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街的熱鬧直接翻倍。
原本忙著吃早點,買早點的人全都不忙活了。
齊刷刷跟著人群往前湊,人人都想親眼看看這百年難遇的場面。
街邊一家灌湯包攤子前。
時蘊,時幸姐妹倆最愛吃這家的湯包。
綠芙和紅萼每日清晨都會特意趕來,相約一同採買。
紅芙剛拎好熱騰騰的湯包,看著前方烏泱泱涌動的人潮,好奇隨口問攤主。
「老闆,前面圍那麼多人,是出什麼熱鬧事了?」
攤主一邊裝湯包,一邊滿臉唏噓感慨。
「兩位姑娘還不知道?前面街口有個老婆婆,大清早背著一具女屍。
聽說啊,她是要去敲登聞鼓告御狀,天大的冤情嘞!」
「敲登聞鼓?!」
綠芙眼睛瞪得溜圓。
她性子本就跳脫好奇,一聽這驚天大熱鬧,立馬拽著紅萼的手腕就往人群里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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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走!快去看看!」
「哎你慢點!別擠啊!湯包要撒了!」
紅萼跟不上她的步子,被她一路拽著。
倆人費勁穿過層層圍觀的百姓,一路擠到最里圈。
等看清那道佝僂,背著屍體的背影,看清那張憔悴又熟悉的臉時,綠芙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驚呼出聲:
「余嬸子?!」
余秋水聽見熟悉的聲音,艱難側過頭。
看見是之前在丞相府陪著自己等候的小丫頭。
只是對綠芙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現在沒有力氣說話,也沒時間解釋。
冤沒洗,仇沒報,她一刻不敢停。
余秋水轉頭,繼續一步一步朝著那面能直通天聽的大鼓挪去。
綠芙嚇得心臟砰砰直跳,瞬間懂了所有事。
這哪裡是什麼看熱鬧!
余嬸子這是要拿自己的命,替媛娘姐姐鳴冤!
她不敢再多停留,立馬拽著紅萼飛快擠出人群。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敢多耽擱,分頭朝著丞相府、定安王府狂奔。
拼盡全力回去給自家小姐姑爺報信。
……
另一邊,余秋水背著媛娘的屍身,一步步蹣跚往前挪。
她離西長安門的登聞鼓越近,巡防的禁軍就越發警覺。
尋常百姓遠遠看著宮門都避讓三分,從沒見過誰敢背著一具屍體直奔登聞鼓的。
沒片刻功夫,巡邏的禁軍小隊就快步走了過來,齊刷刷攔在路前。
長槍一橫,沉聲呵斥:
「站住!老人家,可知此處是皇城禁地?豈容你攜屍鬧事!」
余秋水渾身發抖,不是怕的,是渾身心力快要耗盡了。
她啞著嗓子,字字清晰:
「民婦知曉,民婦今日,是來登聞鼓鳴冤告狀的。」
她這不大的聲音,穿透層層人群,直直傳到了登聞鼓廊下。
看管登聞鼓的書吏正歪在椅子上打瞌睡。
他這差事是京城頂清閒的活。
大梁百年難遇一人擊鼓鳴冤,日復一日就坐著摸魚曬太陽,安穩得不像話。
驟然聽見人聲,書吏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坐起來,懶洋洋抬頭一瞥。
這一眼,直接給他嚇清醒了,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烏泱泱密密麻麻的百姓堵滿整條御道。
人群正中央,一個白髮佝僂的老婆子,背上背著一具屍體,直直立在登聞鼓正前方。
書吏頭皮發麻,連忙快步走了過來。
他盯著余秋水,又瞟了一眼她背後的屍體,聲音都變調了。
「老人家……你、你是要來敲登聞鼓的?」
余秋水重重點頭,語氣堅定無比:「正是,民婦要擊鼓鳴冤。」
書吏下意識伸手:「狀紙呢?先呈狀紙,無狀不受理。」
余秋水犯了難。
她後背背著媛娘的屍體,雙手根本騰不開,壓根掏不出懷裡的狀紙。
就在她手足無措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
還是剛才那個心軟的包子鋪老闆娘。
老闆娘擠開人群跑上前:「嬸子我幫你,我替你扶著!」
「多謝閨女。」
余秋水滿心感激,緩緩彎腰。
老闆娘小心翼翼伸手托住媛娘的屍身,輕輕放在平整的地面上。
媛娘身上猙獰可怖的傷口,慘白如紙的面容,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整條街死寂一瞬,緊接著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倒吸聲。
「我的天!這姑娘死得也太慘了!」
「身上怎麼有這麼大的傷口!看著像是……活生生被人剖開了啊!」
「太可憐了!年紀輕輕一姑娘家,死得這麼悽慘!」
圍觀百姓看著屍體慘狀,個個心頭髮寒。
趁著眾人譁然的空檔,余秋水騰出雙手。
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狀紙。
紙頁被她捂得溫熱,是韓家提前備好的。
字跡是外人代寫的,半點牽扯不到韓府分毫。
她雙手遞了過去。
書吏伸手接過,隨意掃了兩眼。
可就這兩眼,直接讓他瞳孔大地震,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狀紙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
狀告後宮德妃,為偽造龍鳳雙胎祥瑞,搶奪民間足月孕婦胎兒,活生生剖肚取子,害死無辜民女媛娘。
我的娘呀!
這哪裡是小冤情!這是捅破天的皇室驚天醜聞啊!
書吏幹這行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炸裂的狀詞。
簡直是天字第一號大瓜,震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震驚歸震驚,規矩不能破。
書吏深吸好幾口氣,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
他看著眼前風燭殘年的老婆子,硬著頭皮,按律出聲確認。
「老人家,本官醜話說在前頭,平民狀告高官、皇室親眷。
大梁律例有定規,必先滾釘床,以證冤情屬實,絕非誣告滋事。
熬過釘床,方可擊鼓遞狀,畏懼退縮,即刻按誣告治罪,杖責流放。」
余秋水眼皮都沒眨一下,輕輕點頭。
「民婦知曉,民婦甘願受刑。」
書吏看著她瘦弱蒼老的模樣,心裡莫名發酸,轉頭對一旁禁軍說:
「勞煩各位,把釘床取出來。」
幾名禁軍應聲,快步走到側邊閒置的偏房,抬出了那張常年無人動用的釘床。
木床之上密密麻麻布滿,滿是鋒利的鐵釘。
因為常年擱置無人打理,鐵釘上都生鏽了,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書吏看著滿頭白髮,年過花甲的余秋水,實在不忍心,放緩語氣。
「老人家,你是女子,無需赤裸全身,只需脫去外衣即可,保留裡衣,體面受刑。」
這話一出,余秋水眼底瞬間湧上感激的淚水,連連點頭。
她顫抖著脫下身上的外衫,鋪在地面上。
又回身抱起冰冷的媛娘屍身,放在外衣上。
做完這一切,她再無牽掛,一步步朝著滿是鐵釘的釘床走去。
四周上百名圍觀的百姓安靜下來,所有人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無人再喧譁。
余秋水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只剩孤注一擲的堅定。
她咬了咬牙,身子一歪,直直滾上了釘床。
「刺啦——!」
尖銳的鐵釘刺破單薄的裡衣,狠狠扎進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