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皇帝猛地打斷中年男人的話,走在柳丞相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柳家一家人身上。
「柳詩年,你分明是巧言令色!這些信件,朕讓翰林院反覆比對過,
確認是柳林州的筆跡無疑!你們柳家,今日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公堂上安靜了一瞬,兩側的御史們低著頭,沒有人敢說話。
皇帝明顯是想要一言堂,不准辯解,不准質疑,不准任何人反對。
時蘊看著皇帝那副要把柳家釘死的樣子,下頜微微繃著。
她往前邁了一步。
「陛下,且慢。」
皇帝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
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小女子敢在公堂上開口。
時蘊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聲音依然很平穩。
「審問不能只憑一方證詞,陛下手中的人證物證,皆是一面之詞。
若連辯駁的機會都不給,這跟欲加之罪有何區別?」
她轉向岑嚴,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岑大人,民婦懇請大人傳喚另一個人證,此人手中,有與本案至關重要的證物。」
岑嚴的手在案几上頓了一下,想起昨日兒子岑栩回府求他的事。
他的目光在時蘊臉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皇帝,開口。
「傳人證上堂。」
皇帝的臉色變了,他往前一步,聲音帶著明顯的阻攔。
「慢著!今日此案,證據已足,不必再傳!」
時蘊定定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
「陛下,若連一個人證都不敢傳,是否意味著陛下心中已有定論,無論真相如何,柳家都必須擔下此罪?」
這話問得很直,直得像一把沒有鞘的刀,刺破了公堂上所有人在心裡繃著的那層膜。
兩側的御史們紛紛抬起頭,皇帝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發現無論他說什麼,都會落入心虛的口實。
岑嚴看著皇帝被架在中間進退兩難的樣子,又想起自己已經答應了兒子,便再次開口了。
「陛下,臣以為,傳喚人證,於理於法皆無不當。
若人證所言確實與案情無關,再行處置也不遲。」
算了,一個人證而已,還能掀起多大的水花?
皇帝咬了咬牙,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傳!」
衙役領命,快步出去,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門檻外面出現了一個讓他們沒想到的人。
太子朱承乾。
公堂上像被人按下了靜止鍵,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
「……乾兒?」
太子走了進來,沒有像平時那樣囂張跋扈。
他的頭微微低著,在公堂中間站定。
時蘊站在張氏身後,看著太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在公爹接到聖旨的那天起,她和夫君還有妹妹妹夫就利用海東青傳信開始了布局。
……
時間倒回到柳丞相進入貢院的第二日。
從那日起,時幸每隔三日就會去甜水巷一趟,去給如意送胭脂水粉。
次數多了,時幸和她的關係也親近了不少。
倆人閒聊時,時幸偶爾會說:
「娘子買胭脂這麼勤,每次一買還這麼多,可是給娘子的其他姐妹用的?」
如意聽完,嗤笑一聲,說沒有姐妹。
時幸裝作驚訝的樣子。
「那——娘子買這麼多,是給誰用的?」
如意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動了一下。
時幸知道她心裡已經有東西在紮根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後面的每一次,時幸都會不經意地提起。
貌似是在閒聊,實則每一句都在往如意心裡釘釘子。
如意本就依附海淵,心裡對海淵替太子跑腿給德妃送胭脂有意見。
又聽聞德妃容貌傾城,能不想多?
她還以為海淵任勞任怨地給德妃送胭脂,是喜歡德妃,出於私心。
果不其然,如意心裡的那根刺越來越深。
在半個月後的某一天,時幸去送新貨的時候,如意臉色很不好。
從衣櫃裡翻出了一封信,是德妃寫給太子的,讓海淵轉交。
如意本來是想從信里找出海淵跟德妃曖昧的證據,結果只看到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內容。
但時幸看見了信紙的邊角處,有一個奇怪的標記。
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個圖騰,筆畫很細,像是用特製的筆畫的。
時幸沒有聲張,心裡暗暗記下了那個標記,然後回去告訴了姐姐。
時蘊這邊得到了消息,柳詩年立刻寫了一封假信,用的是德妃的口吻。
信上說:「丞相之事,是我所至,證據已露,若陛下順藤摸瓜,必查至你我。
我腹中皇兒,萬不能出事,殿下務必搶先一步,攬下所有罪責,保住臣妾與皇兒,方為上策。」
信上用了德妃慣用的語氣,還描上了那個一模一樣的標記。
後面,時幸讓楊卿卿通過她賄賂過的太子府採買丫鬟,把信放在了太子的書案上。
太子看到信的時候,整個人都慌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德妃不能出事!德妃肚子裡的孩子不能出事!
那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這輩子最後的指望。
所以當那封假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沒有任何懷疑。
他以為德妃真的被查出來了,以為父皇真的在順著科舉舞弊案追查德妃的底細。
他必須搶先一步,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讓父皇把怒火發到他一個人頭上,放過德妃。
太子自認為想得很周全,父皇最寵他,就算他犯了再大的錯,
父皇頂多就是幽禁他,不會真的要他的命。
至於太子之位,反正也坐不穩了,沒了就沒了吧。
只要德妃能把孩子生下來,他就有翻盤的機會。
他不知道自己走進公堂的那一刻,就已經走進了時蘊等人為他布好的棋盤裡。
至於皇帝手裡的那個證人,本就是丞相府的人,在皇帝那當個二五仔罷了。
只等恰當的時機反咬一口。
此局,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時間回到公堂。
太子跪在公堂中間,抬起頭,看著皇帝那張滿是意外的臉。
「父皇,人證和物證,都是兒臣安排的,科舉舞弊案,也是兒臣一手謀劃。
兒臣跟柳詩年等人不和,滿朝皆知。
兒臣不想害柳丞相,兒臣只想借這件事,讓柳家吃點苦頭,
消消他們的氣焰,是兒臣的錯,求父皇恕罪。」
太子突然蹦出來攬罪,是皇帝萬萬沒想到的。
他站在那,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太子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地面,聲音很平,像背過很多遍一樣。
「兒臣知道。」
就在這時,皇帝的人證也反水了。
那個小廝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陛下!小的也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指使!那些信和紙都是太子殿下讓人準備好的,
小的只是照著念,是太子殿下讓小的誣陷丞相大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