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慶的問題落在院子裡,像一顆石子丟進了井水。
羅影站在廊下,看著院角那頭正在反芻的牛,又看了看柳慶的眼睛。
柳慶的眼睛很平。
沒有審視,沒有試探。
可羅影知道,這雙眼睛在青雲學宮看了三年。什麼獸該低頭,什麼獸能不低頭,他心裡的那本帳,比陣院的獸冊還清楚。
青岳低了頭。
二階蛻真的鎮岳青罡虎,在院門外,朝一頭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牛,低了頭。
這一下,騙不了柳慶。
可老黑的事,一個字都不能說。
葉院長的封口令像一道牆,攔在嗓子眼裡。譚雲生的警告也在,別被注意。
羅影想了幾息。
最終只說了一句: 「它是我們家的牛。」
「是我們從小養到大的。」
「跟了我們家十五年。」
沒有說馱歲牛。
沒有說異獸級。
沒有說進化。
只說了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柳慶看著他。
很久。
然後目光從羅影臉上移開,又看了一眼門外。
青岳趴在院牆邊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安安靜靜的。
柳慶是什麼人。 一頭跟了他七年的二階蛻真,會對什麼樣的存在低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羅影不說。
他就不問。
不是他不好奇。
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蛻龍班表決引龍訣歸屬的那天,他讓秦峙不要投贊同票。
後來秦峙改了票。
改票以後,秦峙跟他說過一句話:
那頭牛,用角替他交過束脩。
那時候柳慶覺得,一頭牛為主人斷角,說明主人待它好。如此而已。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可此刻,這頭牛從一千多里外的黑土縣,用他想不通的法子,自己來到了府城。
臥在主人的院子裡。
不是被人牽來的。不是被靈獸車載來的。
它自己來的。
像回了家一樣。
這已經不是「主人待它好」四個字能裝得下的事了。
柳慶把目光收回來。
他沒有再看老黑。
他把手裡那份抽籤須知放在廊下的案上。
「大考的事,你自己看。」
他轉身,走向院門。
走到門檻上,他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第三輪共獵。獵場裡出現的所有御獸,必須提前登記。」
「未登記的獸,一旦被發現,考生直接取消資格。」
他頓了頓。
「你那頭牛。」
「如果不打算登記。」
「就別讓任何人看見它。」
門關上了。
院牆外面,青岳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塵土,跟著柳慶走了。
走了幾步,柳慶伸手,在青岳的脖子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像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
「別跟人說。」 青岳打了個響鼻。
像在說:廢話。
……
羅影站在院門口,看著柳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鬆了一口氣。
又一口沒松透。
柳慶知道了。
知道了,但沒有說破。
更重要的是,他在走之前,把第三輪的規則漏洞堂堂正正地擺在了羅影面前。
未登記的獸,一旦被發現,取消資格。
這句話是警告。
也是指路。 只要別被看見,就不算違規。
而老黑有潛歲。
它可以藏在歲月里。
只要不主動踏出來,獵場裡的任何人、任何感知、任何記錄獸,都找不到它。
羅影回到院中,把抽籤須知拿起來看了一遍。
第二輪對陣的對手已經抽出來了。
名字他不認識。來自府城本地的一座附屬書院。
旁邊備註著對方登記的御獸:兩頭,一階。種族是常見的刺鬃犬和鐵臂猿。沒什麼特殊的。
紙面上看,和羅影的小玄、來福差不多。
可羅影知道,府城本地考生的獸,就算種族普通,培養水平也遠在縣學之上。刺鬃犬練得好了,能在一階頂端把毛刺硬化成鐵。鐵臂猿練得好了,能一拳碎石。
他沒有把老黑登記進去。
柳慶的話他聽進去了。 老黑只做最後的底牌。
不到天塌下來的時候,不掀。
……
大考前夜。
院子裡很安靜。
程子訓坐在自己房間裡。門虛掩著,燈火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條線。
羅影路過的時候,看見程子訓面前攤著留門府的府圖。府門的虛影在他身後微微亮著。他閉著眼,手擱在膝上,呼吸極緩。
在做最後的調息。
三年了。
程子訓在黑土縣等了三年。教子訓班,教了三年。帶出來的學生一茬一茬地走了,他自己一直沒走。
今日,他坐在府城的燈下,閉著眼。
明日就上場了。 羅影沒有敲門。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了。
院子另一頭,李子誠坐在台階上。
小勇趴在他的膝蓋上,觸鬚一動一動的。
李子誠低著頭,跟它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吵醒誰。
羅影走近了也沒聽清他說的什麼。只聽到最後一句的尾音:
「……別怕。」
說完,他用指尖在小勇的甲殼上,敲了兩下。
一下。
一下。
那是他每天晚上給小勇順甲的節奏。
從蒙學起,每天敲。
一天不落。 羅影在旁邊坐下。
兩個人靠著牆,誰也沒說話。
來福趴在羅影腳邊。小玄伏在袖口裡。
老黑臥在西北角。
反芻的節奏極慢。
像一座鐘在走。
一起。
一伏。
血契里傳來的東西很簡單。
沒有「準備好了「。
沒有「明天加油「。
只有一個字。 在。
我在這兒。
你要做什麼就去做。
我在。
羅影靠著牆,把後腦勺枕在冰涼的石面上,望著府城的星。
明日。
上場了。
……
天亮了。
府城演武場。
清晨的日頭還沒有升出山脊。可演武場外面,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三四百考生。 各縣各院都來了。
人按區域站。每個區域前面插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來處。
羅影、程子訓、李子誠,站在寫著「黑土縣「的旗子後面。
黑土縣來的考生,攏共不到十人。
他們旁邊,是府城本地幾座大書院的方陣。人數是他們的十倍。每個方陣里的考生,衣裳齊整,御獸氣息沉穩,有些獸連站位都排了隊形。
李子誠抱著小勇,四下看了一圈。
「人可真多。」
程子訓站在旁邊,神色平靜。
他三年前就該來的。
羅影也平靜。
來福趴在他腳邊,被滿場的氣味刺激得鼻子一抽一抽,尾巴夾著。小玄趴在他袖口裡,城壘半開,觸鬚從袖口探出來,又縮回去,再探出來。
緊張。 不是羅影緊張。
是它們緊張。
滿場幾百頭獸的氣息壓過來,對兩頭一階五級的小獸來說,像走進了一座擠滿了人的大殿。
羅影低頭,在小玄的觸鬚上碰了碰:
「沒事。」
又在來福的腦袋上按了按:
「跟著我。」
兩頭獸安靜了。
……
第一輪,不在演武場進行。
考生被分批帶往演武場後方的一排封閉考室。
考室很多。一字排開,像縣衙的牢房。每間門口站著一名引導員。 每間考室只容一名考生和一名考官。
考官統一由青雲學宮派出。身邊還跟著一頭記錄獸,負責如實記下斷契三息中發生的一切。
規則在進場前又重複了一遍。
引導員站在隊列前方,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楚:
「考生進入考室,喚出所有登記參戰的御獸。」
「考官施展斷契禁術。」
「三息之內,御獸師與御獸之間的契約完全斷開。」
「獸做什麼,便記什麼。」
「考生不可提前交代御獸斷契時應當如何行動。」
他停了停,最後加了一句:
「斷契三息中,獸記不住主人教過的任何指令。」
「它只記得,主人平時是怎麼對它的。」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隊列里有幾個人的臉色變了。
不是黑土縣的人。
是別的地方來的。
有一個年輕人,手裡牽著一頭靈犬,靈犬的脖頸上套著一圈暗色的刺環。那種刺環羅影見過。契約壓制用的。犬不聽話的時候,主人一收命息,刺環便往裡縮,扎得犬嚎叫。
那個年輕人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裡的牽繩。
靈犬縮了縮脖子。
羅影把目光收回來。
沒有評價。
可他心裡知道,那頭犬在斷契三息中會做的第一件事,多半是跑。
或者咬。
……
程子訓第一批進去。 他出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很平靜。
像做完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他走到羅影旁邊,只衝他點了點頭。
什麼都沒說。
李子誠第二批。
他把小勇從肩上取下來,托在掌心裡。
小勇的觸鬚抖了抖。
李子誠拍了拍它的甲殼,把它放回了肩上。
進去之前,他回頭看了羅影一眼:
「一會兒出來,還在這兒等。」
李子誠轉身走進了考室。 門關上了。
……
羅影站在走廊里等。
他不知道考室里發生了什麼。門隔著音,什麼也聽不見。
等的時候,他把自己即將面對的事情,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小玄。
斷契三息中,它的本能是什麼?
避厄。
收縮城壘。封閉自身。
這是避厄壘蟻最深處的血脈反應。從它還是一隻裝殘疾的赴死蟻的時候,就刻在了基因里。遇到危險,第一件事是縮。縮成一粒不起眼的灰點,讓天地都忘記自己在。
斷契的那一瞬間,連接它和羅影的那道血契忽然消失。對小玄來說,這跟天塌了差不多。
它會關殼。 把城壘的甲殼拉到最厚。把觸鬚縮回去。把所有感知封在裡面。
如果它在三息里把殼關死了,考官看見的就是一隻縮成一團、毫無反應的蟻。
不是壞事。至少不會攻擊考官,也不會逃跑。
可也算不上好。
考官想看見的,是獸在失去契約以後,仍然願意面對外面的世界。
來福。
來福的情況更特殊。
它沒有契約。
斷契禁術落下來,對它來說,什麼都不會發生。因為它本來就不在任何契約里。
可它的趨吉本能,時刻都在運轉。
斷契的瞬間,考室里的命息環境會劇烈變化。羅影與小玄之間的血契斷裂,周圍的命息格局在一息之內重組。
對來福來說,這種劇烈變化等同於一個信號:不安全。 它的四條腿可能會自己動起來。
朝門口跑。
不是逃跑。是趨吉本能驅使它往安全的方向走。
如果來福在三息內衝出考室,算失敗。
兩頭獸的反應,都指向各自最深的血脈本能。
羅影不能訓練它們「斷契時別縮「「斷契時別跑「。
譚雲生說了。斷契三息中,獸記不住主人教過的任何指令。
他唯一能做的,在過去這些天裡已經做了。
沒有刻意訓練。
只是每天和它們待在一起。
吃飯。走路。睡覺。看星星。每天傍晚讓來福自己散步一刻鐘。不給指令。它走一圈,自己回來。回來的時候,他總是坐在門口。
夠不夠。 現在要驗了。
……
門開了。
李子誠出來了。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是沮喪。不是興奮。
更像是看見了一樣讓他意外的東西。
羅影迎上去:
「怎麼樣?」
李子誠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小勇。
小勇的觸鬚比進去之前精神了。它蹲在李子誠肩上,顎鉗微微張合著,像在嚼什麼。
「它的反應。」 李子誠道:
「出乎我意料。」
他沒有細說。
只是笑了一下。
「回頭告訴你。」
「先去考。」
……
羅影走進考室。
門在身後合上。
考室不大。
四面石牆。一扇門。一張桌。一把椅。
桌後坐著考官。 中年人。面色沉穩。腰間掛著青雲學宮的教習牌。
考官旁邊蹲著一頭毛色灰白的記錄獸。四隻眼睛,兩大兩小,一眨不眨地看著羅影。大眼看人,小眼記事。
「喚獸。」
考官抬了抬手。
羅影把小玄從袖口裡放出來,托在掌心。
來福站在他腳邊。
考官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登記冊,又抬頭看了看兩頭獸:
「避厄壘蟻,一階五級。趨吉犬,一階五級。」
「兩頭運系。」
他的目光在「運系「兩個字上多停了一瞬。運系御獸極其罕見。兩頭同時出現在一個考生身上,更罕見。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來福身上,看了一會兒。
他翻了翻登記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趨吉犬。」
「登記信息上沒有契約記錄。」
羅影點頭:
「來福和我之間,沒有契約。」
考官抬起頭:
「沒有契約?」
「它是自由的。留在我身邊,是它自己樂意。」
考官的眉頭鬆開了,可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他看了看來福,又看了看羅影。
「沒有契約的御獸,斷契禁術對它無效。」
「我知道。」
「那它在三息里做的事,你怎麼保證是真實反應?」 羅影看著考官的眼睛:
「它每天都可以走。」
「它沒走。」
「斷契三息也好,三十息也好。」
「它待在我身邊,從來不靠任何一道契約。」
考官看了他幾息。
沒有追問。
他低頭在登記冊上添了一行批註。
然後抬手。
「準備好了?」
羅影點頭。
考官伸出手指。 指尖亮起一道極細的銀光。
「斷契。」
……
銀光落下的一瞬間。
羅影的世界,空了一半。
不是痛。
不是冷。
是一種極其陌生的「靜「。
從他和小玄締結血契的那一天起,他的感知里就始終有一道伴隨的氣息。
小玄的城壘,像一座永遠在呼吸的小堡壘。一起一伏,起了十個多月,伏了十個多月。白天伏著,夜裡也伏著。吃飯伏著,趕路也伏著。
那道氣息不是外物。
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此刻,它消失了。
像有人把他胸腔里的一塊東西,無聲無息地摘走了。
他還站著。
可他覺得自己輕了。
輕到有點站不穩。
來福在他腳邊。來福沒有契約。斷契對它毫無影響。
可它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它感覺到了。
它感覺到羅影身上的命息忽然變了。變空了。變薄了。像一間屋子,忽然少了一面牆。
……
三息。
考的不是羅影。 是它們。
……
第一息。
小玄的城壘猛地收縮。
血脈深處的本能全面發動。
封閉。
關殼。
把自己縮起來。
連接它和羅影的那道暗河,忽然乾涸了。十個多月來,日日夜夜流淌著的那條河,一滴水都不剩了。
它的第一反應,刻在每一片甲殼的紋路里。
關。
城壘的甲殼在一瞬間變得比往常厚一倍。所有的觸鬚齊齊縮回。外面的光、聲音、氣味,全部被擋在了殼外面。 它什麼都看不見了。
什麼都聽不見了。
黑暗中,它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亂。
像被丟進了一口黑井裡。
來福的反應,幾乎在同一息發生。
它的吉壺劇烈震盪。
不是因為它的契約斷了。它沒有契約。
是因為羅影身上的命息格局忽然變了。一面牆塌了,整間屋子都在晃。
來福站在一間正在晃的屋子裡。
趨吉本能從血脈最深處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拍在它的四條腿上。
不安全。 這裡不安全。
門口。門口是出口。出口是安全的。
它的四隻爪子在地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後腿繃緊。
翅膀微張。
它的身體朝門口轉了半步。
考官坐在桌後,記錄獸的四隻眼睛一動不動。
第一息。
一頭獸關了殼。一頭獸轉了半步。
……
第二息。
小玄在黑暗的城壘里。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心跳快得像要從甲殼裡蹦出來。
可就在第二息的開頭,它忽然感覺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契約。
契約已經斷了。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是一種更舊、更深的東西。
不在命息的通道里。
在它自己的甲殼上。
在城壘的每一條紋路里。
那是羅影每天傍晚,把它放在掌心裡的那個溫度。
掌心的熱,有多少度,持續多久,從哪個方向傳過來,它不知道。
可那個溫度在它的甲殼上,留下了一層痕跡。 十個多月。
每一天。
從來沒有斷過。
城壘的甲殼能擋住一切。
擋得住厄。擋得住風。擋得住外界所有不懷好意的東西。
可它擋不住掌心的溫度。
因為掌心的溫度從來沒有攻擊過它。
它只是每天在那裡。
每天在那裡。
小玄的觸鬚動了。
很輕。
很慢。 從城壘的縫隙里,探出了一根。
它沒有在探敵。
城壘的縫隙朝外開了一線。
一根觸鬚,顫巍巍地伸出來,朝著一個方向。
不是朝著門口。
不是朝著考官。
是朝著羅影站著的那個方向。
它在找那個溫度。
……
來福轉了半步之後,也停住了。
趨吉本能還在叫。
門口。門口安全。往門口走。 可它的四條腿不動了。
因為它的鼻子聞到了一個氣味。
不是靈力。不是吉運。不是食物。
是羅影身上的味道。
很淡。
帶著一點獸糧的腥氣,一點青石板的涼氣,一點昨夜院子裡落葉的潮氣。
這個味道,來福太熟了。
每天傍晚,羅影讓它在院子周圍自己散步一刻鐘。
沒有指令。沒有契約引導。沒有「去「和「回來「。
它自己走出去。在牆根嗅嗅。在樹底下蹭蹭。偶爾追一隻飛蟲跑出去半條街。
然後自己回來。
回來的時候,羅影總是坐在院門口。 有時候在看問賦圖。有時候在擦食盒。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靠著門框坐著。
什麼也不說。
就是在那兒。
來福每次回來,第一個聞到的,就是那個方向飄過來的氣味。
它不需要契約告訴它「主人在那邊「。
它自己知道。
跑了十一個月,每天一刻鐘。
每一次,氣味都在同一個地方。
從來沒有挪過。
來福的後腿鬆了。
翅膀收了回去。
它轉過身。 沒有往門口走。
它低下頭,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
然後循著氣味,走了兩步。
走到了羅影的腳邊。
趴下了。
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不是搖給誰看的。
是搖給自己的。
「找到了。」
「就在這兒。」
「哪兒也不去。」
…… 第三息。
銀光散去。
血契恢復。
那道乾涸了三息的暗河,忽然重新有了水。水湧進來的一瞬間,羅影的胸口熱了一下,像冬天裡喝了一口熱湯。
他低下頭。
小玄的城壘已經重新打開了。不只是開了一根觸鬚。整座城壘的甲殼都鬆了回去,回到了平時的厚度。
那根最先探出來的觸鬚,搭在他的指尖上。
沒有收。
來福趴在他腳邊。
尾巴還在搖。
眼睛半閉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考官坐在桌後,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可他旁邊的記錄獸,四隻眼睛飛快地轉了轉,獸皮上落下了幾行密密的字。
考官從記錄獸那裡接過獸皮,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小玄,看了看來福,最後看向羅影。
「你的蟻。」
「第一息封閉城壘。」
「第二息主動從城壘縫隙中探出一根觸鬚,朝你的方向。」
他的目光移到來福身上:
「你的犬。」
「第一息朝門口轉了半步。」
「第二息自己轉回來,走到你腳邊,趴下。」
他合上記錄冊。 「兩頭獸的反應完全不同。」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
「可最終做了同一件事。」
他朝羅影做了一個手勢。
通過。
「下一輪。」
羅影把小玄收回掌心,來福跟在腳邊,朝考官欠了欠身,轉身走向門口。
他拉開門。
考室外面的陽光落在臉上的時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息。
他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做不了。 可他過去的每一天,都在做。
……
李子誠在外面等著。
他靠在走廊的石柱上,手裡抱著小勇,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樣。
看見羅影出來,他的眉眼彎了:
「怎麼樣?」
羅影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小玄。又看了看腳邊的來福。
「它們自己回來的。」
李子誠點頭:
「小勇也是。」
他頓了頓,把之前沒說完的話說了:
「斷契的三息里。」 「小勇沒有跑。也沒有縮。」
羅影看著他。
「它發動了同袍。」
羅影一怔。
「斷契了還能發動本事?」
「斷的是契約。不是本事。」
李子誠低頭,看著肩上的小勇:
「契約沒了。它不知道主人在哪裡。」
「可同袍是它自己的血脈本能。」
「它在找同伴。」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三息里,它的同袍往四面八方掃了一圈。」 「考官說,它在尋找可以共享狀態的對象。」
羅影沉默了。
斷契三息中。
小玄的第一反應,是關殼。保護自己。
來福的第一反應,是往安全的方向跑。保護自己。
小勇的第一反應。
不是保護自己。
不是尋找主人。
是找同伴。
找可以分擔的人。
它甚至不知道「斷契「意味著什麼。
它只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身邊的時候,自己才完整。
羅影看著肩上的小勇。
灰褐色。個頭不大。既不威猛也不華麗。
可它在失去一切的三息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伸向旁邊的人。
這就是李子誠養出來的獸。
像它的主人。
蒙學第一天,蹲在牆根底下,把半個窩頭遞過來。
沒有人教過它什麼叫分擔。
有些東西,不用教。
日子裡長出來的。
……
三人匯合以後,一起走到了演武場外的公示牆前。 第一輪的結果,正在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牆上顯。
記錄獸把獸皮上的字,一條一條傳到公示牆的石面上。石面上的字發著淡光,隔著老遠就能看清。
名字按區域排列。
府城本地的幾座大書院,占了最大的幾塊區域。通過的名字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
黑土縣的區域很小。
一共來了不到十個人。
通過的名字,三個。
程子訓。通過。
李子誠。通過。
羅影。通過。
三個名字排在黑土縣那一小塊區域裡。旁邊空著的位置,比寫了字的多得多。
周圍有人掃了一眼。 「黑土縣……才過了三個?」
「人家總共也沒來幾個。」
說話的人語氣隨意,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目光掠過便走了。
沒有人在意。
羅影站在牆前,看著三個名字旁邊的備註信息。
每名通過者的斷契記錄,都會被簡要公示。不寫具體過程,只寫考官給出的一個評語。
程子訓的評語。
獸穩如柱。
李子誠的評語。
獸性求群。
羅影的評語。 獸歸其人。
三個評語。
三種斷契反應。
程子訓的獸,像兩根柱子一樣,紋絲不動。
李子誠的獸,在斷契的三息里,朝著四面八方伸出了同袍。
羅影的獸,一頭打開了城壘找他,一頭轉回來趴在了他腳邊。
穩如柱。
求群。
歸其人。
羅影把三個評語在心裡念了一遍。
然後把目光從公示牆上收回來。
他看向遠處的演武場。 演武場的大門還關著。第二輪的場地正在準備。
明日。
第二輪。
對陣。
公開種族和階位。
避厄壘蟻。趨吉犬。一階五級。
兩頭沒有人認得的運系小獸,即將第一次站在所有考生面前。
羅影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小玄,又看了看腳邊的來福。
小玄的觸鬚搭在他的指尖上。
來福的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兩頭獸,誰也沒看演武場。
它們只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