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影抱下來福。
來福後腿纏著白布,走路時刻意把腿抬得很高。明明只是破了一層皮,它走出了斷腿的架勢。
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垂著。
也累。
羅影在台邊找了一處陰涼,取出軟膳,先餵小玄。
小玄吃了兩口,城壘的甲紋才慢慢恢復一點光澤。
來福坐在旁邊,眼巴巴看著。
「你的肉回去再加。」
來福看了看自己的腿。
「傷獸要多吃。」
「剛才是誰說不疼了?」
「剛才是剛才。」 羅影沒理它。
他抬頭看向其他演武台。
十二座台上的對陣還在繼續。
有的已經結束,有的剛到最激烈的時候。御獸本事碰撞的光芒隔著幾十丈都看得見,銅鑼聲時不時從不同方向響起。
第七座台這一場,沒有出現聲勢驚人的本事。
可圍觀的人沒有立刻散。
有人在看石碑。
也有人在看羅影。
那些目光算不上惡意。
更多的是重新估量。
第一輪過後,黑土縣只有三個名字留下來。
在大多數府城考生眼裡,那只是三個從小地方來的幸運者。 如今其中一個人,用兩頭一階五級的御獸,贏了兩頭接近一階頂端的獸。
贏法還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的東西,最容易讓人記住。
羅影知道,從今天起,再有人抽到他,不會只看石碑上的一階五級。
這場以後,輕敵的便宜沒有了。
只會有一次。
他已經用掉了。
這沒什麼可惜的。
底牌若是永遠壓在手裡,不用,就不是底牌。
是廢紙。
「羅影。」
德、奇、。 程子訓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羅影轉頭。
程子訓走過來,衣襟上沾了一些灰。臉色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身後的兩頭府柱也沒有明顯傷勢。
「贏了?」
羅影問。
「嗯。」
程子訓在他旁邊坐下。
「對手想先拆一根柱子。」
「拆動了嗎?」
「沒有。」
他說得很平常。
像別人去他家門口推了一下柱子,沒推動,自己走了。 羅影卻知道,能站上第二輪演武台的人,不會真像這句話那麼簡單。
「留門府開了?」
「開了一道縫。」
「對方看見裡面了嗎?」
程子訓搖頭。
「只看見門。」
羅影點頭。
這就夠了。
程子訓的留門府,真正的東西不在兩頭府柱。
在那道門後面。
門後如今還是空的。
可空,不等於沒有。 一座府最重要的,從來不是眼下住了誰。
是它能讓誰進來。
兩人在樹蔭底下坐了一會兒。
第九座演武台的銅鑼響了。
主考報出下一組名字。
隔得遠,周圍又吵。
羅影沒有聽清第一個。
第二個聽清了。
李子誠。
程子訓也聽見了。
兩人同時站起來。
「走。」 ……
第九座台外面的人不多。
這場對陣沒有二階獸,也沒有獨一份的運系獸。
李子誠站在台上。
小勇趴在他肩頭。
石碑上的信息很單薄。
李子誠。
黑土縣。
赴難勇蟻,一階三級。
只有一頭獸。
一階三級。
境界比小玄和來福還低。 對面同樣只有一頭獸。
一階四級。
境界只差一級。
至少從紙面看,這是一場第二輪里少見的、雙方差距不大的對陣。
可真正上台以後,差距還是很明顯。
對面的獸比小勇大了許多。
四足立地,身形壓得很低。肩背寬,前爪厚。沒有顯眼的靈力光澤,看得出來也是一頭偏近身的御獸。
小勇站在它面前,像一塊灰褐色的小石頭。
沒有攻擊本事。
沒有防禦本事。
唯一開啟的同袍,此刻也沒有同伴可以連接。
第二輪是一對一。 三獸合練里,小勇能站在中間,把小玄的專注、來福的敏銳和自己的安心連在一處。
可到了這座台上。
小玄不在。
來福不在。
只有它。
同袍找不到同袍。
羅影站在台下,看著小勇。
李子誠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朝台下看了一眼。
兩個人隔著人群,對上了視線。
李子誠笑了一下。
沒說話。
又轉回去了。 銅鑼響。
對面的獸率先撲了上來。
很快。
它的身體貼著地面,前爪每一次落下,都在石面上留下淺淺的爪痕。
小勇沒有硬接。
它往側邊爬。
六足同時發力,速度不算慢。可和真正擅長近身撲殺的獸相比,還是差了一截。
第一撲躲開了。
第二撲,前爪擦過小勇的背甲。
咔的一聲。
小勇被拍得滾了出去。
灰褐色的身體在石面上連滾三圈,撞上一條磚縫才停下。 「小勇!」
李子誠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又停住。
大考的演武台上,御獸師可以指揮,可以配合,卻不能替獸承受攻擊。
小勇翻過身。
六足一條一條撐起來。
它的背甲上多了一道白痕。
沒有裂。
可疼。
它的顎鉗合得緊緊的,身體壓低,觸鬚朝著對手。
對面的獸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
第三次撲來。 小勇繼續躲。
還是慢。
這一次,前爪拍中了它的側面。
小勇橫著飛出兩尺,六足在石面上刮出一串細響。
台下有人搖頭。
境界只差一級。
可種族的正面戰力差距太大。
小勇是赴難勇蟻。
它的進化方向,從來不是把甲殼變得更硬,也不是把顎鉗變得更鋒利。
它開啟的是同袍。
可台上沒有同袍。
這一輪的規則,對它很不利。 羅影沒有出聲。
他知道李子誠也明白。
從公開演武那天,主考宣布第二輪一對一開始,他們就知道小勇會遇到這個問題。
他們把希望放在第三輪。
那裡可以結盟。
那裡才是小勇真正能發揮的地方。
可想進第三輪。
先得從這裡過去。
小勇第三次站起來。
動作比前兩次慢了一點。
對面的御獸師沒有因為占優就讓獸下重手。他的指令很穩,每一擊都朝著小勇的側面和背部去,避開頭部與足節。
不是想重傷它。 只是想讓它失去繼續戰鬥的能力。
這是最穩妥的打法。
也是小勇最難破解的打法。
如果對方急躁。
小勇還可能抓住破綻。
可對方不急。
一撲。
一拍。
退開。
再來。
像拿一把小錘,一下又一下,敲一塊並不堅硬的石頭。
敲久了。 石頭總會裂。
第五次碰撞以後,小勇的左側兩條足已經有些不穩。
第六次,它躲開了撲擊,卻沒躲開對方轉身掃來的尾巴。
啪的一聲。
小勇被掀翻。
這次沒有立刻起來。
李子誠站在原地。
手握得很緊。
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沒有喊讓小勇站起來。
也沒有催。
他只是看著。 看了兩息。
小勇動了。
先是一根觸鬚。
再是一條前足。
然後是第二條。
它一點一點,把自己的身體翻過來。
重新站住。
對面的御獸師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小勇頑強。
是因為小勇站起來以後,沒有看自己的對手。
它回頭看了李子誠一眼。
這一眼很短。 像斷契三息里,尋親雀先看譚雲生的那一眼。
確認他在。
看完以後,小勇轉了回去。
它甲殼上的淡青色光暈,緩緩亮了起來。
同袍。
發動。
台下有人不解。
只有一頭獸,跟誰同袍?
同袍的薄紗從小勇身上鋪開。
朝四周擴散。
一丈。
兩丈。 三丈。
最後停在接近四丈的位置。
範圍里,沒有任何友方御獸。
只有李子誠。
還有對面的獸。
同袍無法連接敵獸。
那層薄紗從對面的獸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它又朝李子誠的方向鋪去。
同樣沒有連上。
同袍連接的是友方御獸。
不是人。
場上仍舊只有小勇自己。 可小勇沒有收回本事。
它讓同袍的場,空空地鋪著。
像一個人伸出手。
明知道身邊沒人。
還是伸著。
對面的獸再次撲來。
小勇這次沒有躲。
它迎了上去。
不是正面對撞。
它在對方前爪即將拍下的瞬間,六足同時收攏,整個身體貼地,從爪邊滾了過去。
前爪拍中它的後半截甲殼。
小勇借著這股力量,又向前滾了一圈。 滾到了對方腹下。
顎鉗張開。
咬住了對方右前腿內側的一撮毛。
沒有咬進肉。
小勇的顎鉗不夠鋒利。
可它咬住了以後,就不松。
對面的獸抬腿一甩。
小勇整頭被帶了起來。
甩向地面。
砰。
甲殼撞地。
同袍的場晃了一下。 沒有散。
再甩。
又是一下。
小勇的顎鉗還是不松。
台下的人慢慢安靜了。
他們看出來了。
小勇打不過。
它也沒想打過。
它只是不鬆口。
對面的御獸師立刻改變命令。
「別甩。」
「壓住它。」 對面的獸抬起另一隻前爪,準備把小勇按在地上。
小勇就在這時鬆開了顎鉗。
它松得太突然。
對面的獸一爪壓空,身體向前傾了一下。
小勇從它腹下爬出。
沒有逃遠。
它繞向另一條前腿。
再咬。
還是咬毛。
還是不傷皮肉。
可這一回,對面的獸不敢甩了。
它只能抬腿躲。 抬一條腿。
小勇追一條腿。
一大一小兩頭獸,在台上繞起了圈。
看起來有些滑稽。
可對面的御獸師臉色漸漸變了。
小勇不是在亂追。
它在把對方的獸往一個方向趕。
每次都只咬右前腿。
逼得那頭獸不斷往左轉。
轉一圈。
兩圈。
第三圈。 離紅線越來越近。
「反方向!」
對面的御獸師反應過來。
那頭獸立刻停步,強行向右。
小勇又咬住了。
這一次不是右前腿。
是左後腿。
咬住。
吊著。
它身體很輕,拖不住對方。
可後腿上掛著一個東西,落腳就會踩到。
對面的獸不敢落。 只能三足站立。
小勇的身體被拖在石面上。
背甲摩擦。
發出沙沙的聲音。
同袍的場仍舊鋪著。
空蕩蕩的。
沒有同伴回應。
可小勇的狀態,正在這片空場裡反覆迴響。
疼。
不松。
再疼。
還是不松。 同袍會共享好的狀態。
也會共享壞的狀態。
如果身邊有同伴,此刻所有同伴都會分到它的疼。
可身邊沒有。
這份疼轉了一圈。
又回到了它自己身上。
小勇把自己當成了自己的同袍。
自己分自己的疼。
自己接自己的那一份。
李子誠站在不遠處。
眼睛紅了。
「小勇。」 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
小勇的觸鬚動了一下。
「慢一點。」
不是讓它松。
不是讓它拼。
是他們第一次合練時,李子誠說過的那三個字。
開同袍。
慢一點。
別急著把所有東西都分出去。
你自己也得留一點。
小勇拖在地上的六足,慢慢調整了一下位置。 它不再用整個身體硬扛。
前面兩條足抵住石縫。
中間兩條足貼地。
後面兩條足收攏。
它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支點。
對面的獸往前走一步。
小勇便被拖半步。
可拖到第二步時,它卡住了。
小小的六足抵在磚縫裡。
顎鉗咬住後腿的毛。
像一根不夠粗,卻恰好繃緊的繩。
對面的獸停了一瞬。 它離紅線只剩一步半。
「趴下!」
對面的御獸師果斷下令。
只要趴下。
身體壓地。
小勇便會被困在腹下。
這一場也該結束了。
那頭獸前腿彎曲,身體下沉。
小勇鬆口。
又一次。
在對方力量真正落下之前,它先鬆了。
那頭獸身體下沉的勢已經起了。 一時收不住。
小勇從後腿旁爬出。
它沒有往外跑。
反而爬上了對方的背。
六足扣住毛髮。
一路向前。
爬到肩部。
對面的獸猛地晃身。
小勇差點被甩下來。
它的同袍場劇烈震顫。
顎鉗咬住頸側長毛。
穩住。 然後它發出了一聲叫。
嘶嘶的。
很輕。
像夏夜蟲鳴的尾音。
這聲叫,它合練時發過很多次。
小玄聽見,會更專注。
來福聽見,會更安穩。
可此刻,它們不在台上。
聲音越過演武台。
傳到台下。
來福的耳朵唰地豎起。
小玄的觸鬚也張開了。 兩頭獸同時朝小勇看去。
它們不在同袍的範圍里。
隔得太遠。
同袍連接不到。
可它們認得這聲叫。
來福從地上站起來。
小玄爬到羅影肩頭最高的位置。
小勇也看見了它們。
隔著紅線。
隔著台上台下。
一頭犬。
一隻蟻。 都在。
同袍沒有連上。
可它忽然不空了。
小勇甲殼上的青光,穩住了。
它伏在對手肩上,沒有繼續咬。
六足卻同時向對方頭部左側用力。
它的力氣很小。
推不動一頭比它大許多的獸。
可那頭獸正在晃動身體,想把它甩下去。
小勇推的方向,和它下一次晃身的方向相反。
一下抵消。
對方沒甩掉它。 第二次晃。
小勇又換方向。
仍舊抵消。
兩次以後,對面的獸急了。
它開始原地打轉。
越轉越快。
想借離心的力量把小勇甩出去。
小勇終於鬆開顎鉗。
它飛了出去。
灰褐色的身體划過一道弧。
落在演武台中間。
滾了很遠。 而對面的獸,還在轉。
它最後一次發力太猛。
小勇突然離開以後,肩上少了那一點始終與它對抗的力量。
身體失衡。
腳步踉蹌。
左前爪,踩出了紅線。
銅鑼響。
全場安靜。
主考盯著那隻線外的爪子看了一息。
抬手。
「御獸出界。」
「李子誠勝。」 李子誠已經朝小勇跑過去了。
他沒等主考說完,蹲在地上,把小勇捧起來。
小勇的六足發軟。
甲殼上全是擦痕。
左側一道白。
右側一道灰。
沒有裂。
可像一顆在石頭上滾了幾十圈的舊豆子。
李子誠捧著它。
一句話都沒說。
只用指尖,在它背甲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下。 一下。
小勇的顎鉗慢慢鬆開。
觸鬚碰了碰他的手指。
台下,來福搖起了尾巴。
小玄的觸鬚也慢慢收回。
羅影看著那一人一獸。
忽然明白了小勇為什麼要一直開著同袍。
它不是不知道台上沒有同伴。
它知道。
可同袍對它來說,從來不只是一門連接身邊御獸的本事。
是它相信。
只要自己把手伸出去。 總有人會在。
哪怕隔著紅線。
哪怕連不上。
也在。
……
黑土縣的三個人。
全過了第二輪。
消息出現在公示牆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程子訓。勝。
李子誠。勝。
羅影。勝。
第一輪過後,黑土縣只剩三個名字。 第二輪過後。
還是三個。
一個沒少。
公示牆前的人比昨日多。
有人看見黑土縣那一欄,停下來,多看了一眼。
「全過了?」
「就三個,運氣好吧。」
「那個羅影是運系。」
「我知道。第七台那場,沒打倒一頭獸,硬是把人送出了線。」
「李子誠呢?」
「那隻蟻把自己掛在人家獸腿上,最後一起轉出去了。」
說話的人笑了兩聲。 不是嘲笑。
是覺得這兩場贏得都不像正經對陣。
府城考生的贏法,通常很清楚。
境界壓制。
本事破防。
陣圖相剋。
誰強,誰贏。
黑土縣這兩場。
一場沒有打倒獸。
一場從頭到尾都在挨打。
偏偏都贏了。
程子訓站在公示牆前,看了一陣。 「明日第三輪。」
李子誠抱著包紮完的小勇,點頭。
「共獵。」
羅影沒有看公示牆。
他在看牆旁邊新掛出來的一張獵場圖。
青雲山外圍。
山谷、溪流、林地、坡地,用不同深淺的墨色標出。
圖上沒有陣旗位置。
主考說過,陣旗不在固定位置。它們由獵場裡的野獸守著。直到考生進場,誰也不知道旗在哪裡。
獵場一共有四處入口。
考生抽籤進入。
同一入口的人,可以立刻結盟。 不同入口的,要先在山裡找到彼此。
羅影看向抽籤結果。
程子訓。
北口。
李子誠。
東口。
羅影。
東口。
他和李子誠分在一處。
程子訓單獨在北。
李子誠也看見了。
「咱們倆先走。」 「嗯。」
「要不要去找程師兄?」
羅影看了一會兒地圖。
東口和北口之間,隔著一片狹長的山谷。
直線不算遠。
可獵場不是官道。
林子裡有野獸,也有別的考生。為了找人,橫穿半座獵場,不一定划算。
「先不找。」
羅影道。
「程師兄的留門府適合守,不適合跟著我們跑。」
「他有自己的路。」
程子訓點頭。 沒有因為兩個人不來找自己便介意。
「入場以後,先拿一面旗。」
「如果碰得上,再合。」
三個人幾句話,把第三輪的安排定下。
沒有寫盟書。
沒有分陣旗。
甚至沒有約在哪裡見。
第三輪允許結盟。
可陣旗只能歸一人。
如果產生爭執,陣旗作廢。
這條規則,就是在問所有人。
你信誰? 信到什麼程度?
三個人沒有討論第一面旗給誰。
因為還沒看見旗。
先看見。
先打下來。
打下來以後,再說。
他們從蒙學時便是這樣。
河裡只有一條魚的時候,先把魚撈起來。
至於回去燉在誰家鍋里。
那是上岸以後的事。
……
回到試聽院時,天已經擦黑。 老黑還臥在西北角。
它今天沒有出門。
羅影離開以後,它便潛進了歲月里。程子訓早上最後一個關門,親眼看著牆角的黑牛在夕陽尚未散盡的影子裡,一點點淡下去。
沒有命息波動。
沒有靈力光芒。
像一張舊畫,被更舊的日子蓋住了。
等羅影回來。
院子角落裡仍舊是空的。
來福先跑過去。
它朝牆根嗅了嗅。
尾巴搖了起來。
羅影也感覺到了。 老黑不在現在。
可離得很近。
只隔著一層歲月。
他走到牆邊,蹲下,在泥地上輕輕拍了兩下。
「回來了。」
牆角的陰影動了一下。
先是一隻蹄子。
從空無一物的地方,踏在泥地上。
接著是前腿。
肩峰。
背脊。
斷角。 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
老黑從一個已經過去的傍晚里,慢慢走回了院子。
身上還帶著草料的氣味。
像它只是去牛棚後面轉了一圈。
李子誠已經見過一次。
再看,眼睛還是睜大了。
程子訓站在廊下,也沒有出聲。
兩人都知道不能問。
小勇今天受了傷。
老黑出來以後,先低下頭,鼻子湊到李子誠掌心旁邊,嗅了嗅那隻滿身擦痕的小蟻。
小勇的觸鬚抬起來。
碰了碰老黑的鼻尖。 同袍的光很弱。
剛亮起一層,又散了。
它今日消耗太大。
老黑沒有催。
只是臥下來,把一條前腿橫在李子誠面前。
像一道不高的門檻。
小勇從李子誠掌心爬到老黑腿上。
找了一處溫熱的位置,趴下。
來福也擠過去。
小玄最後才到。
四頭獸又湊在了同一個角落裡。
羅影坐在旁邊,取出問賦圖。 今天兩場對陣以後,圖上有了變化。
不是第四條線。
老黑沒有上場。
黑色的馱歲線一直很安靜。
變化出現在同舟位。
原本灰褐色的同舟線,只在小勇真正發動同袍時才會亮。
此刻小勇已經累得睡著。
同舟線卻沒有熄滅。
它很淡。
一端指向小玄。
一端指向來福。
還有一端,落在老黑身上。 三端都沒有真正相接。
可中間不再是空的。
羅影低頭看了很久。
今日小勇在演武台上,同袍沒有連上任何一頭獸。
可台下的小玄和來福聽見它的叫聲,同時站了起來。
距離隔斷了本事。
沒有隔斷別的東西。
問賦圖記住了。
小勇也許不需要時時刻刻把所有獸的命息硬拴在一處。
真正的同舟,不是四頭獸必須擠在四丈以內。
是有一頭獸開口時。
其他的獸,願意回頭。 羅影伸出手指,在同舟線的邊緣輕輕碰了碰。
空環里的溫光,跟著亮了一瞬。
只有一瞬。
卻比十幾日合練時更穩。
老黑抬起眼,看了看圖。
它沒有吹氣。
沒有讓第四條線出現。
只是把鼻子重新低下去,放在小勇旁邊。
像一頭老牛守著一隻睡著的小蟻。
羅影把圖合上。
明日共獵。
四獸成域的循環,只真正跑通過一次。 而且是在一根提前選好的絆藤上。
真實的獵場,不會給他準備好的絆藤。
那裡有野獸。
有陣旗。
有數百名通過前兩輪的考生。
還有一面往年從未有人在大考當日取走的天時旗。
羅影沒打算碰它。
至少現在沒有。
天時旗的守護者,是整個獵場最強的野獸。
他的四獸陣連名字都只在問賦圖上亮過一回。為了一個二階進階令的爭取資格,把所有底牌掀開,不值。
先拿普通陣旗。
先讓李子誠通過第三輪。 先讓三個人都進府學。
這是明日最要緊的事。
可他合上圖以後。
老黑脊骨深處的歲轍,忽然轉了一下。
一下。
很輕。
羅影抬起頭。
老黑也抬起頭。
它望向青雲山的方向。
夜色里,山脈只剩一片沉沉的輪廓。
獵場就在那片輪廓的外圍。
老黑看了很久。 鼻息慢慢變沉。
不是警覺。
也不是威壓。
更像它在很遠的地方,聽見了一種熟悉的聲音。
羅影順著血契探過去。
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一種極淡的感覺。
沉。
很沉。
像一件壓了許多年、許多人都沒能馱動的東西,正放在山裡。
老黑的歲轍又轉了一下。
咯。 很輕的一聲。
像舊牛車的輪子,在夜裡碾過一道看不見的轍。
羅影看著它。
「山裡有東西?」
老黑沒有回答。
它只望著那個方向。
角根上的紅繩,被夜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院子裡,其餘三頭獸也醒了。
小勇抬起觸鬚。
小玄打開一線城壘。
來福的鼻子朝著青雲山,急促地抽了兩下。
吉壺沒有亮。 城壘沒有亮。
同袍也沒有亮。
它們什麼都沒感覺到。
只有老黑。
只有那條從十五年歲月里碾出來的轍。
在山裡某一樣東西的牽引下。
緩緩轉動。
羅影重新取出獵場圖。
目光從東口一路往裡。
越過林地。
越過溪流。
越過那條隔開東口與北口的狹長山谷。 最終落在獵場最深處。
那裡沒有標註。
只有一片比其他地方更深的墨色。
天時旗在什麼地方,沒人知道。
它不在固定位置。
由獵場最強的野獸守護。
往年從未有考生在大考當日拿到。
羅影看了片刻,把地圖卷了起來。
不想。
不猜。
明日進山以後,先走自己的路。
可血契里。 老黑脊骨中的歲轍,仍舊一圈一圈,轉得很慢。
像山里那件沉了很多年的東西。
已經先一步。
認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