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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抱下來福

2026-10-17 16:31:34 作者: 愛穿女僕裝

  羅影抱下來福。

  來福後腿纏著白布,走路時刻意把腿抬得很高。明明只是破了一層皮,它走出了斷腿的架勢。

  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垂著。

  也累。

  羅影在台邊找了一處陰涼,取出軟膳,先餵小玄。

  小玄吃了兩口,城壘的甲紋才慢慢恢復一點光澤。

  來福坐在旁邊,眼巴巴看著。

  「你的肉回去再加。」

  來福看了看自己的腿。

  「傷獸要多吃。」

  「剛才是誰說不疼了?」

  「剛才是剛才。」  羅影沒理它。

  他抬頭看向其他演武台。

  十二座台上的對陣還在繼續。

  有的已經結束,有的剛到最激烈的時候。御獸本事碰撞的光芒隔著幾十丈都看得見,銅鑼聲時不時從不同方向響起。

  

  第七座台這一場,沒有出現聲勢驚人的本事。

  可圍觀的人沒有立刻散。

  有人在看石碑。

  也有人在看羅影。

  那些目光算不上惡意。

  更多的是重新估量。

  第一輪過後,黑土縣只有三個名字留下來。

  在大多數府城考生眼裡,那只是三個從小地方來的幸運者。  如今其中一個人,用兩頭一階五級的御獸,贏了兩頭接近一階頂端的獸。

  贏法還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的東西,最容易讓人記住。

  羅影知道,從今天起,再有人抽到他,不會只看石碑上的一階五級。

  這場以後,輕敵的便宜沒有了。

  只會有一次。

  他已經用掉了。

  這沒什麼可惜的。

  底牌若是永遠壓在手裡,不用,就不是底牌。

  是廢紙。

  「羅影。」

  德、奇、。  程子訓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羅影轉頭。

  程子訓走過來,衣襟上沾了一些灰。臉色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身後的兩頭府柱也沒有明顯傷勢。

  「贏了?」

  羅影問。

  「嗯。」

  程子訓在他旁邊坐下。

  「對手想先拆一根柱子。」

  「拆動了嗎?」

  「沒有。」

  他說得很平常。

  像別人去他家門口推了一下柱子,沒推動,自己走了。  羅影卻知道,能站上第二輪演武台的人,不會真像這句話那麼簡單。

  「留門府開了?」

  「開了一道縫。」

  「對方看見裡面了嗎?」

  程子訓搖頭。

  「只看見門。」

  羅影點頭。

  這就夠了。

  程子訓的留門府,真正的東西不在兩頭府柱。

  在那道門後面。

  門後如今還是空的。

  可空,不等於沒有。  一座府最重要的,從來不是眼下住了誰。

  是它能讓誰進來。

  兩人在樹蔭底下坐了一會兒。

  第九座演武台的銅鑼響了。

  主考報出下一組名字。

  隔得遠,周圍又吵。

  羅影沒有聽清第一個。

  第二個聽清了。

  李子誠。

  程子訓也聽見了。

  兩人同時站起來。


  「走。」  ……

  第九座台外面的人不多。

  這場對陣沒有二階獸,也沒有獨一份的運系獸。

  李子誠站在台上。

  小勇趴在他肩頭。

  石碑上的信息很單薄。

  李子誠。

  黑土縣。

  赴難勇蟻,一階三級。

  只有一頭獸。

  一階三級。

  境界比小玄和來福還低。  對面同樣只有一頭獸。

  一階四級。

  境界只差一級。

  至少從紙面看,這是一場第二輪里少見的、雙方差距不大的對陣。

  可真正上台以後,差距還是很明顯。

  對面的獸比小勇大了許多。

  四足立地,身形壓得很低。肩背寬,前爪厚。沒有顯眼的靈力光澤,看得出來也是一頭偏近身的御獸。

  小勇站在它面前,像一塊灰褐色的小石頭。

  沒有攻擊本事。

  沒有防禦本事。

  唯一開啟的同袍,此刻也沒有同伴可以連接。

  第二輪是一對一。  三獸合練里,小勇能站在中間,把小玄的專注、來福的敏銳和自己的安心連在一處。

  可到了這座台上。

  小玄不在。

  來福不在。

  只有它。

  同袍找不到同袍。

  羅影站在台下,看著小勇。

  李子誠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朝台下看了一眼。

  兩個人隔著人群,對上了視線。

  李子誠笑了一下。

  沒說話。

  又轉回去了。  銅鑼響。

  對面的獸率先撲了上來。

  很快。

  它的身體貼著地面,前爪每一次落下,都在石面上留下淺淺的爪痕。

  小勇沒有硬接。

  它往側邊爬。

  六足同時發力,速度不算慢。可和真正擅長近身撲殺的獸相比,還是差了一截。

  第一撲躲開了。

  第二撲,前爪擦過小勇的背甲。

  咔的一聲。

  小勇被拍得滾了出去。

  灰褐色的身體在石面上連滾三圈,撞上一條磚縫才停下。  「小勇!」

  李子誠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又停住。

  大考的演武台上,御獸師可以指揮,可以配合,卻不能替獸承受攻擊。

  小勇翻過身。

  六足一條一條撐起來。

  它的背甲上多了一道白痕。

  沒有裂。

  可疼。

  它的顎鉗合得緊緊的,身體壓低,觸鬚朝著對手。

  對面的獸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

  第三次撲來。  小勇繼續躲。

  還是慢。

  這一次,前爪拍中了它的側面。

  小勇橫著飛出兩尺,六足在石面上刮出一串細響。

  台下有人搖頭。

  境界只差一級。

  可種族的正面戰力差距太大。

  小勇是赴難勇蟻。

  它的進化方向,從來不是把甲殼變得更硬,也不是把顎鉗變得更鋒利。

  它開啟的是同袍。

  可台上沒有同袍。

  這一輪的規則,對它很不利。  羅影沒有出聲。


  他知道李子誠也明白。

  從公開演武那天,主考宣布第二輪一對一開始,他們就知道小勇會遇到這個問題。

  他們把希望放在第三輪。

  那裡可以結盟。

  那裡才是小勇真正能發揮的地方。

  可想進第三輪。

  先得從這裡過去。

  小勇第三次站起來。

  動作比前兩次慢了一點。

  對面的御獸師沒有因為占優就讓獸下重手。他的指令很穩,每一擊都朝著小勇的側面和背部去,避開頭部與足節。

  不是想重傷它。  只是想讓它失去繼續戰鬥的能力。

  這是最穩妥的打法。

  也是小勇最難破解的打法。

  如果對方急躁。

  小勇還可能抓住破綻。

  可對方不急。

  一撲。

  一拍。

  退開。

  再來。

  像拿一把小錘,一下又一下,敲一塊並不堅硬的石頭。

  敲久了。  石頭總會裂。

  第五次碰撞以後,小勇的左側兩條足已經有些不穩。

  第六次,它躲開了撲擊,卻沒躲開對方轉身掃來的尾巴。

  啪的一聲。

  小勇被掀翻。

  這次沒有立刻起來。

  李子誠站在原地。

  手握得很緊。

  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沒有喊讓小勇站起來。

  也沒有催。

  他只是看著。  看了兩息。

  小勇動了。

  先是一根觸鬚。

  再是一條前足。

  然後是第二條。

  它一點一點,把自己的身體翻過來。

  重新站住。

  對面的御獸師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小勇頑強。

  是因為小勇站起來以後,沒有看自己的對手。

  它回頭看了李子誠一眼。

  這一眼很短。  像斷契三息里,尋親雀先看譚雲生的那一眼。

  確認他在。

  看完以後,小勇轉了回去。

  它甲殼上的淡青色光暈,緩緩亮了起來。

  同袍。

  發動。

  台下有人不解。

  只有一頭獸,跟誰同袍?

  同袍的薄紗從小勇身上鋪開。

  朝四周擴散。

  一丈。

  兩丈。  三丈。

  最後停在接近四丈的位置。

  範圍里,沒有任何友方御獸。

  只有李子誠。

  還有對面的獸。

  同袍無法連接敵獸。

  那層薄紗從對面的獸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它又朝李子誠的方向鋪去。

  同樣沒有連上。

  同袍連接的是友方御獸。

  不是人。

  場上仍舊只有小勇自己。  可小勇沒有收回本事。

  它讓同袍的場,空空地鋪著。

  像一個人伸出手。

  明知道身邊沒人。

  還是伸著。

  對面的獸再次撲來。

  小勇這次沒有躲。

  它迎了上去。

  不是正面對撞。

  它在對方前爪即將拍下的瞬間,六足同時收攏,整個身體貼地,從爪邊滾了過去。

  前爪拍中它的後半截甲殼。

  小勇借著這股力量,又向前滾了一圈。  滾到了對方腹下。

  顎鉗張開。

  咬住了對方右前腿內側的一撮毛。

  沒有咬進肉。

  小勇的顎鉗不夠鋒利。

  可它咬住了以後,就不松。

  對面的獸抬腿一甩。

  小勇整頭被帶了起來。

  甩向地面。

  砰。

  甲殼撞地。

  同袍的場晃了一下。  沒有散。

  再甩。

  又是一下。

  小勇的顎鉗還是不松。

  台下的人慢慢安靜了。

  他們看出來了。

  小勇打不過。

  它也沒想打過。

  它只是不鬆口。

  對面的御獸師立刻改變命令。

  「別甩。」

  「壓住它。」  對面的獸抬起另一隻前爪,準備把小勇按在地上。

  小勇就在這時鬆開了顎鉗。

  它松得太突然。

  對面的獸一爪壓空,身體向前傾了一下。

  小勇從它腹下爬出。

  沒有逃遠。

  它繞向另一條前腿。

  再咬。

  還是咬毛。

  還是不傷皮肉。

  可這一回,對面的獸不敢甩了。

  它只能抬腿躲。  抬一條腿。

  小勇追一條腿。

  一大一小兩頭獸,在台上繞起了圈。

  看起來有些滑稽。

  可對面的御獸師臉色漸漸變了。

  小勇不是在亂追。

  它在把對方的獸往一個方向趕。

  每次都只咬右前腿。

  逼得那頭獸不斷往左轉。

  轉一圈。

  兩圈。

  第三圈。  離紅線越來越近。

  「反方向!」

  對面的御獸師反應過來。

  那頭獸立刻停步,強行向右。

  小勇又咬住了。

  這一次不是右前腿。

  是左後腿。

  咬住。

  吊著。

  它身體很輕,拖不住對方。

  可後腿上掛著一個東西,落腳就會踩到。

  對面的獸不敢落。  只能三足站立。

  小勇的身體被拖在石面上。

  背甲摩擦。

  發出沙沙的聲音。

  同袍的場仍舊鋪著。

  空蕩蕩的。

  沒有同伴回應。

  可小勇的狀態,正在這片空場裡反覆迴響。

  疼。

  不松。

  再疼。

  還是不松。  同袍會共享好的狀態。

  也會共享壞的狀態。

  如果身邊有同伴,此刻所有同伴都會分到它的疼。

  可身邊沒有。

  這份疼轉了一圈。


  又回到了它自己身上。

  小勇把自己當成了自己的同袍。

  自己分自己的疼。

  自己接自己的那一份。

  李子誠站在不遠處。

  眼睛紅了。

  「小勇。」  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

  小勇的觸鬚動了一下。

  「慢一點。」

  不是讓它松。

  不是讓它拼。

  是他們第一次合練時,李子誠說過的那三個字。

  開同袍。

  慢一點。

  別急著把所有東西都分出去。

  你自己也得留一點。

  小勇拖在地上的六足,慢慢調整了一下位置。  它不再用整個身體硬扛。

  前面兩條足抵住石縫。

  中間兩條足貼地。

  後面兩條足收攏。

  它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支點。

  對面的獸往前走一步。

  小勇便被拖半步。

  可拖到第二步時,它卡住了。

  小小的六足抵在磚縫裡。

  顎鉗咬住後腿的毛。

  像一根不夠粗,卻恰好繃緊的繩。

  對面的獸停了一瞬。  它離紅線只剩一步半。

  「趴下!」

  對面的御獸師果斷下令。

  只要趴下。

  身體壓地。

  小勇便會被困在腹下。

  這一場也該結束了。

  那頭獸前腿彎曲,身體下沉。

  小勇鬆口。

  又一次。

  在對方力量真正落下之前,它先鬆了。

  那頭獸身體下沉的勢已經起了。  一時收不住。

  小勇從後腿旁爬出。

  它沒有往外跑。

  反而爬上了對方的背。

  六足扣住毛髮。

  一路向前。

  爬到肩部。

  對面的獸猛地晃身。

  小勇差點被甩下來。

  它的同袍場劇烈震顫。

  顎鉗咬住頸側長毛。

  穩住。  然後它發出了一聲叫。

  嘶嘶的。

  很輕。

  像夏夜蟲鳴的尾音。

  這聲叫,它合練時發過很多次。

  小玄聽見,會更專注。

  來福聽見,會更安穩。

  可此刻,它們不在台上。

  聲音越過演武台。

  傳到台下。

  來福的耳朵唰地豎起。

  小玄的觸鬚也張開了。  兩頭獸同時朝小勇看去。

  它們不在同袍的範圍里。

  隔得太遠。

  同袍連接不到。

  可它們認得這聲叫。

  來福從地上站起來。

  小玄爬到羅影肩頭最高的位置。

  小勇也看見了它們。

  隔著紅線。

  隔著台上台下。

  一頭犬。

  一隻蟻。  都在。

  同袍沒有連上。

  可它忽然不空了。

  小勇甲殼上的青光,穩住了。


  它伏在對手肩上,沒有繼續咬。

  六足卻同時向對方頭部左側用力。

  它的力氣很小。

  推不動一頭比它大許多的獸。

  可那頭獸正在晃動身體,想把它甩下去。

  小勇推的方向,和它下一次晃身的方向相反。

  一下抵消。

  對方沒甩掉它。  第二次晃。

  小勇又換方向。

  仍舊抵消。

  兩次以後,對面的獸急了。

  它開始原地打轉。

  越轉越快。

  想借離心的力量把小勇甩出去。

  小勇終於鬆開顎鉗。

  它飛了出去。

  灰褐色的身體划過一道弧。

  落在演武台中間。

  滾了很遠。  而對面的獸,還在轉。

  它最後一次發力太猛。

  小勇突然離開以後,肩上少了那一點始終與它對抗的力量。

  身體失衡。

  腳步踉蹌。

  左前爪,踩出了紅線。

  銅鑼響。

  全場安靜。

  主考盯著那隻線外的爪子看了一息。

  抬手。

  「御獸出界。」

  「李子誠勝。」  李子誠已經朝小勇跑過去了。

  他沒等主考說完,蹲在地上,把小勇捧起來。

  小勇的六足發軟。

  甲殼上全是擦痕。

  左側一道白。

  右側一道灰。

  沒有裂。

  可像一顆在石頭上滾了幾十圈的舊豆子。

  李子誠捧著它。

  一句話都沒說。

  只用指尖,在它背甲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下。  一下。

  小勇的顎鉗慢慢鬆開。

  觸鬚碰了碰他的手指。

  台下,來福搖起了尾巴。

  小玄的觸鬚也慢慢收回。

  羅影看著那一人一獸。

  忽然明白了小勇為什麼要一直開著同袍。

  它不是不知道台上沒有同伴。

  它知道。

  可同袍對它來說,從來不只是一門連接身邊御獸的本事。

  是它相信。

  只要自己把手伸出去。  總有人會在。

  哪怕隔著紅線。

  哪怕連不上。

  也在。

  ……

  黑土縣的三個人。

  全過了第二輪。

  消息出現在公示牆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程子訓。勝。

  李子誠。勝。

  羅影。勝。

  第一輪過後,黑土縣只剩三個名字。  第二輪過後。

  還是三個。

  一個沒少。

  公示牆前的人比昨日多。

  有人看見黑土縣那一欄,停下來,多看了一眼。

  「全過了?」

  「就三個,運氣好吧。」

  「那個羅影是運系。」

  「我知道。第七台那場,沒打倒一頭獸,硬是把人送出了線。」

  「李子誠呢?」

  「那隻蟻把自己掛在人家獸腿上,最後一起轉出去了。」


  說話的人笑了兩聲。  不是嘲笑。

  是覺得這兩場贏得都不像正經對陣。

  府城考生的贏法,通常很清楚。

  境界壓制。

  本事破防。

  陣圖相剋。

  誰強,誰贏。

  黑土縣這兩場。

  一場沒有打倒獸。

  一場從頭到尾都在挨打。

  偏偏都贏了。

  程子訓站在公示牆前,看了一陣。  「明日第三輪。」

  李子誠抱著包紮完的小勇,點頭。

  「共獵。」

  羅影沒有看公示牆。

  他在看牆旁邊新掛出來的一張獵場圖。

  青雲山外圍。

  山谷、溪流、林地、坡地,用不同深淺的墨色標出。

  圖上沒有陣旗位置。

  主考說過,陣旗不在固定位置。它們由獵場裡的野獸守著。直到考生進場,誰也不知道旗在哪裡。

  獵場一共有四處入口。

  考生抽籤進入。

  同一入口的人,可以立刻結盟。  不同入口的,要先在山裡找到彼此。

  羅影看向抽籤結果。

  程子訓。

  北口。

  李子誠。

  東口。

  羅影。

  東口。

  他和李子誠分在一處。

  程子訓單獨在北。

  李子誠也看見了。

  「咱們倆先走。」  「嗯。」

  「要不要去找程師兄?」

  羅影看了一會兒地圖。

  東口和北口之間,隔著一片狹長的山谷。

  直線不算遠。

  可獵場不是官道。

  林子裡有野獸,也有別的考生。為了找人,橫穿半座獵場,不一定划算。

  「先不找。」

  羅影道。

  「程師兄的留門府適合守,不適合跟著我們跑。」

  「他有自己的路。」

  程子訓點頭。  沒有因為兩個人不來找自己便介意。

  「入場以後,先拿一面旗。」

  「如果碰得上,再合。」

  三個人幾句話,把第三輪的安排定下。

  沒有寫盟書。

  沒有分陣旗。

  甚至沒有約在哪裡見。

  第三輪允許結盟。

  可陣旗只能歸一人。

  如果產生爭執,陣旗作廢。

  這條規則,就是在問所有人。

  你信誰?  信到什麼程度?

  三個人沒有討論第一面旗給誰。

  因為還沒看見旗。

  先看見。

  先打下來。

  打下來以後,再說。

  他們從蒙學時便是這樣。

  河裡只有一條魚的時候,先把魚撈起來。

  至於回去燉在誰家鍋里。

  那是上岸以後的事。

  ……

  回到試聽院時,天已經擦黑。  老黑還臥在西北角。

  它今天沒有出門。

  羅影離開以後,它便潛進了歲月里。程子訓早上最後一個關門,親眼看著牆角的黑牛在夕陽尚未散盡的影子裡,一點點淡下去。

  沒有命息波動。


  沒有靈力光芒。

  像一張舊畫,被更舊的日子蓋住了。

  等羅影回來。

  院子角落裡仍舊是空的。

  來福先跑過去。

  它朝牆根嗅了嗅。

  尾巴搖了起來。

  羅影也感覺到了。  老黑不在現在。

  可離得很近。

  只隔著一層歲月。

  他走到牆邊,蹲下,在泥地上輕輕拍了兩下。

  「回來了。」

  牆角的陰影動了一下。

  先是一隻蹄子。

  從空無一物的地方,踏在泥地上。

  接著是前腿。

  肩峰。

  背脊。

  斷角。  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

  老黑從一個已經過去的傍晚里,慢慢走回了院子。

  身上還帶著草料的氣味。

  像它只是去牛棚後面轉了一圈。

  李子誠已經見過一次。

  再看,眼睛還是睜大了。

  程子訓站在廊下,也沒有出聲。

  兩人都知道不能問。

  小勇今天受了傷。

  老黑出來以後,先低下頭,鼻子湊到李子誠掌心旁邊,嗅了嗅那隻滿身擦痕的小蟻。

  小勇的觸鬚抬起來。

  碰了碰老黑的鼻尖。  同袍的光很弱。

  剛亮起一層,又散了。

  它今日消耗太大。

  老黑沒有催。

  只是臥下來,把一條前腿橫在李子誠面前。

  像一道不高的門檻。

  小勇從李子誠掌心爬到老黑腿上。

  找了一處溫熱的位置,趴下。

  來福也擠過去。

  小玄最後才到。

  四頭獸又湊在了同一個角落裡。

  羅影坐在旁邊,取出問賦圖。  今天兩場對陣以後,圖上有了變化。

  不是第四條線。

  老黑沒有上場。

  黑色的馱歲線一直很安靜。

  變化出現在同舟位。

  原本灰褐色的同舟線,只在小勇真正發動同袍時才會亮。

  此刻小勇已經累得睡著。

  同舟線卻沒有熄滅。

  它很淡。

  一端指向小玄。

  一端指向來福。

  還有一端,落在老黑身上。  三端都沒有真正相接。

  可中間不再是空的。

  羅影低頭看了很久。

  今日小勇在演武台上,同袍沒有連上任何一頭獸。

  可台下的小玄和來福聽見它的叫聲,同時站了起來。

  距離隔斷了本事。

  沒有隔斷別的東西。

  問賦圖記住了。

  小勇也許不需要時時刻刻把所有獸的命息硬拴在一處。

  真正的同舟,不是四頭獸必須擠在四丈以內。

  是有一頭獸開口時。

  其他的獸,願意回頭。  羅影伸出手指,在同舟線的邊緣輕輕碰了碰。

  空環里的溫光,跟著亮了一瞬。

  只有一瞬。

  卻比十幾日合練時更穩。

  老黑抬起眼,看了看圖。

  它沒有吹氣。

  沒有讓第四條線出現。

  只是把鼻子重新低下去,放在小勇旁邊。


  像一頭老牛守著一隻睡著的小蟻。

  羅影把圖合上。

  明日共獵。

  四獸成域的循環,只真正跑通過一次。  而且是在一根提前選好的絆藤上。

  真實的獵場,不會給他準備好的絆藤。

  那裡有野獸。

  有陣旗。

  有數百名通過前兩輪的考生。

  還有一面往年從未有人在大考當日取走的天時旗。

  羅影沒打算碰它。

  至少現在沒有。

  天時旗的守護者,是整個獵場最強的野獸。

  他的四獸陣連名字都只在問賦圖上亮過一回。為了一個二階進階令的爭取資格,把所有底牌掀開,不值。

  先拿普通陣旗。

  先讓李子誠通過第三輪。  先讓三個人都進府學。

  這是明日最要緊的事。

  可他合上圖以後。

  老黑脊骨深處的歲轍,忽然轉了一下。

  一下。

  很輕。

  羅影抬起頭。

  老黑也抬起頭。

  它望向青雲山的方向。

  夜色里,山脈只剩一片沉沉的輪廓。

  獵場就在那片輪廓的外圍。

  老黑看了很久。  鼻息慢慢變沉。

  不是警覺。

  也不是威壓。

  更像它在很遠的地方,聽見了一種熟悉的聲音。

  羅影順著血契探過去。

  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一種極淡的感覺。

  沉。

  很沉。

  像一件壓了許多年、許多人都沒能馱動的東西,正放在山裡。

  老黑的歲轍又轉了一下。

  咯。  很輕的一聲。

  像舊牛車的輪子,在夜裡碾過一道看不見的轍。

  羅影看著它。

  「山裡有東西?」

  老黑沒有回答。

  它只望著那個方向。

  角根上的紅繩,被夜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院子裡,其餘三頭獸也醒了。

  小勇抬起觸鬚。

  小玄打開一線城壘。

  來福的鼻子朝著青雲山,急促地抽了兩下。

  吉壺沒有亮。  城壘沒有亮。

  同袍也沒有亮。

  它們什麼都沒感覺到。

  只有老黑。

  只有那條從十五年歲月里碾出來的轍。

  在山裡某一樣東西的牽引下。

  緩緩轉動。

  羅影重新取出獵場圖。

  目光從東口一路往裡。

  越過林地。

  越過溪流。

  越過那條隔開東口與北口的狹長山谷。  最終落在獵場最深處。

  那裡沒有標註。

  只有一片比其他地方更深的墨色。

  天時旗在什麼地方,沒人知道。

  它不在固定位置。

  由獵場最強的野獸守護。

  往年從未有考生在大考當日拿到。

  羅影看了片刻,把地圖卷了起來。

  不想。

  不猜。

  明日進山以後,先走自己的路。

  可血契里。  老黑脊骨中的歲轍,仍舊一圈一圈,轉得很慢。

  像山里那件沉了很多年的東西。

  已經先一步。

  認出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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