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雅琴,你們就別在屋裡窩著了,大夥都盼著你們呢。」
朱梅掀開門帘,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前院都快忙翻天了,你倆快去搭把手。」
林晚秋和趙雅琴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
她們原本盤算著除夕就兩人簡單包點餃子,安安靜靜過個年,沒想到周志軍來邀請了三回,
話里話外都是「人多熱鬧」「都是異鄉人該互相照應」,實在不好再推辭。
「行,我們這就過去。」林晚秋把手裡的線團放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趙雅琴也趕緊把醃好的五花肉裝進籃子,笑著說:「正好把肉帶過去,給大夥添個菜。」
前院的大屋裡果然熱鬧非凡。
兩個男知青正圍著灶台忙活,一個燒火一個掌勺,鍋里燉著的蘿蔔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順著門縫往外飄。
地上擺著幾個大盆,有的裝著和好的麵團,有的盛著剁好的白菜肉餡,
還有人正蹲在角落摘蘑菇,是之前曬乾存著的,泡發了正好炒菜。
「林知青,趙知青來啦!」有人眼尖,立刻招呼起來。
正在切菜的周志軍抬頭一笑,舉了舉手裡的酒瓶:
「我托人在鎮上打了兩斤高粱酒,今晚咱們好好喝兩杯。」
林晚秋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的那點牴觸漸漸消散了。
雖然都是來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但在這除夕夜裡,這份抱團取暖的情誼,總歸是暖人的。
「我來和面吧。」趙雅琴放下肉籃子,挽起袖子走到面盆邊,
「在家我媽總說我和的面軟硬正好,包出來的餃子不容易破。」
「那我來剁餡。」林晚秋拿起菜刀,看著盆里的白菜,手法熟練地剁了起來。
眾人分工合作,氣氛越發高漲。
來自四川的知青小王往肉餡里撒了把辣椒麵,一邊攪一邊吆喝:
「咱四川人過年就得吃點辣,保准你們吃了渾身暖和!」
來自江南的女知青則細心地把蘑菇切成丁,準備做一道家鄉的蘑菇燉雞,
雞是她用布票從村民手裡換來的,算是稀罕物。
周志軍把肉切成塊,倒進熱油鍋里,滋啦一聲響,肉香瞬間瀰漫開來。
「我給大夥做個紅燒肉,我爸是廚師,這手藝我學了點皮毛。」他一邊翻炒一邊得意地說,引得眾人紛紛探頭去看。
林晚秋剁完餡,又被拉去幫忙擀餃子皮。
她的動作不算快,但擀出來的皮子圓整均勻,厚薄適中,惹得旁邊的女知青直夸:
「晚秋你這手藝可以啊。」
「瞎琢磨的。」林晚秋笑著應著。
日頭漸漸西沉,大屋裡的菜一道接一道地擺上桌。
紅燒肉油光鋥亮,蘑菇燉雞香氣濃郁,辣椒炒肉紅得誘人,
還有一大盆白白胖胖的餃子,在蒸汽中透著熱氣,光是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周志軍把酒瓶打開,一股醇厚的酒香飄出來。
他拿出幾個粗瓷碗,挨個倒上酒,又給不喝酒的女生準備了糖水:
「來,咱們先干一碗!祝大家新年快樂!」
「乾杯!」二十多隻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震得人心裡熱乎乎的。
酒液入喉,帶著辛辣的暖意,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積攢一冬的寒氣。
「我給大夥說段相聲吧!」來自北京的男知青小張突然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學著相聲演員的腔調說,
「我這相聲啊,說的是咱下鄉的趣事,保證逗樂!」
他一開口就帶著京腔的幽默,把眾人下鄉時鬧的笑話編成段子,
逗得大夥哈哈大笑,趙雅琴笑得直捂肚子,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來唱首歌!」小張剛說完,四川的小王就搶過話頭,扯開嗓子唱起了《東方紅》。
他的嗓音不算好聽,甚至有點跑調,但唱得格外認真,眼神里閃著光,引得眾人跟著一起唱,歌聲震得窗戶紙都嗡嗡響。
「光唱歌說相聲不行,我給大夥來段詩朗誦!」周志軍喝了點酒,臉頰通紅,手裡舉著酒瓶子當話筒,朗聲道,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林晚秋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碗糖水,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嘴角忍不住上揚。
「晚秋,你也來一個唄?」李紅梅端著碗走過來,眼裡帶著期待,「你會教書,肯定也會唱歌吧?」
林晚秋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一首《茉莉花》。
她的聲音不算高亢,卻清澈婉轉,像山澗的溪流,緩緩淌過每個人的心田。
唱到動情處,連剛才鬧得最歡的小張都安靜下來,眼裡帶著溫柔的笑意。
「真好聽。」趙雅琴輕輕拍著手,「比收音機里唱的還好聽。」
眾人紛紛附和,氣氛又熱烈起來。
有人開始聊起家鄉的年俗,北京的廟會,上海的湯圓,四川的臘肉,江南的年糕……
一個個地名從嘴裡蹦出來,帶著濃濃的鄉愁,卻又因為身邊這些傾聽的人,多了幾分慰藉。
「說真的,」周志軍喝了口酒,嘆了口氣,「以前在家總嫌我媽嘮叨,現在才覺得,能聽她嘮叨也是福氣。」
「可不是嘛,」女知青低頭攪著碗裡的糖水,聲音有點發顫,
「我媽總說我笨,啥活都干不好,可我現在就想聽聽她罵我兩句。」
屋裡安靜了片刻,氣氛有些沉重。
林晚秋看了看眾人,忽然笑著說:「其實啊,咱們能聚在這兒,也是一種緣分。
雖然不能回家,但咱們一起過年,也挺好的。」
「對!晚秋說得對!」李紅梅立刻附和,「來,咱們再干一碗,祝大夥明年都順順利利的!」
「乾杯!」碗再次碰在一起,這一次,聲音里少了幾分喧鬧,多了幾分默契。
夜色漸深,外面開始響起零星的鞭炮聲。
不知是誰從家裡帶了幾掛小鞭炮,跑到院子裡點燃,噼里啪啦的聲響劃破夜空,帶著濃濃的年味兒。
眾人都跑到門口去看,看著那閃爍的火光,聽著那清脆的響聲,臉上都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我想家了。」一個年輕的知青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也是。」有人跟著附和。
林晚秋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摸出幾顆水果糖,分給身邊的人。
「吃顆糖吧,甜絲絲的,就不想家了。」
糖果的甜味在舌尖散開,沖淡了心裡的酸澀。
朱梅擦了擦眼角,笑著說:「行了,大過年的別哭鼻子。
明年開春,咱們好好幹活,爭取多掙點工分,年底就能多寄點東西回家了。」
「對!爭取明年回家過年!」
「我要掙夠錢,給我媽買塊新布料!」
「我要招工回城,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