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時幸側頭看了眼身側肆意張揚的少年郎。
不用開口,兩人之間便生出旁人看不懂的十足默契。
時幸太了解沈浸星了。
他們這一對夫妻,從來都不是世俗里畏手畏腳、玻璃心重的俗人。
旁人夫妻或許會因為親戚糾葛、過往恩怨心生嫌隙,暗自膈應。
可他們兩個從來不是。
從一開始,沈浸星就被時幸的狠辣所吸引。
當初,倆人一起揍太子,再到後來的時幸殺人,沈浸星遞刀。
倆人從來都是同類,都是不受掌控之人。
區區一個湯怡,一個八竿子打不著,靠著攀附親緣博臉面的遠房親戚。
也配讓他們夫妻心裡存芥蒂?
別說時幸她們當初只是餵了一顆毒藥。
就算當初手段再狠上十倍百倍,沈浸星也只會拍手稱快。
若是按照沈浸星的性子來,湯怡的墳頭草都要幾丈高了。
沈浸星懶得看柳詩年和時蘊立在一起含情脈脈的模樣。
他長腿一邁,幾步蹦跳著湊上前,長臂一伸,熟稔地勾住柳詩年的脖頸。
硬生生打斷了兩人之間繾綣溫柔的氛圍。
「走走走!別在這膩膩歪歪的了!不是要去找靈兒嗎?磨蹭什麼呢!」
「正好!上次岳母親手做的臘腸早就被我吃完了,今日回去剛好再蹭一波!多拿點帶回王府!」
柳詩年被沈浸星勾著脖子,無奈又縱容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你倒真是半點不客氣。」
之前蘊兒和妹妹接連出嫁,岳父岳母還滿心不舍。
如今在他看來,二老當時那點離愁別緒,純屬多餘。
有沈浸星這麼個厚臉皮的小女婿在,哪裡還有半點女兒嫁人的傷感?
這人自打今年之後,就把時家當成了自己第二個家。
隔三差五就帶著自家媳婦回娘家蹭吃蹭喝。
吃完不算完,臨走還要連吃帶拿。
臉皮厚得天下無敵,偏偏嘴甜,會哄長輩開心,把岳父岳母哄得滿心歡喜。
沈浸星嘿嘿一笑,半點不覺得難為情,勾著柳詩年不肯鬆手。
硬是拉著兩人跟上腳步,一行人一同朝著時府而去。
……
如今朝堂局勢早已塵埃落定,柳丞相一樁冤案徹底昭雪。
所有牽連、非議、避嫌的規矩盡數作廢。
時炳德也終於不用在家避嫌,這幾日早已返回朝堂上值,處理公務。
偌大的時府白日裡不算熱鬧,府中清靜安穩。
平日裡除了下人,便只有蔣氏和靈兒在。
時蘊幾人到的時候,蔣氏正跟靈兒在院裡插花。
蔣氏一抬眼就看到門口走進來的四道熟悉身影。
瞬間眉眼舒展,滿心都是歡喜,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在她眼裡,這四個孩子哪怕成婚立戶,也永遠是她心裡長不大的孩子。
蔣氏當即放下手裡的剪刀,笑著起身招呼。
「你們四個今日怎麼湊在一塊兒回來了?倒是難得熱鬧。
你們先歇著,我去後廚叮囑兩句,給你們多炒幾個愛吃的菜式。」
沈浸星一聽,眼睛瞬間亮了,立刻高聲應和。
「好嘞娘!別的都隨便,您可千萬別忘了,炒盤臘腸啊!」
蔣氏被他這副饞嘴又鮮活的模樣逗笑。
「忘不了,忘不了,你們先歇著,娘這就去安排。」
說完,她就腳步輕快,快步往廚房方向去了。
等蔣氏的身影徹底走遠,時蘊四人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乖乖站著的靈兒。
時蘊輕輕牽起靈兒的手,溫柔開口:「靈兒,來,隨姐姐回房坐坐。」
時幸、柳詩年、沈浸星三人也立刻跟上。
一行人緩緩走進靈兒平日裡居住的臥房。
房間處處都是靈兒生活過的痕跡,藥草的淡淡清香縈繞在空氣里。
時蘊拉著靈兒在桌邊落座,其餘三人也依次圍坐四周。
四人目光齊齊落在靈兒那張稚嫩純粹的小臉上。
神色溫柔,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與猶豫。
屋子裡安安靜靜,無人開口,氣氛微微凝滯。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心底都在犯難,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件事太過殘忍,太過沉重,沉重到讓人不忍心砸在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小姑娘身上。
靈兒今年不過十五歲,從小到大,無父無母,唯一相依為命的也只有爺爺。
那是她從小到大全部的天,全部的依靠,全部的家人。
去年,爺爺也死了。
如今還要跟她說,與她朝夕相伴十幾年的爺爺,根本不是她的親爺爺。
竟是二十年前慘遭滅門,心懷大慈大悲的藥王谷大小姐溫莞。
一場驚天浩劫全部積壓在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身上,何其殘忍?
四人看著眼前懵懂乖巧的靈兒,誰都不忍心率先開口。
靈兒有些懵逼,她不明所以地撓了撓腦門。
「姐姐姐夫,你們怎麼啦?怎麼用這種眼神看著靈兒,可是有什麼話想跟靈兒說嗎?」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了許久,終究是性子最沉穩的柳詩年先開了口。
柳詩年將今日聽聞的全部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靈兒。
柳詩年的聲音溫柔克制,沒有刻意渲染悲情,卻字字誅心。
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靈兒端坐在原位,靜靜聽著所有過往,全程一言不發,安靜得有些過分。
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柳詩年終於將所有真相盡數說完。
靈兒垂著眸,安靜了許久。
久到四人的心都一點點懸了起來,生怕她憋壞了自己。
半晌之後,靈兒才緩緩抬起手,輕輕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神帶著茫然無措。
「姐姐,姐夫……你們一次性說的話太多了……靈兒腦子亂,頭有點痛……」
「我想上床睡一會兒。」
時蘊看著靈兒乖巧捂心、故作平靜的模樣,心頭瞬間一揪。
傻孩子,頭痛哪裡是捂心口的。
這分明是心裡太痛,只能笨拙地遮掩,假裝自己只是疲憊頭痛。
時蘊心裡通透,沒有拆穿靈兒脆弱的偽裝。
她溫柔點頭,「好,那你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
時幸也連忙柔聲接話,「乖乖睡,一會兒飯好了,姐姐再來叫你。」
靈兒勉強抬起嘴角,硬生生擠出一抹笑意,乖巧地點了點頭。
「嗯。」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小步走向內室,單薄的背影看著格外孤單無助。
簾幔輕輕落下,隔絕了內外兩室。
外室的四人靜靜坐著,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沒過片刻,一聲壓抑不住的哭聲就從內室里爆發了出來。
緊接著便是靈兒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聲。
時蘊四人坐在外室,靜靜聽著裡面的哭聲,皆是無奈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