蒟蒻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上的淚,不答反問。
「你們早前,是不是給湯怡餵過一顆毒藥?」
這話一出,時蘊心頭猛地一怔,她瞬間回想起之前。
那次湯怡刻意模仿妹妹的模樣,處處矯揉做作,妄圖踩著妹妹上位。
她一時震怒,便將靈兒贈予自己的一顆毒藥強行餵給了湯怡。
時蘊下意識側頭,瞥向身側的沈浸星。
湯怡算是沈家的遠親,說到底與他沾著干係。
她的目光在沈浸星臉上停了一下,心裡有些擔憂。
但沈浸星的面容平靜,沒有半分慍怒和詫異。
時蘊心中那點顧慮散了,緩緩頷首應聲。
「不錯,確有此事。」
蒟蒻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
「那顆毒藥,名叫曼羅醉,普天之下,唯獨藥王谷大小姐溫莞一人能夠煉製此藥。」
聽到「溫莞」兩個字,時蘊與時幸心頭轟然一震,驚意瞬間漫上眼底。
她們幾乎同一時間,想起了靈兒隨身帶著的那個布包袱。
那日她們在包袱背面不起眼的角落,看到細細繡著一個小小的「莞」字。
當時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所有的疑惑豁然開朗。
難不成蒟蒻口中的藥王谷大小姐溫莞,就是靈兒的生母?
那靈兒的爺爺……就是當年陪在溫莞身邊一起失蹤的那個奴僕?
蒟蒻一直留意著時家姐妹倆臉上的神情變化。
她一看到時蘊和時幸對視,就立馬想到了她們一定是知道些什麼。
蒟蒻猛地往前沖了半步,神情激動。
「你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我已經把所有舊事都講出來了,你們快告訴我!」
她苦苦追查了十幾年,從那個地方拼殺出來。
一路跋涉,從姑蘇到京城,線索就在眼前,怎能不滿心急切?
沈浸星和柳詩年同時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了時幸和時蘊身前。
兩人一左一右,把時蘊和時幸護在了身後。
止戰的手也加重了力道,牢牢按住了蒟蒻的肩頭,把她躁動的身體穩住。
蒟蒻被按著動不了,急切從她眼裡一點點消退,變成了另一種更深的情緒。
一種害怕錯過最後一點線索的恐懼。
時幸和時蘊沒有說話,兩人又對視了一眼,同時在心裡做出了決定。
這件事牽扯著靈兒的身世,萬萬不能由她們擅自做主。
靈兒如今寄居在時府,在姐妹二人出嫁之後一直守在二老身邊,替她們侍奉雙親,盡著一份孝心。
雖然時家沒有正經行過義結親眷的儀式。
但她們早已把靈兒視作親妹妹,爹娘也早已將她當成了義女。
她們不能替她揭開塵封的過往,不能替她做任何決定。
總要先把一切,親口告訴靈兒本人。
蒟蒻見自己無論怎麼追問,時家姐妹始終緘口不言,沒有吐露半分線索。
她慢慢停下了掙扎。
十幾年來心心念念的追尋,一瞬間仿佛成了泡影。
所有支撐她撐下來的念想都像是被冷水澆滅。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消散,只剩下死寂一片。
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無聲地砸在青石板上。
時蘊看著蒟蒻,心裡生出一絲不忍。
她本就心性柔軟,如今懷著身孕,心腸比往日更加細膩。
眼前這個女子,滿身傷痕,滿心執念。
拼了命地追查了十幾年,終於找到了接近真相的一步,卻又被擋在了門外。
時蘊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柔。
「這件事干係重大,還請你體諒,我們姐妹眼下實在不能告知於你。
倘若日後有可以說的那一天,我們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可好?」
時蘊的聲音溫和,像是春日裡化開的溪水。
蒟蒻的眼淚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時蘊,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咽著連聲應道:「好……好!我聽你們的!」
一旁的時幸壓下心底的軟意,走上前來。
「那你依舊要先回到定安王府的地牢中待著,你可願意?」
蒟蒻沒有半分遲疑,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願意!」
時幸看著她那雙沒有閃躲的眼睛,臉上的神色才稍微鬆緩了一些。
心裡也有幾分動容,但她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轉頭看向止戰。
「把她帶回去,在地牢里好生安置,不要苛待於她。」
止戰沉聲應了一聲,押著蒟蒻轉身離開了星瀾院。
蒟蒻走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時蘊和時幸並肩站著,看著院門的方向,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一會兒,姐妹倆轉過身,看向始終安安靜靜站著的柳詩年和沈浸星。
倆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件事,該告訴她們各自的夫君了。
雖然是家事,但瞞著枕邊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而且這事跟重生意義不一樣。
時蘊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試探。
「阿年,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柳詩年看著時蘊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伸手把她鬢角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
「你說。」
時蘊深吸了一口氣,把給湯怡餵毒藥,又把靈兒的身世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她說完之後,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柳詩年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畢竟她給湯怡餵毒藥這件事,無論如何都稱不上光明正大。
柳詩年聽完,反而露出一抹淺笑,握住了時蘊的手。
時蘊不知道的是,剛才他們皆被身世秘辛、恩怨糾葛牽動心緒。
唯獨柳詩年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輕輕落在時蘊身上。
方才時蘊坦誠說出餵毒一事,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忐忑,柳詩年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她心底定然是惴惴不安,怕他覺得她手段狠戾。
怕他厭棄她這份不溫柔、不善良的一面。
但柳詩年心底沒有半分畏懼,沒有半分嫌棄。
他只覺得滿心熨帖,甚至隱隱歡喜。
歡喜她願意對他坦誠所有不堪與銳利,歡喜她從不刻意在他面前偽裝完美。
從最初時蘊步步靠近、刻意撩撥、有意勾引,他就心知肚明。
柳詩年從來沒有過半分怨懟,從始至終,都是他心甘情願。
他喜歡的人本就有千萬種模樣,萬般鮮活,從不是單一的溫柔賢淑。
他見過她榻間魅惑入骨、勾人心魂的模樣。
見過她對弈時懵懂笨拙、惹人發笑的模樣。
見過她面對世間苦命人時,柔軟慈悲、滿心不忍的模樣。
也見過她護著家人、護著妹妹時,一往無前、果敢凌厲的模樣。
溫柔是她,笨拙是她,心軟是她,狠絕也是她。
湯怡之事,她看似手段毒辣,可根源不過是為了護住自己的至親妹妹,護住心底最珍貴的人。
他怎麼會嫌棄?
別說只是懲戒妄圖欺辱至親的小人。
就算她再有幾分鋒芒、幾分狠絕,他也全盤接納,甘之如飴。
他愛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假象,是完完整整、有血有肉、亦善亦剛的時蘊。
心甘情願被她利用,心甘情願包容她所有模樣。
此生此世,唯有她,值得他這般遷就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