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詩年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大嫂,正準備說話,時蘊就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
時蘊並不是個只會讓人保護的菟絲花,她也有她的驕傲。
這麼點事,還用不著柳詩年出馬。
余氏以為時蘊會阻止,已經做好了跟時蘊打太極的準備。
甚至想好了怎麼應對時蘊的反對,正等著三房的反應。
沒想到時蘊只是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後,點了點頭。
「大嫂說得對,京城鴻儒雲集,名師濟濟,公公親自教導慎哥兒,對慎哥兒是好事。」
余氏心裡詫異,沒想到時蘊會鬆口。
她以為三弟妹方才那一番話是在堵她的嘴,是看出來了她的心思,所以不想讓她得逞。
可現在她又說「大嫂說得對」,余氏反而搞不懂了。
她是真心這麼想,還是另有所圖?
其實時蘊的想法很簡單。
你可以直說你的目的,但不能用我做藉口。
你想把兒子留在京城,可以,但你不能拿「給小叔子家的孩子做伴」當由頭。
好像三房一有孩子,大房的孩子就要被犧牲似的。
至於這事本身,她阻止幹什麼?
一筆寫不出兩個柳字。
慎哥兒好了,以後她的孩子也有個能互相扶持的堂兄弟。
而且還能賣大房一個好,何樂而不為?
柳詩年的目光從時蘊臉上掃過,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點驕傲。
柳丞相看著時蘊,微微怔了一下。
大兒媳是世家女,有心機他覺得正常。
可這個新進門的小兒媳,清清爽爽的,不顯山不露水,居然也這麼通透。
剛才那一番話,堵了大兒媳的嘴,又給大兒媳遞了台階。
該說的說了,該讓的讓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柳丞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心裡感嘆了一聲,麼兒眼光真不錯啊!
柳丞相放下酒杯,看向余氏,終於開口了。
「老大任期也快滿了,老夫估摸著,明年就能回京述職。
兩個孩子還小,離不開爹娘,不急於這一時。
等老大回了京城,老夫親自給慎哥兒找名師,你也不必擔心。」
公公沒說兒子現在就能留在京城,但說了等夫君回京後就給慎哥兒找名師。
雖然現在沒有如願,但公公已經鬆了口,給了應允。
余氏滿意地露出笑,端起酒杯朝時蘊舉了舉。
「三弟妹,大嫂敬你一杯。」
時蘊也端起酒杯,遙遙跟余氏碰了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
余氏放下酒杯後又說了一些柳詩年和時蘊的好話。
說話的時候語氣真誠了很多,不像剛才那樣帶著試探和算計。
......
一晚上過去,第二天,京城街上。
京城最大的那家畫肆在正街上,兩間門面,門楣上掛著「集雅齋」的匾額。
門口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秋山行旅圖,是畫肆老闆自己的作品,拿出來撐門面的。
賀清站在櫃檯前面,手裡拿著兩幅畫,他把畫遞給掌柜的。
畫是卷好的,用細繩扎著,邊角包了布以防磨損。
掌柜的坐在櫃檯後面,目光在畫上掃了兩遍。
半晌後,才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把畫挑開一個角,看了看裡面的筆觸。
賀清臉上的表情繃著。
他來賣過好幾次畫了,每次掌柜的都要先壓價,壓得他心裡憋屈,但還得賠著笑臉。
沒過多久,掌柜的就抬起頭,把畫推了回來。
「賀公子,這幾幅畫,構圖是好的,筆觸也還算細膩,但是嘛——」
「現在年景不好,畫不好賣,你上回拿來的那幾幅山水,到現在還沒出手呢。」
明知道掌柜的在故意壓價,賀清還不得不當孫子。
因為能在京城正街開這麼大一家畫肆,怎麼可能沒點背景?
要知道京城一塊石頭砸下來,都能砸到一個四品官。
賀清語氣卑微了一些。
「掌柜的,這幾幅畫我畫了整整半個月,比上回的那幾幅用心得多,您再給看看——」
掌柜的擺了擺手。
「賀公子,老朽做生意講究實在,你這畫,老朽出五兩銀子,一幅。」
掌柜的這價格一出,賀清的拳頭就在袖子裡攥緊了,恨不得一拳攮在掌柜的臉上。
五兩銀子一幅,比他預期的少了整整一半。
他在畫上下足了功夫,每一筆都是仔細推敲過的,卻在這裡連個好價錢都賣不上。
掌柜的當沒看見他的表情,直接從抽屜里數出銀子放在櫃檯上。
五兩一錠的,一共兩錠,推過去。
「賀公子,這價錢已經不錯了,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去別家試試。」
賀清低著頭看著櫃檯上的銀子,又抬起頭看了看掌柜的那張圓臉。
他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把銀子拿起來放進錢袋裡。
憋屈地說:「多謝掌柜的。」
出了畫肆後,賀清臉上的表情就立馬陰沉了下來。
等走遠了些,他才朝地上啐了一口,罵了一句。
「滿身銅臭的商人!懂什麼畫!」
罵完後,賀清剛準備往住處走,旁邊就傳來兩個女子的聲音。
「你看見剛才那人了嗎?隨地吐痰,好沒教養。」
「看見了,長得人模人樣的,怎麼幹這種事?真是徒有衣冠之表,全無君子之風!」
「就是!我看啊,這滿京城,就清弈公子最清雅了,走路都帶著書卷氣。」
「還有沈世子,還有沈世子!」
「可惜兩人已經有主了,誒,好羨慕時家兩位小姐啊,嫁得這麼好。」
兩個姑娘的聲音不大,但賀清離得不遠,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臉在聽到「清弈公子」和「沈世子」的時候,就已經黑了。
又聽到「時家兩位小姐」,黑得更厲害了。
賀清當初本就覺得時幸拒絕他,喜歡沈浸星是為了攀附權貴。
今日讓奸商坑了,又聽見這番話,被人拿他跟沈浸星對比。
他心裡的火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賀清猛地轉過頭去,瞪著那兩個姑娘,罵了句:
「粗俗!」
甩下這兩個字後,就轉身大步走了。
那兩個姑娘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其中一個氣不過想追上去理論,被同伴拉住了。
「別去了別去了,你看他那樣子,這裡——」
同伴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肯定有病。」
那個姑娘才作罷。
......
另一邊,賀清回到住處。
自從前兩年他的母親去世後,他就和父親來了京城,在城南租了一個偏僻的小院。
這裡是平民地帶,房屋低矮,巷子狹窄。
他們父子倆租的是兩間正房,一間灶房,院子小得只夠晾衣裳。
賀清的父親正坐在院子裡擇菜,手邊的籃子已經裝了大半。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兒子面色不好,連忙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
「清兒,回來了?畫可賣出去了?」
賀清沒說話,陰沉著臉走進屋裡。
賀父看兒子面色不好,以為是沒賣出去,跟在他後面,猶豫著又說了一句。
「沒賣出去也不要緊,爹抄書也攢了些銀錢,夠咱爺倆過一陣子了。」
賀清坐在桌邊,把銀子從錢袋裡倒出來,兩錠,共十兩。
語氣不好地說:「賣是賣出去了。」
賀父看著那兩錠銀子,在賀清對面坐下。
別看十兩銀子很多,但賀清接下來要考貢士,花費很大。
賀父搓了搓手,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清兒,要不爹厚著老臉去找你時伯父借點銀子?
你時伯父雖然跟咱們不常來往,但當年跟爹是同年,看在同年的份上,應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