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柳家飯廳,屋裡燒著地龍,暖融融的。
桌上擺著一大桌子菜,正中是一道紅燒獅子頭。
旁邊是清蒸鱸魚、糖醋排骨、炒時蔬、八寶鴨……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
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慾大開。
柳丞相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盅湯,正慢慢喝著。
張氏坐在他旁邊,頭上沒戴太多首飾,整個人看著比白日裡柔和了不少。
柳詩年坐在張氏旁邊,時蘊坐在他旁邊。
柳詩安坐在柳詩年對面,正低著頭默默地扒飯,恨不得把頭埋進飯碗裡。
大嫂余氏坐在柳詩安旁邊,嘴角掛著得體的笑。
她的兒子柳慎坐在她旁邊,正用筷子夾一塊排骨。
夾了好幾次都沒夾起來,他也不急,一直穩穩地試。
女兒柳繁坐在柳慎旁邊,手裡拿著一隻勺子,在碗裡舀來舀去。
兩個孩子長得都好,皮膚白淨,五官端正,跟柳家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吃飯的禮儀也好,不吵不鬧不挑食,看著就讓人喜歡。
張氏雖然有三個兒子,但只有這兩個孫子孫女。
兩個孫子孫女又常年不在身邊,自然是稀罕得不得了。
飯桌上,她不停地給兩個孩子夾菜。
一會兒給柳慎夾一塊排骨,一會兒給柳繁夾一筷子魚肉。
嘴裡還念叨著「慎哥兒多吃點肉」,「繁姐兒吃這個魚,刺已經挑過了」。
兩個孩子乖乖地吃了,柳慎抬起頭,朝張氏笑了笑。
「謝謝祖母!」
柳繁也跟著學,「謝謝祖母!」
張氏笑得都合不攏嘴。
余氏坐在旁邊,看著婆婆張氏給自己的兒女夾菜,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他們大房雖然不在京城,但在另外兩個叔子沒有孩子之前,他們大房的地位還是特別的。
只是......
余氏用帕子擦了擦嘴,目光不自覺地往對面瞟了一眼。
對面,柳詩年夾起一塊魚肉放在時蘊碗裡,動作很自然,連眼睛都沒抬。
時蘊低頭吃了,他嘴角的弧度就彎了一下。
余氏眼睛閃了閃。
她知道三弟寵媳婦,但沒想到會這麼寵。
余氏心裡有些感慨,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放下筷子,臉上露出一個和煦的笑。
「三弟和三弟妹感情甚篤,相信很快就會傳來好消息了吧。」
余氏的聲音帶著笑,語氣里全是祝福。
這話一出口,張氏就連連點頭。
「是啊是啊,詩年,你可要加把勁。」
說完又看向時蘊,目光在她肚子上飛快地掃了一眼。
「等明年這個時候,咱家就能再添一個胖娃娃了。
最好是個兒子,像他爹一樣聰明,又像他娘一樣好看。」
柳丞相坐在主位上,一臉含笑地摸著鬍子,心裡也充滿了期待。
他的幼子從小就天資過人,想必他的孫子也差不到哪兒去。
而且兒子兒媳的相貌都是拔尖的,孫子肯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柳丞相已經開始在心裡給還沒影的孫子想名字了。
余氏看著公公婆婆的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只是隨意的一句話,沒想到公公婆婆就對三房的期待這麼高。
如此的話,將來如果三房有了孩子,公婆的心怕是要偏到三房去了。
他們大房遠在地方,一年到頭見不了一次面,感情淡了再想養回來就難了。
余氏臉上的笑意不變,繼續笑著說。
「那到時候慎哥兒就有伴了。」
這話一出,張氏就愣了一下。
「什麼叫有伴了?難不成你們娘仨這次不回去了?那詩遠一個人在那怎麼辦?」
別看張氏稀罕孫子孫女,作為母親,關鍵時刻第一個想到的自然還是兒子。
柳詩遠在地方為官,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她當娘的不放心。
余氏用帕子給兒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笑著說:
「那哪能啊?兒媳這不是想著,這次將慎哥兒留在京城,到時候也能跟小叔子家的哥姐做個伴嘛!」
余氏心裡其實想的是,把柳慎留在京城,讓他在祖父祖母跟前長大,培養感情。
自己則帶五歲的女兒柳繁去陪夫君。
這樣既照顧了夫君,又保全了大房在公婆心中的分量。
等三房的孩子出生了,公婆就算偏疼,也不會忘了大房還有一個孫子。
時蘊安靜地坐在柳詩年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湯是雞湯,上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幾顆枸杞浮在湯麵上。
她低著頭,垂著眼睫,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時蘊把湯碗放下。
她聽懂了,大嫂的意思是,把兒子留在京城,在公婆面前培養感情。
等她和阿年有了孩子,也不至於被比下去。
大嫂心裡有算計是正常的,這是人之常情。
時蘊理解她,但並不代表願意讓她把自己當筏子。
時蘊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在飯桌上格外清晰。
「大嫂,繁姐兒跟慎哥兒是親兄妹,難不成關係不好?」
余氏愣了愣,沒想到時蘊會問這個。
想也沒想地說:「自然是好的!平時我跟夫君忙碌的時候,
都是慎哥兒陪繁姐兒玩,兄妹倆感情好著呢!」
時蘊聽完這話,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
「這樣啊!我看大嫂一直說想讓慎哥兒有個伴,還以為慎哥兒不喜歡妹妹呢。」
一旁不太會用筷子,正用勺子埋頭吃飯的柳繁懵懵地抬起頭,小臉上全是委屈。
她放下勺子,兩隻小手抓著桌沿,急急地開口。
「哥哥喜歡繁兒!」
柳慎看妹妹急了,連忙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嗯嗯,哥哥最喜歡繁兒了!」
兩個孩子的互動讓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了不少。
余氏看著兩個孩子的互動,臉上的笑意差點沒維持住。
她看了時蘊一眼,心裡轉了轉。
這個三弟妹看著清清冷冷的,像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性子。
沒想到也頗有心機,三言兩語就把她的話堵了回來。
余氏又看向柳丞相,臉上的笑容恢復了,語氣也放軟了一些。
「嗨!兒媳這不是想著,地方上的夫子到底是不如京城裡的名師。
公公您又貴為宰輔,慎哥兒如果能留在京城由您親自教導,
是他的福分,也是我們大房的福氣。」
余氏這話一出口,柳丞相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雖然沒說話,但心知肚明。
這桌上除了兩個小孩和張氏,其他都是聰明人。
張氏聽見余氏說只是把孫子留在京城,自己還要回去,心裡頓時滿意了。
高興著說:「留下來好!留下來好!慎哥兒在京城讀書,
有最好的夫子教他,又有他祖父指點,將來肯定比他爹還出息!」
柳詩安坐在旁邊,將飯桌上的風潮湧動看了個正著。
一會看看大嫂,一會看看三弟妹,最後決定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吃飯吧。
家裡的事,輪不到他一個沒成家的老二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