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倆面上不顯,只裝作沒聽見剛才那話。
依舊笑著跟王秀秀說話,時不時應李氏一兩句。
夸菜好吃,夸酒好喝,夸李氏氣色好。
兩人的嘴跟抹了蜜一樣,每一句都甜到了李氏心坎里。
李氏被誇得合不攏嘴,酒杯就沒滿過,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
姐妹倆配合默契,一個負責套話,一個負責打圓場,把李氏哄得團團轉。
牡丹和月季坐在對面,看著這兩個小姑娘你來我往的,心裡暗暗吃驚。
牡丹端著酒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在時幸臉上轉了一圈。
這個小姑娘看起來甜甜軟軟的,跟個小白兔似的,說話做事卻步步為營。
她問了秀秀幾個問題,看似隨意,卻每一個都踩在了點子上。
問縣裡收成好不好,是想知道稅銀。
問她爹平時忙不忙,是想知道王胖子在忙什麼。
問她娘是不是經常出門應酬,是想知道李氏跟哪些人來往。
每一個問題都看似閒聊,仔細一想全是坑。
月季也放下了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從時蘊身上掃到時幸身上。
這兩姐妹,一個清冷穩重,一個甜美機靈,一文一武,一靜一動,配合得天衣無縫。
牡丹和月季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半個時辰後,酒席上的菜又換了一輪。
李氏說話已經開始顛三倒四了,一直拉著時蘊的手喊「閨女」。
秀秀抱著小狐狸不撒手,一口一個「時姐姐」叫得親熱。
時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姐姐一眼。
時蘊讀懂了妹妹的眼神——再問怕是問不出來什麼了,再待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時蘊站起身來,朝李氏行了個禮。
「夫人,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今日多謝夫人款待,改日再登門拜訪。」
李氏正喝到興頭上,拉著時蘊的手不放。
「哎呀,時大小姐,這才什麼時辰?還早呢!再坐一會兒,再坐一會兒!
我讓廚房再上兩個菜,你們嘗嘗我們含山縣的燒鵝,可好吃了,不比京城的差!」
時蘊不動聲色地抽出手,笑了笑。
「夫人盛情,晚輩心領了,只是明日還有事要辦,不便多留,夫人見諒。」
她的手抽得自然又得體,沒有讓李氏覺得被冒犯,但意思很明確。
李氏還想再說什麼,王秀秀抱著狐狸站了起來,依依不捨地看著時幸。
「時姐姐,你們這麼快就要走啦?」
時幸笑著摸了摸王秀秀的頭。
「今天太晚了,改天再來找你玩,到時候你帶我去逛集市,好不好?」
王秀秀眼睛一亮,用力點頭,終於鬆開了小狐狸的尾巴。
小狐狸「嗖」地一下鑽回時幸懷裡,把腦袋埋進時幸的臂彎里,一副「終於解脫了」的樣子。
其他小妾也站了起來,齊刷刷地行禮。
時蘊和時幸回了個禮。
牡丹和月季站了起來,不冷不熱地說了句「時大小姐、時二小姐慢走」。
時幸朝她們笑了笑。
「牡丹姐姐,月季姐姐,今晚的桂花糕真的很好吃。
改天我來跟月季姐姐學學手藝,月季姐姐可別嫌煩。」
月季笑了一下。
「時二小姐太客氣了,隨時歡迎。」
時蘊又朝李氏點了點頭,然後拉著妹妹的手,轉身走了。
姐妹倆肩並肩走出了後堂,穿過小花園,朝縣令府大門走去。
月光灑在花園的石板路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縣令府門口,馬車已經在等著了。
紅萼和綠芙站在馬車旁邊,看見時蘊和時幸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小姐,你們沒事吧?」
時蘊笑了笑:「沒事。」
綠芙鬆了口氣,扶著時蘊上了馬車,紅萼扶著時幸也上了馬車。
止戰站在門口,跟個門神似的,看見時家姐妹出來,轉身往前堂走去。
前堂里,酒席正酣。
沈浸星坐在主桌上,面前的酒杯滿著一直沒動。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叩著,百無聊賴。
柳詩年坐在他旁邊,面前也放著一杯酒,也沒動,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茶。
宋昭衍坐在柳詩年旁邊,已經完全放飛了自我,跟含山縣那些鄉紳名流喝成了一片。
他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摟著旁邊一個胖員外的肩膀,嘴裡喊著:「老哥,喝!不醉不歸!」,
胖員外被他灌得滿臉通紅舌頭打結。
時炳德坐在沈浸星右手邊,他不喝酒,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眉頭微皺。
王建仁坐在沈浸星對面,臉上堆著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沈浸星不理他,他就去敬柳詩年,柳詩年不理他,他就去敬時炳德。
時炳德端起茶杯意思了一下,他才消停。
止戰走進來,在沈浸星耳邊低聲說:「少爺,時姑娘她們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沈浸星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點了點頭,看了柳詩年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浸星率先站了起來。
「今天就到這吧。」
前堂里已經喝倒了一大片,有人趴在桌上打呼嚕,有人靠在椅背上說胡話,沒人回應沈浸星。
沈浸星也不在意,走過去一把把宋昭衍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宋昭衍像一攤爛泥一樣靠在他身上,嘴裡還在念叨「再喝再喝」。
王建仁從椅子上站起來,暈乎乎地想送客。
他今晚喝了不少,臉通紅,眼睛發直,走路都在打晃。
「世、世子爺,下官送送您——」
沈浸星沒理他,柳詩年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
「不用送了。」
止戰從沈浸星手裡接過宋昭衍,架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沈浸星整了整被宋昭衍弄皺的衣袍,跟在止戰後面。
柳詩年和時炳德走在最後面,幾人出了前堂,朝門口走去。
回程的路上,其他兩輛馬車都很安靜,就屬沈浸星的馬車最鬧騰。
宋昭衍趴在座位上,臉朝下,屁股撅著,姿勢扭曲。
沈浸星坐在對面,看著宋昭衍那副德性,嫌棄得不行。
他用腳尖踢了踢宋昭衍的小腿。
「喂,宋昭衍,死了沒?」
宋昭衍含混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仰面朝天。
沈浸星往後靠了靠,離他遠點。
馬車在客棧門口停了下來,止戰跳下車轅,掀開車簾。
沈浸星先跳了下去,隨後伸手去扶宋昭衍。
宋昭衍腳一落地,整個人就往沈浸星身上一歪。
沈浸星剛扶穩他,正要往客棧里走。
宋昭衍嘴巴一張,「哇」的一聲,吐了沈浸星一身。
沈浸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
大紅色的錦袍上,從胸口到衣擺,全是宋昭衍吐出來的東西。
酒味、菜味、胃酸味混在一起,那味道,酸爽得簡直讓人想死。
沈浸星臉色頓時發黑。
時炳德從馬車上下來,看了一眼,轉過身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柳詩年看了沈浸星一眼,皺了皺眉,腳步往旁邊挪了好幾步。
止戰面無表情地站著,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往後退了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