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府城演武場的大門,比昨日早開了半個時辰。
第一輪問獸,只需要一間封閉的考室。第二輪對陣,卻要把所有人的本事攤在日頭底下。
十二座演武台一字排開。
每座台前都立著一塊石碑。碑上浮著對陣雙方的名字、來處,以及公開的御獸信息。
羅影站在第七座演武台下。
石碑左側,是對手。
府城附屬書院。
刺鬃犬,一階九級。
鐵臂猿,一階八級。
石碑右側,是他。
黑土縣潛鱗學院。 避厄壘蟻,一階五級。
趨吉犬,一階五級。
兩邊的字亮得一樣。
可落在人眼裡,分量完全不同。
一階九級。
一階八級。
對一階五級。
還是兩頭不以正面戰力見長的運系御獸。
台下圍觀的人不算少。演武場同時開了十二座台,大多數人會去看那些二階御獸碰撞。第七座台還能圍起兩三層,全因為避厄壘蟻和趨吉犬這兩個名字,從來沒人聽過。
「兩個獨一份的進化體?」
「運系。」
「運系怎麼對陣?」 「總不能站在台上算吉凶吧?」
聲音不大。
羅影聽見了,沒有回頭。
來福倒是聽見了。
它蹲在羅影腳邊,朝說話的方向看了一眼,鼻子抽了抽,識海里的聲音悶悶的:
「他們不信我。」
「沒事。」
羅影在它腦袋上按了一下。
「待會兒也不用他們信。」
小玄趴在他的掌心。
觸鬚朝演武台探了探,又朝對面那兩頭獸探了探。
德、奇、。 刺鬃犬個頭不小。
背上的鬃毛一根根豎著,顏色發烏,尖端泛著金屬一樣的冷光。它站著不動時,那些鬃刺只是貼在背上。每次呼吸,鬃刺便跟著微微張合,像一排尚未扣下的弩。
鐵臂猿比人高出半個頭。
兩條前臂粗得不像話,黑灰色的硬毛底下,肌肉一塊一塊隆起。它沒有兵器。那雙拳頭就是兵器。
對面的府城考生正在替刺鬃犬整理頸側的護具。
動作很熟。
先試護具的鬆緊,再摸過每一排鬃刺,最後在鐵臂猿的拳背上拍了兩下。
兩頭獸也很安靜。
沒有因為羅影這邊境界低就躁動。
府城的培養,確實不一樣。
羅影看著那兩頭獸。
一階九級和一階八級,只是寫在石碑上的差距。 真正的差距,在那些鬃刺被一根根養得齊整,在鐵臂猿落腳時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在御獸師不需要開口,兩頭獸就知道各自應該站在哪裡。
對方準備了許多年。
他只有不到一年。
這沒什麼好抱怨的。
地里的莊稼有早種的,有晚種的。早種的已經拔節,晚種的才剛冒頭。總不能因為別人先長了幾寸,自己就不往上長了。
銅鑼響了第一遍。
雙方上台。
演武台方圓二十丈,地面鋪著青灰色石磚。邊緣有一道朱紅色的線。御獸師或全部參戰御獸越過紅線,便算落敗。
主考站在台外,再次核對信息。
「刺鬃犬,一階九級。」
「鐵臂猿,一階八級。」
對面應聲。 主考看向羅影。
「避厄壘蟻,一階五級。」
「趨吉犬,一階五級。」
「是。」
「雙方所報御獸,與登記一致。」
主考合上冊子。
「不得攻擊對方御獸師要害。」
「不得追擊已經出界的御獸。」
「御獸主動認輸,或失去戰鬥能力,立即停手。」
「可有異議?」
兩邊都搖頭。
主考退到台外。 第二遍銅鑼響了。
對面的府城考生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看了一眼來福。
又看了一眼小玄。
昨夜抽籤結果出來以後,他顯然查過這兩個種族。可天下獨一份的進化體,沒有舊例,沒有現成的培養冊,也沒有前人留下的對戰記錄。
能查到的,只有兩個字。
運系。
運系御獸,最麻煩的地方就是看不懂。
可最不麻煩的地方,也在這裡。
它們通常不夠硬。
只要拳頭落到了實處,再玄的運,也擋不住境界的差距。
對面的考生抬起手。 沒有喊招式。
只是向前一壓。
鐵臂猿先動。
刺鬃犬慢了半步。
一前一後。
猿在中間逼位,犬從側邊封路。
和羅影預想的一樣。
鐵臂猿第一步踏下,腳底的青石發出一聲悶響。它沒有全速衝刺,只是穩穩往前壓。
兩條粗壯的手臂一左一右垂著,拳面離地不過一尺。
沒有破綻。
也不需要破綻。
它的任務不是一拳打中。 是把來福和小玄逼進刺鬃犬的封鎖範圍。
刺鬃犬沿著演武台外側奔跑。它的速度不如來福,可它不追來福。它只跑一條弧。
每跑三步,背上的鬃刺便亮一下。
跑到第五步。
第一根鬃刺離體。
嗖的一聲。
扎進來福前方兩尺的石縫裡。
沒有瞄準來福。
瞄的是路。
來福剛要往左,第二根鬃刺便釘在左側。
右邊也有。
後面也有。 四根鬃刺,不打獸,只封住四個位置。
鐵臂猿從正面壓了上來。
台下有人輕輕點頭。
府城書院教出來的考生,不會一上台便亂放本事。刺鬃犬的鬃刺有限,胡亂飛射,看著熱鬧,實際浪費。
眼下這樣,一根刺換半步路。
把路一點點封死。
等鐵臂猿的拳頭落下,才是真正的殺招。
羅影沒有出聲。
來福的鼻子飛快抽動。
左邊。
有刺。
右邊。 有鐵臂猿壓過來的拳風。
後面。
看似能退,可刺鬃犬正在跑。再退兩步,便會進入它下一輪封路的弧里。
三條都不是好路。
來福的四隻爪子在石面上踩了踩。
半個多月的合練,讓它沒有像從前那樣,一聞見壞路就立刻往最順的地方跑。
它在等。
等壞路里的差別自己浮出來。
左邊的鬃刺釘得深。
刺尾還在輕輕發顫。碰上去會受傷。
右邊的鐵臂猿很重。
不能碰。 後面那條路雖然會進入刺鬃犬的弧,可現在還沒有刺落下。
後退。
來福做出選擇。
它向後躍了一步。
鐵臂猿緊跟。
刺鬃犬繼續跑弧。
第五根鬃刺紮下來。
這一次,釘在來福後退後的右後方。
第六根在左後方。
兩根刺又封掉了一段路。
台下有人看明白了。
「在趕。」 「那頭犬一直往後退。」
「再退六七步,就到紅線了。」
羅影也知道。
可他仍舊沒有下令反擊。
小玄趴在他掌心,城壘半開。
從第一根鬃刺紮下來的時候,它的觸鬚就開始動了。
每一根刺落地,都會帶來一縷厄。
不只是被刺扎中的厄。
還有路被封死的厄。
退路減少的厄。
鐵臂猿離得越來越近的厄。
這些厄意有大有小,有輕有重,像下雨前從四面八方壓來的雲。 小玄沒有全收。
它只挑散的。
一根鬃刺落在左邊,左邊那條路暫時不能走。它便收走左邊將要旁生出來的那一絲亂。
鐵臂猿逼近,拳風壓得來福耳朵往後一伏。它便收走來福因為緊張而可能踏錯半步的那一絲慌。
收得很少。
每次只有一縷。
城壘里的厄卻在一點點增加。
來福繼續退。
七步。
八步。
九步。
刺鬃犬背上的鬃刺,已經射出了十二根。 十二根刺落在演武台上,看似零散,實際連成了兩條斜線。
兩條斜線,像一隻慢慢合攏的口袋。
來福就在袋底。
紅線離它只剩三步。
鐵臂猿離它只剩五步。
小玄從始至終沒有離開羅影的手掌。
對面的考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知道運系獸難懂。
可再難懂,也得有動作。
避厄壘蟻沒有發動任何看得見的攻擊。
趨吉犬只會退。
再退三步,就是出界。 這場對陣,比預想中還簡單。
但他沒有放鬆。
能過問獸第一輪的人,不會連反抗都不反抗。
「收口。」
他終於說出了上台後的第一道命令。
刺鬃犬猛地提速。
它不再沿大弧奔跑,而是斜插向來福左側。
背上剩餘的鬃刺,同時張開。
鐵臂猿的腳步也變了。
先前是壓。
此刻是沖。
它兩條粗臂往地上一撐,整個身體像一塊被彈起來的巨石,橫跨三丈,朝來福正面砸落。 左邊是犬。
正面是猿。
後面是紅線。
右邊還有一道縫。
那是唯一的路。
也正是對方留下來的路。
來福如果往右,刺鬃犬剩下的鬃刺便會一輪齊發。那道縫不是生路,是口袋最後一處沒有紮緊的繩口。
一旦進去。
繩就收了。
來福的鼻子對著右邊抽了兩下。
它聞到了。
那裡有厄。 很重。
比留在原地挨鐵臂猿一拳輕一點。
比往左撞刺鬃犬重一點。
可往左沒有空間。
來福下意識想往右。
趨吉避厄。
這是它血脈里最本能的選擇。
羅影仍舊沒有下令。
他只是看著來福。
來福的前爪已經抬了起來。
又慢慢放下。
它回頭看了一眼羅影。 羅影沒有告訴它往哪走。
只在它看過來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頭。
不是讓它走右邊。
是說。
你自己選。
來福轉回頭。
鼻子又嗅了一遍。
右邊是對手給的路。
那條路比挨鐵臂猿的拳頭好。
比被刺鬃犬正面撲住好。
所以按它從前的本能,它一定會往那裡走。
可它在百途坪里學過一件事。 眼前最順的,不一定是真正該走的。
有時候別人特意留給你的好路。
才是最大的壞路。
來福沒有往右。
它往後退了。
一步。
後腳踩到了紅線內側。
只差半隻爪子,就會出界。
台下一陣低呼。
鐵臂猿已經落下。
兩隻拳頭同時砸向地面。
不是砸來福。 是砸它身前。
轟的一聲。
青石震顫。
蛛網般的裂縫從拳下鋪開,碎石向四周迸射。來福身體輕,站得又靠近紅線,被這股震力一推,四隻爪子同時離地。
再落下時,後腿必然越線。
對面的考生眼裡,勝負已經定了。
就在這一瞬。
小玄動了。
它從羅影掌心躍下。
一階五級的避厄壘蟻,個頭不大。
落在演武台上,甚至沒有多少聲音。
可它落地的地方,恰好是鐵臂猿第一拳震開的那條裂縫旁邊。 城壘打開。
十幾步里一點一點收來的散厄,在這一刻,被它放出了一縷。
只有一縷。
沒有朝鐵臂猿去。
沒有朝刺鬃犬去。
落進了裂縫。
厄不能憑空造出一件壞事。
可已經裂開的石頭,本就可能繼續裂。
那縷厄落進去以後,鐵臂猿第二隻拳頭的力量,沿著裂縫向右偏了半尺。
半尺。
地面的震力也跟著偏了半尺。
原本應該把來福推出紅線的力量,從它腳底斜斜擦了過去。 來福仍舊飛了。
可不是往後。
是往左。
它在半空張開翅膀。
沒有真正飛起。
只借著那一下偏斜的風,橫移了兩尺。
落地。
四隻爪子全在紅線裡面。
鐵臂猿的身體卻因為第二拳受力偏斜,肩膀向右沉了一下。
不嚴重。
一瞬便能調整回來。
可那條唯一的右路,就在它右邊。 那裡,刺鬃犬剩餘的鬃刺已經射出來了。
本來是封來福的。
如今來福沒有進去。
鐵臂猿進去了半步。
對面的考生臉色一變。
「停刺!」
晚了。
刺鬃犬能收住後半輪。
最前面的三根,已經離體。
嗖。
嗖。
嗖。 鐵臂猿聽見聲音,本能地抬起粗臂護住臉。
三根鬃刺扎在它的手臂硬毛上。
沒有刺穿。
可鐵臂猿的視線被遮住了一息。
來福落地以後,沒有停。
它沿著刺鬃犬先前釘出來的那十二根刺,開始往前跑。
不是亂跑。
每一根刺之間都有縫。
有的縫寬。
有的縫窄。
寬的地方,刺鬃犬轉身就能追上。
窄的地方,來福會被劃傷。 來福選了窄的。
第一道縫,它收起翅膀,貼地穿過。
一根鬃刺擦過它的羽毛,割下兩根細絨。
第二道縫更窄。
它的右後腿被刺尖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
血珠冒了出來。
不重。
會疼。
可這份疼有邊界。
來福沒有停。
它繼續跑。
方向不是台外。 是刺鬃犬。
刺鬃犬剛剛完成一輪齊射,背上的鬃刺空了一大片。新的鬃刺還沒有完全長出,背部的防護正是最薄的時候。
來福沒有攻擊本事。
撲上去也咬不穿一階九級刺鬃犬的皮毛。
它不需要咬。
它只需要讓刺鬃犬轉向。
來福從刺鬃犬面前一掠而過。
鼻尖幾乎碰到它的前爪。
刺鬃犬本能地回身撲咬。
這一回身,它的後腿踩上了自己射出的鬃刺尾部。
鬃刺釘在石縫裡,很穩。
刺鬃犬踩不傷自己。 可它的腳底滑了一下。
只有一下。
平時根本算不上問題。
可小玄還在。
一根汲厄須搭在地面上。
從開場到現在,十二根鬃刺,十幾次封路,鐵臂猿一步步逼近,來福退到紅線邊緣。
一路積下的散厄,並沒有全部用完。
小玄沒有把它們砸向刺鬃犬。
它只是挑出最細的一縷。
放在那一下已經發生的滑動里。
滑一下。
變成滑半步。 刺鬃犬的後腿失去著力點,身體向側邊偏去。
那裡,恰好是鐵臂猿。
鐵臂猿剛剛放下護臉的雙臂。
看見同伴撞來,它的第一反應不是揮拳。
是接。
它伸出一隻粗臂,托住刺鬃犬的腹部。
這一下接得很穩。
七八年的配合。
一個動作就看得出來。
可接住刺鬃犬以後,鐵臂猿自己停了。
來福從兩頭獸之間穿過。
小玄緊跟著它。 兩頭一階五級的小獸,第一次越過了對方的陣線。
羅影也向前走了一步。
對面的府城考生這才意識到,羅影從開場到現在,一直在退。
御獸退。
人也退。
他的注意力跟著來福,一點一點壓到演武台邊緣。
不知不覺間,他自己距離身後的紅線,只剩不到四步。
而來福已經穿過兩頭獸。
到了他面前。
府城考生沒有慌。
御獸師不是毫無防護。
來福也不是能一口傷人的猛獸。 只要刺鬃犬和鐵臂猿回身,一樣能把它堵住。
「回防。」
他迅速下令。
鐵臂猿放下刺鬃犬,轉身。
刺鬃犬也強行站穩。
兩頭獸一前一後,重新朝來福包來。
可這一次。
方向反了。
先前是鐵臂猿壓著來福,刺鬃犬沿外圈封路。
如今,來福在它們的御獸師身前。
兩頭獸在另一側。
演武台上還留著十二根鬃刺和一道被鐵拳砸開的裂縫。 那些東西,全部橫在了它們回防的路上。
來福站在府城考生面前。
沒有撲。
沒有咬。
它只抬起鼻子,朝左邊嗅了嗅。
又朝右邊嗅了嗅。
對面的人也在後退。
一步。
避開來福。
第二步。
等自己的獸回援。
第三步。 他的腳後跟,碰到了紅線。
他停住了。
再退就是出界。
鐵臂猿距離來福還有五步。
刺鬃犬還有七步。
來得及。
來福沒有攻擊力。
它不可能在五步之內逼一個有準備的人出界。
府城考生抬起手。
準備讓鐵臂猿從來福側面壓過去。
羅影終於開口了。
這是開場以後,他下的第一道指令。 只有兩個字。
「左邊。」
來福向左走了一步。
不是沖。
是走。
對面的考生下意識往右讓了半步。
他不能被來福碰到。不是怕受傷,是怕腳下的紅線。
來福再往左。
他再往右。
兩者像在照鏡子。
台下有人看得莫名其妙。
明明鐵臂猿已經回來了。 只差三步。
來福為什麼不跑?
羅影為什麼只讓它往左走?
只有內場看過陣路的人,才會發現一樣東西。
來福每往左一步。
鐵臂猿回援的方向,也要往左偏一步。
它體重大,轉向不如來福。
為了在最短時間裡攔住來福,它只能走直線。
那條直線的前面。
是一根刺鬃犬最早射出的鬃刺。
刺釘在石縫裡。
鐵臂猿可以跨過去。 可跨,就要抬腿。
抬腿,速度便會慢半息。
不跨,便要繞。
繞,同樣慢半息。
只有半息。
對平時來說,什麼都不是。
對一個腳後跟已經挨著紅線的人來說。
夠了。
府城考生也看見了那根刺。
「躍!」
鐵臂猿起跳。
它選擇跨過去。 來福也動了。
它沒有撲向御獸師。
而是突然往反方向跑。
從左轉右。
府城考生的目光被它帶著一轉。
身體也下意識往左讓了一步。
他忘了。
自己的左腳,已經踩在紅線內沿。
這一步踩下去,鞋底有一半出了線。
還沒完全落地。
他能收回來。
可就在這時,刺鬃犬從另一側趕到。 它沒有撞主人。
只是急停時,爪子踩中了一塊被鐵臂猿震松的碎石。
碎石滾了一下。
碰到府城考生仍在紅線內的右腳。
很輕。
甚至沒有讓他的身體晃動。
可人的本能,會在腳邊突然有東西滾來時,自動把重心移向另一條腿。
重心一移。
左腳落地。
線外。
銅鑼響了。
聲音很脆。 鐵臂猿還在半空。
刺鬃犬剛剛站穩。
來福停在三步外,舌頭伸著,右後腿的傷口還在往外滲一顆小小的血珠。
小玄伏在另一側。
城壘里的厄已經空了大半。
所有人都停了。
主考低頭看了一眼紅線外的鞋。
抬起手。
「御獸師出界。」
「羅影勝。」
台下安靜了兩息。
不是沒人看懂。 是看懂的人,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一步說起。
刺鬃犬沒有倒。
鐵臂猿沒有傷。
對面的御獸師也只是一隻腳踩出了紅線。
整場對陣,沒有哪一次碰撞真正分出高下。
可十二根鬃刺落下以後。
鐵臂猿砸開地面以後。
刺鬃犬回援以後。
這隻腳就像早晚會踩出去。
不是來福把他推出去的。
不是小玄用厄砸出去的。
是他自己的獸。 自己的攻勢。
自己一步一步鋪下來的東西。
最後把結果送到了腳邊。
羅影站在演武台另一頭,看著那隻踩在線外的鞋。
他忽然明白了柳慶說過的一句話。
獸陣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讓自己變強。
是讓對手,必須按你的規矩打。
他的命運獸陣還沒有真正成形。
今天上台的也只有小玄和來福。
沒有小勇。
沒有老黑。
沒有同舟。 沒有馱歲。
可那條路,已經在了。
小玄收走那些不該立刻落下的亂。
來福在壞路里選擇代價最清楚的一條。
至於結果。
不必硬塞給誰。
路走到了。
它自己會落。
來福轉身,朝羅影跑回來。
跑了兩步,右後腿疼了一下,腳步一瘸。
羅影迎上去,把它抱了起來。
來福在識海里立刻喊: 「疼。」
「我知道。」
「很疼。」
「只劃破了一點。」
「那也是疼。」
羅影摸了摸它的耳朵。
「回去加肉。」
來福的尾巴搖了起來。
不疼了。
小玄也爬回羅影掌心。
它的城壘空了。
觸鬚卻有些發蔫。 一路挑厄、收厄、等厄落下,對它的消耗不比正面放一門本事小。
羅影把它收進袖口。
轉身準備下台。
「等一下。」
身後傳來聲音。
羅影回過頭。
對面的府城考生已經把腳從紅線外收了回來。
他的臉色不算好看。
不是輸不起。
是直到現在,他仍舊沒有完全想明白,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
「最後那塊碎石。」
他看著羅影。 「是你的蟻做的?」
「不是。」
「那根鬃刺呢?」
「是你的犬射的。」
「鐵臂猿落拳時,裂開的方向。」
「它自己打出來的。」
對面沉默了。
這些回答都是真的。
可越是真的,越讓人難受。
如果是某一門厲害本事,他回去還能練。
如果是某一個明顯破綻,他回去還能改。
可那塊石頭是自己裂的。 鬃刺是自己的獸射的。
回防的路也是他自己選的。
羅影沒有藏私,也沒有譏諷。
他想了想,說了一句:
「你從一開始,就想讓我只能走你留下的路。」
對面的考生看著他。
「後來呢?」
「後來。」
羅影低頭看了看來福。
「它沒走。」
只有這一句。
對面的人怔了片刻。 然後慢慢轉頭,看向演武台上那條刻意留下來的右路。
三根鬃刺還扎在那裡。
那是他為來福準備的口袋。
如果來福進了那條路,勝負早就結束了。
可它沒進。
它寧可退到紅線邊。
寧可挨鐵臂猿砸地的震力。
也沒走那條看起來最好的路。
整場對陣真正改變的地方,不是最後一塊碎石。
是那裡。
對面的府城考生沉默了一陣,抬手行了一禮。
羅影回了一禮。 沒有再說話。
兩人各自下台。
台上的獸仆開始清理鬃刺和碎石。
十二根刺一根一根拔出來。
裂開的青石一塊一塊換掉。
不消半個時辰,演武台又會恢復原樣。
像這場對陣從未發生。
可第七座石碑上。
羅影名字後面的字,已經變了。
勝。
避厄壘蟻,一階五級。
趨吉犬,一階五級。 兩頭沒有人聽過的運系小獸。
第一次站在府城所有人面前。
沒有打倒任何一頭獸。
卻贏了。
.......
羅影下台以後,沒有立刻離開。
第七座演武台旁邊設著一處簡易的獸醫台。負責醫治的是學宮獸仆,不收費,只處理大考中留下的輕傷。
來福趴在矮案上。
獸仆撥開它右後腿的毛,看了一眼傷口。
「鬃刺劃的?」
「是。」
「傷口淺。沒扎進碎刺。」 獸仆用藥水沖了一遍,又抹上一層氣味刺鼻的藥膏。
來福的腿猛地一縮。
識海里的聲音跟著炸開:
「疼!」
「剛才都沒這麼疼!」
獸仆聽不見,只看見它齜牙,以為它要咬人,手停了一下。
羅影按住來福的腦袋。
「它不咬。」
「就是愛叫。」
來福抬頭看他。
「誰愛叫?」
獸仆麻利地纏好一圈薄布。 「半日別碰水。今晚就能結痂。」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