玄和來福體內。  小玄的城壘不再無差別地亮。它的汲厄須從齊齊張開,收成了一束,精準地指向前方灌木叢後面的那一縷厄意。

  來福也不再猶豫。它的鼻子停止了亂抽,鎖定了一條繞行的路線,吉壺穩穩地亮著,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頭獸默契地動了。

  小玄在前方,觸鬚一束,把灌木叢方向散出來的厄意中,真正會引發危險的那一縷,吸進了城壘。

  其餘的厄意,它沒碰。

  不是吸不了。是不需要。

  來福在側方,鼻子鎖著那條繞行的路。它的步子不快,四足穩穩地踩在落葉上,翅膀半收,隨時能在需要的時候一振翅換方向。

  小勇居中。

  它不停地通過同袍,把三者的狀態拉平。

  誰繃了,它幫著松一松。

  誰鬆了,它幫著提一提。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三根弦之間輪流撥弄,讓弦音始終保持在同一個調上。  三頭獸繞過了那叢灌木。

  灌木後面,一頭灰毛的野獐子正在啃一株蕨草。它抬頭看了看三頭路過的獸,覺得它們沒有惡意,又低頭接著啃。

  沒有打。

  三頭獸安安穩穩地繞了過去。

  沒有受傷,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加快過步子。

  就像在村里趕集,遇見路邊一條懶洋洋的狗,繞著走了便是。

  ……

  回到空地上的時候,羅影第一件事是看問賦圖。

  圖上亮了。

  空環里,那抹灰褐色的同舟光,正在往兩側延伸。

  一端搭上了小玄那道暗線的邊緣。

  另一端碰到了來福那道金線的尾。  沒有完全連通。

  兩個搭接的地方,光極淡,一吹就散的樣子。

  可三條線第一次同時存在於同一張圖上,並且彼此沒有排斥。

  灰線。金線。灰褐線。

  各走各的路,卻同在一張紙上。

  羅影盯著那三條線,忽然笑了。

  李子誠湊過來看了兩眼,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羅影的表情:

  「成了?」

  「沒成。」

  羅影搖頭:

  「可方向對了。」

  他把問賦圖收好,看向站在空地上的三頭獸。  小勇蹲在中間。小玄趴在它左邊,觸鬚搭在它的背甲上。來福臥在它右邊,尾巴挨著它的後腿。

  三頭獸擠在一處,像三塊石頭壘在一起曬太陽。

  「小勇不是站在承果位上。」

  羅影輕聲道。

  李子誠看他。

  「它站在中間。」

  「它做的事,不是接住結果。是讓所有人的狀態,連起來。」

  李子誠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它一直就是這樣的。」

  「誰和它待在一起,都會覺得安穩一點。」

  「蒙學的時候,班裡有個娃娃,怕先生提問,一到課上就發抖。小勇趴在他桌上,他就不抖了。」


  「考縣學那天,我緊張得手心出汗。小勇在我肩上叫了一聲,就那種嘶嘶的聲音。」  「我就不緊張了。」

  他看著小勇,聲音裡頭,有一種很柔的東西:

  「它沒有替人擋過刀。」

  「可跟它待在一起的人,都覺得自己扛得住。」

  羅影看著問賦圖上那條灰褐色的線。

  一個詞,從心底浮了上來。

  不是承果。

  是同舟。

  它不是一個接住結果的容器。

  它是一條讓所有人站在同一條船上的繩。

  小玄收厄。來福引吉。

  兩頭獸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道。  可道走得再好,中間缺一根繩,就是散兵。

  小勇這根繩,不增一分力。

  卻讓散兵變成了一條船上的人。

  同舟位。

  命運獸陣第三個陣位的名字。

  羅影在心裡默默記下。

  ……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兩人帶著三頭獸回到了試聽院。

  來福一進院子,直奔絨墊,趴下就睡,連晚飯都不吃。

  小玄爬到枕角,把觸鬚捲成一團,也不動了。

  小勇蹲在李子誠肩上,顎鉗合著,六足踩著他的衣領,歪著頭打盹。

  今天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三頭獸都累了。  羅影和李子誠也累了。

  可羅影還沒來得及坐下。

  程子訓從廊下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柳師兄今天下午送來的。」

  程子訓把信遞過去:

  「說是你大哥托腳行的人帶到府城的。走的駿馬腳行的線,夏會長轉交的。」

  羅影接過信。

  信封是粗麻紙。

  上面沒有寫「羅影親啟」。

  寫的是「弟弟收」。

  三個字。

  大。粗。歪歪扭扭。  一撇太長,一捺太短。弟弟兩個字擠在一起,像兩個人靠著肩膀站著。

  羅川的字。

  羅影認得。

  蒙學沒念完的人,寫出來的字就是這副模樣。筆畫不勻,間架不穩。可每一筆,都是照著胡先生教的橫平豎直,認認真真地描。

  描得再認真。

  也是犁出來的字。

  羅影站在廊下,手指在信封上摩了兩遍。

  李子誠從旁邊經過,看見了信封上的字。他沒有湊過來,只是在經過的時候,拍了拍羅影的肩。

  那一下很輕。

  什麼都沒說。

  走了。

  ……  羅影在院子裡坐下。

  燈籠的光落在信封上,把那三個歪扭的字照得發亮。

  他拆開信。

  信紙也是粗麻紙。對摺了一次,又對摺了一次,疊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塊。

  展開。

  字不多。

  羅川不會寫長信。

  第一段報平安。

  「弟弟,家裡都好。」

  「爹身子還行。入秋以後腿疼的老毛病犯了幾回,不嚴重。張嬸給了一貼膏藥,貼了管兩天。」

  「田裡的活我一個人幹得完。秋播的苗都起了。趙老六幫著澆了兩回水,我給他還了工。」

  「你別操心家裡。好好念書。」  羅影看完這一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報喜不報憂。

  爹的腿疼犯了「幾回」,羅川寫成了「不嚴重」。

  張嬸的膏藥「貼了管兩天」,意思是第三天又疼了,得再貼。

  趙老六「幫著澆了兩回水」,說明羅川一個人澆不過來。

  每一句話底下,都壓著他沒有寫出來的另一句話。

  可他不寫。

  他只寫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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