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還沒亮透。
李子誠起得早。
他每天都起得早。從黑土縣走到府城的那十一天裡,養下了天不亮就睜眼的習慣,到了以後也沒改。
他推開房門,伸了個懶腰,準備先去灶間熱點水,再去練習場趕頭一撥。
走了兩步。
停了。
院子裡多了一頭牛。
黑的。
老的。
臥在西北角的牆根下,四條腿蜷著,嘴巴在一開一合地嚼。
反芻。
它臥得很安穩。像在那個位置臥了幾十年,連脊背的弧度都和牆根的弧度合在了一起。 李子誠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認識這頭牛。
蒙學三年,他去過稻花村。羅影家的院子不大,牛棚緊挨著灶房,進了院門就能看見一頭黑牛臥在門口。
角上繫著紅繩,背上的毛被犁繩磨出了兩道槽。
他還騎過一次。
那是頭一年去羅影家玩。兩個娃娃趴在牛背上,被羅長庚遠遠看見了,笑著罵了一句:「子誠你這坐法,像一袋歪掉的穀子。」
羅影蹲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那頭牛,叫老黑。
此刻,老黑臥在一千多里外的府城。
在青雲學宮試聽院的西北角牆根下。
反芻。
李子誠把腦子轉了兩圈。 從黑土縣到府城,他走了十一天。
他是人。有兩條腿。有餅吃。有路認。
一頭十五歲的老牛,獨自走到這裡?
他再看了老黑一眼。
老黑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嘴裡的草料還在嚼。
看完了,把頭低下去,繼續反芻。
像是也認出了他。
只是懶得大驚小怪。
李子誠沒有喊。沒有叫。
他把門口的鞋穿好,繞著老黑慢慢走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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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它的蹄子。蹄面乾淨,沒有長途跋涉磨出的傷。
看了看它的角根。兩截斷角還在,上面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還纏著。
看了看它的眼睛。
那雙眼他也記得。蒙學那年是渾濁的,像水塘底下沉著泥。
如今不渾濁了。
深。
清。
像一口很老的井。
李子誠蹲著看了一陣,站起來,走到羅影的門口,敲了兩下。
羅影開門的時候,眼睛底下有一層青色,昨夜沒怎麼睡。
李子誠只問了一句: 「你家老黑,怎麼在院子裡?」
羅影看著他。
這個問題他昨晚想了半宿。
葉院長的封口令像一道牆,攔在他心口。
老黑的事,出了黑土縣,一個字都不能提。
對誰都不能。
哪怕對方看起來再可信,再和善,再位高權重。
可李子誠不是「對方「。
李子誠是蒙學第一天,蹲在牆根底下,掰了半個窩頭遞過來的那個人。
羅影想了半宿,最後選了一個折中的答案。
不說異獸級。
不說折壽。 不說馱歲牛。
他看著李子誠,說了三個字:
「它來找我。」
李子誠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息。
他看出來了。
這三個字後面還壓著很多東西。
多到羅影的嘴唇都繃緊了。
一頭十五歲的老牛,自己從一千多里外的黑土縣走到府城,來找主人?
哪兒的牛這麼有本事?
可李子誠沒有追問。
一個字都沒有。
他只是點了點頭: 「哦。」
「那挺好。」
「它認得路。」
然後他蹲回老黑身邊,從自己的早餅上掰了一小塊,放在老黑嘴邊。
老黑嗅了嗅。
慢慢嚼了。
嚼得比餅還慢。
李子誠拍拍手站起來,背上書箱,往院門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補了一句:
「晚上我買點豆料回來。」
「府城的草不如咱們那邊的。」
門關上了。 院子裡剩羅影一個人,對著一頭牛。
他準備了半宿的說辭,一句都沒用上。
李子誠不問,不是他沒有疑問。
是他知道,羅影不說,一定有不說的理由。
朋友之間,有些話可以不問。
問多了,把對方的為難逼到嘴邊,那為難就變成了兩個人的。
不如自己咽著。
等他想說的那天,自然會說。
羅影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門口李子誠走過的位置。
鼻子酸了一下。
按回去了。
…… 上午,羅影沒有急著出門。
他把小玄和來福都喚了出來,和老黑待在院子裡。
來福昨夜已經和老黑認過了。此刻它趴在老黑左側,下巴擱在老黑的前腿上,尾巴慢慢搖。
小玄伏在背窩裡,觸鬚搭著,像擱在一張量身定做的搖椅上。
三頭獸挨著,像一家人吃過了飯,在院子裡歇晌。
李子誠今天把小勇留下了。
他臨走前說了一句:
「小勇今天不用去練習場。讓它在家裡待著。」
「它認生。多跟你們家的獸處處。」
他說「你們家的獸「。
像在說「你們家的人「。
小勇從李子誠走後,就蹲在廊下的柱子旁邊,六足收著,顎鉗合得緊緊的,一動不動。 它在看老黑。
來福它見過了。小玄它也見過了。
老黑,它是頭一回。
小勇的同袍天生對身邊生靈的狀態敏感。它靠這個吃飯。平時來福興奮了,它先知道。小玄緊張了,它先覺到。
可此刻從老黑身上傳來的東西,把它的感知力堵了個嚴實。
那種感覺太大了。
不是威壓。
老黑趴在那兒,連一絲威壓都沒有放。它的命息收得極深,深到小勇的同袍幾乎摸不著。
可就是這份「摸不著的深「,讓小勇動彈不了了。
像一隻杯子,第一次放到了大海邊上。
杯子知道自己能裝一杯水。
可海在旁邊一待,杯子忽然不確定自己到底能裝多少了。 小勇蹲在廊下,看了老黑很久。
老黑反芻完了。
它慢慢轉過頭,看了一眼廊下那隻灰褐色的小蟻。
然後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頭低下來。
低到臉幾乎貼著地。
然後朝小勇的方向,輕輕拱了一下鼻子。
就像它在稻花村迎家裡的客人一樣。
來人了。進來坐。
小勇僵了一瞬。
大海朝著一隻杯子,彎了彎腰。
然後小勇的同袍本能地發動了。 極輕的一層。像一層薄紗,從它的甲殼上鋪開,飄向老黑。
那一瞬間,小勇感覺到了老黑的狀態。
不是深不可測的海。
是一種很具體、很樸素的東西。
安穩。
像冬天的牛棚。像曬了一下午的草堆。像家裡有大人在。
沒有別的。
就是安穩。
小勇的六足慢慢鬆了。
它從廊下爬下來,一步一步挪到老黑面前。
老黑沒有動。
它就臥在那裡,等著。 小勇挨著老黑的前腿,趴下了。
就趴在來福旁邊。
來福的尾巴掃過它的背甲,它也沒有縮。
羅影蹲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詞。
同袍能連接的,從來不只是本事和狀態。
它連接的,是「願不願意挨著待在一起「這件事本身。
小勇在老黑身邊待了一刻鐘以後,第二次發動了同袍。
這一回,它沒有緊張。
它的狀態傳了出去:安心。
來福的尾巴搖得勻了。小玄的觸鬚搭得鬆了。甚至連老黑的反芻節奏都慢了半拍,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拍了拍背。
四頭獸。 一座院子。
誰也沒有開口。
可它們之間的狀態,已經開始流轉了。
……
下午。
李子誠去練習場考核,把小勇託付給了羅影。
程子訓也出了門。大考的參賽資格還有最後一道手續,得去陣院蓋章。
院子裡只剩羅影和四頭獸。
他把四頭獸全帶上了山。
還是那片野林。
今天的目標只有一個。
驗證馱厄能不能接進命運獸陣。 ……
設想中的循環,他在昨夜靠著老黑的時候,已經在腦子裡走了無數遍。
小玄收厄。
收滿了,城壘里裝不下了。
轉給老黑。
老黑馱到背上。
歲轍碾碎。四返消化。
厄散了。城壘騰出來了。
小玄繼續收。
一收一馱一碾一散。
閉環。
羅影在林地里找了一處。 地面上有一個舊獵人留下的捕獸陷阱,藤蔓編的套子,繩扣上積著一層淡淡的厄意。不重。可以拿來試。
「小玄。」
小玄從他肩上落到地面,觸鬚先朝陷阱方向探了探。
確認了厄的位置和濃度以後,它打開城壘,汲厄須伸出一根,輕輕勾住了那縷厄意,收進了城壘。
城壘亮了一下。
厄進了。
「好。現在往老黑那邊送。」
羅影試著沿血契引導,讓小玄城壘里的這縷厄,順著他和老黑之間的血契通道,往老黑方向走。
厄意動了。
從小玄的城壘出來,順著羅影的命息通道,走了一截。
到了半路。
停了。 送不過去。
羅影蹙著眉。
他又試了一次。加重了引導的力度。
厄意往前挪了半寸。
又停了。
像一灘水被人往高處推,推到一半,自己流回來了。
第三次。
還是不行。
羅影放棄了強送。他把厄意收回小玄的城壘,蹲在地上想。
為什麼送不過去?
他想了半個時辰。
答案慢慢浮出來了。 馱厄的術理,衍策上寫得清清楚楚。
沿血契將家人身上的厄馱至自身背脊。
家人身上。
小玄城壘里存的厄,是從外界收來的。它不在羅影身上,也不在任何一個「家人「身上。它只是被小玄暫存的一件外物。
老黑的本事認人。
不認貨。
它不是一個垃圾桶。
你往裡面倒什麼都行。
它是一個替家人擋災的人。
只有家人身上的厄,它才馱。
第一次嘗試,失敗。
…… 羅影坐在林地里。
四頭獸散在周圍。來福在一棵樹下嗅蘑菇。小玄在他膝蓋上整理城壘。小勇挨著老黑趴著。老黑在反芻。
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催他。
他坐了半個時辰。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
然後他想到了一樣東西。
擇厄。
命運獸陣的第一筆。
厄不能憑空消失,只能選擇它落在哪裡、以什麼方式落下。
百途坪里,來福選了那條有泥泉的路。
小玄等來福站穩,才把城壘里的厄引進去。 泥泉是真實的。來福的羽翼真的被泥漿糊了。損失是真的。
所以那一筆,問賦圖才認。
那如果。
換一個思路。
不讓小玄把城壘里的厄「轉交「給老黑。
而是反過來。
讓厄先真正落在家人身上。
然後,由老黑馱走。
羅影的心跳快了。
這聽起來違反直覺。
本能告訴他,厄應該離家人越遠越好。
可擇厄的邏輯,從頭到尾都在說一件事。 厄總要有地方落。
選一個扛得住的地方,讓它落下來。
比讓它懸著,比讓它滯著,比讓它在最壞的時候一起砸下來。
好。
新的循環。
來福擇厄。從一股厄勢中,選出代價最輕、邊界最清的那一個小厄。
這個小厄,由羅影承受。
羅影是所有血契的中心。他和小玄有血契。他和老黑有血契。他是整座陣里的「家人「。
厄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間。
老黑的馱厄便能發動。沿血契,把這份厄從他身上馱走,壓入歲轍。
四返反芻。碾碎。消化。
小玄則負責在這整個過程中,吸走那些不該落下的散厄。保證「被選中的那份小厄「乾乾淨淨地走完全程。不會半路上生出別的枝節。 來福選。
羅影接。
老黑馱。
小玄清。
四個環節。
一圈下來,厄散了,城壘空了,吉壺的消耗也降了。
因為被老黑消化掉的厄,不再需要來福用吉運去沖抵。
羅影站起來。
「再試一次。」
……
他在林子裡找了一處必然會觸發的小機關。
一根橫在路面上的絆藤。 踩上去不會受傷,但一定會絆倒。
他看了看來福。
來福在三條路中間嗅了嗅,吉壺微微一閃。三條路里,有一條沒有任何機關,走過去順順噹噹。
來福的鼻子朝著那條順路,抽了兩下。
然後它轉過頭,看了看羅影。
又看了看那條有絆藤的路。
它的趨吉本能在往順路拽。
可它在百途坪和碑林里學到的東西,也在拽。
絆藤。
會摔。
可只是摔。
不會傷筋動骨。邊界清楚。代價可控。 來福在三條路中間踱了兩步。
然後它做出了和百途坪那天一樣的選擇。
它朝著絆藤的方向,站定了。
羅影走了上去。
他抬腳。
踩上了絆藤。
藤繃緊了。
他的身體向前傾。
在他即將摔倒的那一瞬間,胸口的血契猛地一熱。
不是小玄的。
是老黑的。
一股沉厚的力量,從血契的另一頭涌過來,像一隻極大的手,把他前傾的身體託了一下。 他還是摔了。
膝蓋磕在泥地上,衣裳蹭了一身土,手掌蹭出了一道紅印。
可他很清楚地感覺到了,那份「要摔傷「的勢,在落地之前被分走了一大半。
「傷「沒有落在他身上。
落在了別處。
他回頭看。
老黑站在三丈外。
它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身。
四蹄穩穩地踩在泥地里,像四根打進土中的樁。
它的脊背沉了一下。
歲轍亮了。
一線極淡的光,從脊骨深處透出來,順著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轍痕走了一圈。 然後它開始反芻。
不是嚼草料。
是四返。
一返褪溫。二返褪律。三返褪名。四返存重。
和春田裡載春先生教過的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回,它嚼的不是羅影的陽壽。
是剛才那一跤里,那份本該變成傷的厄。
嚼了兩遍。
散了。
歲轍的光滅了。
老黑的脊背恢復如初。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它低下頭,接著嚼地上的草。
小玄的觸鬚在羅影肩上晃了一下。
城壘沒有亮。
它不需要收什麼。
因為該清的散厄,在來福選路的時候就已經被它挑走了。被選中的那份小厄,乾乾淨淨地走完了全程。沒有旁枝。沒有餘帳。
來福趴在路邊,吉壺只暗了一絲。
它引來的好路不需要用。它省下的吉運,還在壺裡。
小勇蹲在老黑的蹄邊,同袍輕輕地鋪著,把四頭獸的狀態拉得勻勻的。
羅影蹲在泥地上,膝蓋上沾著土,手掌上的紅印還沒退。
他從懷裡掏出問賦圖。
圖熱得發燙。
他攤開。 第四條線動了。
那條沉穩的近黑色的線,從空環深處一路延伸出來,穩穩地搭上了小玄那條暗線的尾端。
兩條線在接觸的位置,融了。
暗灰和黑,纏在一處,分不出你我。
緊接著,黑色的線繼續往前走,碰到了來福的金線。
金與黑相觸。
沒有衝突。
金線在黑線經過的位置,微微讓了半分。讓出來的那半分里,黑線走了過去。
四個陣位。
四條線。
第一次,首尾相連。
問賦圖中央,那枚從碑林時代就一直殘缺的賦印,緩緩轉了半圈。 羅影的呼吸停了。
賦印沒有完全點亮。
可它在轉。
轉的過程中,四個古字從印面上一個一個浮了出來。
時。
來。
同。
力。
四個字完整地、清晰地懸在賦印上方,亮了三息。
然後緩緩隱去。
隱去以後,賦印上留下了四道極淺的刻痕。
字沒了。 可刻痕在。
羅影盯著那四道刻痕,盯了很久。
陣還沒有成。
四獸的循環只跑通了這一次。靠的是他精心選好的一根絆藤、一次可控的小摔。實戰中,厄的來源、重量、時機全都會變。
可路。
通了。
他蹲在泥地上,捧著那張發燙的問賦圖,一動不動。
來福湊過來,在他蹭破了皮的手掌上舔了一下。
小玄從他肩上爬到圖紙旁邊,觸鬚碰了碰那四道刻痕。
老黑站在三丈外,已經臥下了。
它的反芻聲很輕。
嚼了一輩子草的嘴,如今嚼碎了一份厄。 一樣慢。
一樣穩。
……
傍晚。
回去的路上,羅影把大考的帳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輪。問獸。斷契三息。
只考登記在冊的參戰御獸。
老黑不上場。無礙。
小玄和來福已經足夠。
第二輪。對陣。
賽前必須公開所有參戰御獸的種族和階位。
羅影在心裡把那六個字默念了一遍。 馱歲牛。異獸級。
這六個字,不能出現在任何考官的冊子上。
失傳千年的種族。
整個府城都數得過來的異獸級。
報出去的下場,輕則被所有人圍觀,重則被契司標記。
譚雲生的話還在耳邊:在你還沒有足夠強的時候,被注意,未必是好事。
所以第二輪,老黑也不上。
小玄。來福。
一階五級。
兩頭沒人認得的運系小獸。
對手看見的,是一個底牌薄得可憐的縣學考生。
好。 第三輪。共獵。
獵場混戰。
規則沒有要求公開獸的信息。只要登記參戰考生。
老黑有潛歲。
它可以藏在歲月里。不在任何人的視線中。
感知探不到。
命息追不到。
只有在真正需要的一刻。
從歲月里,一步踏出來。
羅影走在山道上,把老黑的定位想清楚了。
它不是大考的戰力。
不是亮出來爭排名的底牌。 它是壓在最底下的那張牌。
除非天塌了,否則不掀開。
老黑走在他旁邊。
四蹄踏在山道上,蹄聲悶悶的,和追風駒的蹄聲完全不同。
來福跟在左邊。
小玄趴在肩上。
小勇蹲在老黑的角根旁邊,六足扒著那根紅繩,像抱著一根扶手。
五個活物,走在暮色里的山道上,影子拉得老長。
……
天黑透的時候,回到了試聽院。
李子誠先他一步回來了。
院門口,他手裡拎著一包東西。 「豆料。」
他揚了揚那個包:
「買的好的。帶殼的。」
他沒有問羅影今天下午去了哪。
也沒有問老黑吃什麼。
他只是蹲到老黑旁邊,把豆料倒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
老黑低頭嗅了嗅。
嚼了。
嚼得很慢。
李子誠拍拍手,站起來,把小勇從老黑的角根上取下來,放回了自己肩上。
「今天還好?」
「還好。」 「小勇呢?」
「和老黑處得不錯。」
李子誠咧嘴笑了:
「那就好。」
他把包豆料的布抖了抖,疊好,收起來。
「剩的放在廊下。明天早上它餓了自己吃。」
他把豆料安排得跟安排自己的餅一樣仔細。
什麼時候開始,李子誠把老黑也當成了「院子裡的人「。
可能從他蹲下來掰餅的那一刻起。
……
程子訓也回來了。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的手續。陣院的章蓋了,考務院的最後一道確認也簽了。大考的資格,正式到手。 他進院門的時候,看見了臥在角落裡的老黑。
停了兩息。
他昨夜已經見過老黑了。此刻再看,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他走到羅影旁邊,低聲道:
「帶著它考?」
羅影搖頭:
「前兩輪不上。」
「第三輪呢?」
「看情況。」
程子訓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看了一眼老黑額上的斷角和紅繩,又看了一眼羅影。
什麼都沒說。 可他的留門府,府境裡的那道空門,忽然亮了一下。
很輕。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
晚飯過後。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來福吃了兩碗肉乾。小玄吃了一份軟膳。小勇啃了一粒豆料。
老黑臥在角落裡,把李子誠買來的豆料慢慢嚼了。
程子訓洗了碗,坐在廊下看書。
李子誠在院中給小勇梳甲,一邊梳一邊低聲跟它說話。
羅影靠在老黑身上,閉著眼,養神。
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穩。 大考前最後一個安靜的傍晚。
柳慶來了。
他是來做例行的課業檢查的。順便把第二輪對陣的抽籤須知送過來。
他推開院門。
走了兩步。
發現身後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聲。
他回頭。
青岳停在院門外面。
這頭二階蛻真的鎮岳青罡虎,站在門檻外面,一動不動。
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像四根鑄進地面的鐵柱。
可它沒有進門。
它的目光越過柳慶,越過院中的幾個人和幾頭獸,落在了院子西北角。 那裡臥著一頭正在反芻的老黑牛。
黑的。老的。角斷了。背彎了。一根舊紅繩系在角根上。
看上去,和府城街邊隨處可見的老馱獸沒什麼兩樣。
青岳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它做了一個柳慶從未見過的動作。
它微微低下了頭。
不是搏殺前的低伏。
不是迎敵時的蓄勢。
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收斂的低頭。
像晚輩路過長輩門前時,那種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不需要對方看見的、發自骨子裡的敬。
它低了一下。 然後把頭抬回來。
側過身,繞開正門的方向,沿著院牆外面,安安靜靜地趴下了。
不進院。
柳慶站在院中。
他先看了一眼門外的青岳。
二階蛻真。鎮岳青罡虎。他一手養大的獸。跟了他七年。
從來沒有在任何一頭獸面前低過頭。
連碑林的守碑獸走過來,它也只是收斂,沒有低過。
此刻,它朝著一頭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牛低了頭。
柳慶慢慢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西北角。
老黑在那裡臥著。 嘴巴一開一合,嚼著最後幾顆豆料。
尾巴甩了一下。
趕走了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像一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牛。
柳慶站在院中,看著它。
看了很久。
羅影從屋裡迎出來的時候,看見柳慶站在院子正中央,一動不動。
他手裡還拿著抽籤須知的紙。
紙角被攥出了一道摺痕。
柳慶的目光,從老黑身上移開,緩緩轉過來,落在了羅影臉上。
院子裡,沒有人說話。
來福趴在台階上。小玄在窗台上。小勇蹲在李子誠肩頭。程子訓坐在廊下,手裡的書翻到了某一頁,沒有動。 李子誠手裡的梳子停在半空。
安安靜靜的。
柳慶的聲音,在這片安靜里,輕輕響了。
「羅影。」
「嗯。」
「院子裡這頭牛。」
他看著羅影的眼睛。
「是什麼?」
院子角落裡,老黑把最後一顆豆料嚼完了。
它抬起頭,看了柳慶一眼。
那雙老井一樣的眼。
然後低下去,繼續反芻。 羅影站在廊下。
燈籠的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