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東跨院新房。
外面天色已經黑透了,新房裡,龍鳳花燭的燭火跳動著,把整個屋子照得紅彤彤的。
時蘊坐在新床上,頭上蓋著紅蓋頭。
綠芙站在旁邊,有些緊張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主僕倆還以為柳詩年在正廳那邊陪賓客們敬酒,要很久才能回來。
聽說文官們雖然矜持,但酒桌上也不含糊。
柳詩年又是今日的主角,少不了要被灌幾杯。
時蘊已經做好了等一個時辰甚至更久的準備。
沒想到才等了一會兒,院子裡就傳來了動靜。
「少夫人!少夫人!」是司棋的聲音。
「少爺喝醉了!」
時蘊的手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
司棋的聲音又傳了進來,「少夫人!開下門!少爺喝多了!」
時蘊站起身,準備自己揭了蓋頭去開門。
結果手剛抬起來,綠芙就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小姐,可別!沖了喜氣!奴婢去開門!」
綠芙匆匆忙忙走到門口,拉開門閂,把門打開。
門外,司棋和司書架著柳詩年站在那。
柳詩年穿著一身大紅喜服,頭微微低著,司棋架著他左邊,司書架著他右邊。
司棋一臉著急,大冬天的額頭上全是汗。
司書倒是不急,一邊架著柳詩年還一邊噗嗤地笑。
心裡想著,這三少爺怎麼一杯倒啊!
綠芙側身讓開門口。
司棋和司書架著柳詩年進了屋,把他放在新床上。
床上鋪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柳詩年被放下去的時候,後背硌在桂圓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睜眼。
司棋彎著腰給柳詩年調整了一下姿勢,把他放平,又拉過枕頭墊在他頭下。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站在床邊,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家少爺。
隨後又轉向時蘊,聲音裡帶著懇求。
「少奶奶,勞煩您看著點少爺,少爺酒量不好,一喝多了就容易吐,小的怕少爺夜裡難受——」
司書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一手抓住司棋的胳膊,另一隻手抓住綠芙的手腕,連拖帶拽地把兩人往外面拉。
綠芙被他拽著,「誒誒誒,你幹嘛?」地叫著,手在空氣中一直撲騰。
司棋被哥哥拽著,一步三回頭地喊:「少奶奶,您看著點少爺——」
司書把兩人拉到門外,反手把門帶上。
時蘊站在床邊,還能聽見門外傳來司書的聲音。
「你這個缺心眼的東西!三少爺的腦子比你好使多了!你操什麼心?
人家新婚之夜,你在裡面杵著算怎麼回事?」
司棋的聲音弱弱的。
「我就是擔心少爺嘛......」
司書恨鐵不成鋼。
「你擔心什麼?有三少奶奶在,三少爺能有什麼事?走了走了!別在這礙事!」
隨著腳步聲越離越遠,直到聲音徹底聽不見了。
時蘊才把蓋頭扯下,彎下腰準備幫柳詩年把外袍解開,讓他好生睡。
手剛碰到柳詩年的衣帶,柳詩年就睜開了眼。
他的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但那雙眼裡,哪還有半分醉意?
柳詩年看著時蘊,嘴角微微彎著。
時蘊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微微睜大,說:「你裝的?」
這樣可愛表情的時蘊,柳詩年還是第一次見。
她平日裡都是清清冷冷的,說話做事也穩當,很少會露出這種表情。
柳詩年坐起身來,伸出手,一把握住時蘊的腰,輕輕一帶,把她拉到了自己腿上坐著。
時蘊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頭上還戴著赤金鳳冠,鳳冠上的流蘇垂下來,遮住了她半張臉。
柳詩年隔著那層流蘇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裡帶著曖昧。
「不這樣,夫人會等很久。」
時蘊沉默了一瞬,紅唇慢慢勾了起來。
她伸出手勾住柳詩年的脖子,湊近他的耳邊,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
呼出的氣息拂在他的耳垂上,溫熱的,帶著一種讓人臉紅心跳的節奏。
「我看是夫君等不及了吧。」
事實證明,柳詩年在某些方面還是比不上時蘊的。
就這麼一句話,他的耳根就燙了起來。
柳詩年不自在地扭過頭去,耳朵擦過時蘊的嘴唇。
她的嘴唇軟軟的,蹭過他的耳廓,像一片落在火上的花瓣。
時蘊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她隨手在床上撿了一顆紅棗,捏在指尖,舉到柳詩年面前。
歪著頭,做出一副不解的樣子。
「夫君,這床上為何鋪有這些紅棗蓮子?」
柳詩年那麼聰明,怎麼可能不知道時蘊是故意的。
她明知故問,就是想要看他臉紅。
柳詩年失笑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低下頭看了看床上鋪著的那些東西,又抬起頭看著她。
「娘子可是硌得慌?」
時蘊點了點頭,「是有點。」
柳詩年扶著時蘊站了起來,自己彎腰開始收拾起床上的東西。
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到一邊的盤子裡。
動作又輕又仔細,那勤勤懇懇的樣子,人夫感極強。
時蘊退到桌邊坐下,雙手撐著下巴,就這麼一直看著柳詩年忙碌。
燭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動著。
柳詩年把最後幾粒桂圓撿起來放好,又用手把床單上的褶皺撫平。
才直起身,走到時蘊身後,開始幫她解起頭上的鳳冠。
「戴了一天了,累了吧?」柳詩年的聲音從時蘊頭頂傳來,帶著溫柔。
時蘊愣住了。
她以為柳詩年收拾好床鋪,就會想干正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她的鳳冠確實很重,從早上戴到現在,壓得她脖子都發酸。
時蘊眨了眨眼,聲音有些發澀,「是有點,不過還能忍受。」
身後很久沒傳來聲音。
時蘊準備扭頭去看看,結果被柳詩年扶住了腦袋。
「別動,就快好了。」
他解鳳冠的動作很笨拙,但雖然笨拙,卻很小心。
好半天后,柳詩年才鬆了口氣,拿著鳳冠走到桌邊坐下。
他把鳳冠放在桌上,端詳了一下,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還挺難取的。」
時蘊笑了笑,說:「阿年不擅長這些,蘊兒自己取就好了。」
柳詩年把鳳冠推到一邊,伸出手,握住了時蘊的手。
「蘊兒。」柳詩年看著時蘊的眼睛,目光專注而認真。
「以後難受了可以直接跟我說,不用忍著的,這些事我也會學著去做。」
「你不用一直懂事。」
時蘊嘴角的笑意頓住。
她垂下眼帘,看著柳詩年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點薄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原來他剛才在身後半晌沒說話,是在想這個嗎?
時蘊的心裡有點五味雜陳。
她是長女,從小就知道要讓著妹妹,要幫母親分擔,要懂事。
她習慣了把話咽下去,把委屈藏起來,把難受憋著。
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作為長女,也可以不用一直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