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卻已不復冬日的凜冽。
田埂上的積雪早已消融,露出濕潤的黑土,幾隻早起的麻雀在地里啄食,給沉寂了一冬的村莊添了幾分生氣。
紅旗村的學校又熱鬧起來,孩子們背著補丁摞補丁的書包,踩著泥濘的小路往教室跑,清脆的笑聲在晨霧中迴蕩。
林晚秋和趙雅琴依舊每天準時到學校上課。
趙雅琴站在黑板前,拿著粉筆寫下「春天」兩個字,聲音清亮:「今天我們學寫這兩個字,大家看清楚筆畫……」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靜,只是這份平靜下,總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慮,
來自村長和大隊長日漸沉重的嘆息。
「唉,你說李家坳那拖拉機,開得真歡實。」王大娘望著村口的方向,語氣里滿是羨慕,
「昨天我去公社,正好撞見他們拉著化肥回來,突突突的,比牛車快多了。」
「可不是嘛,」旁邊的村民接話,語氣裡帶著怨氣,「都怪程知夏,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投機倒把,
連累咱們村評不上先進,不然現在開拖拉機的就是咱們了!」
這樣的話,開春後幾乎天天能聽到。
李家坳和紅旗村向來是競爭對手,共用一條去縣城的路,如今人家憑著先進大隊的名頭領了拖拉機,
天天在路上來來往往,無疑是在紅旗村村民的心上扎了根刺。
大隊長李鐵柱和村長高滿倉更是愁眉不展。
每天早上兩人都要在大隊部門口站半天,望著李家坳的方向唉聲嘆氣。
去公社開會時,看著其他村的幹部眉飛色舞地講著發展計劃,他們倆只能在底下坐立難安。
這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大隊部辦公室備課。
她正低頭琢磨著教案,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鐵柱和高滿倉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少見的懇切。
「林知青,忙著呢?」高滿倉先開了口,搓了搓粗糙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拘謹。
林晚秋放下筆,笑著抬頭:「沒事兒,村長,您坐。有什麼事嗎?」
「這節上的是什麼課?」李鐵柱往窗外看了一眼,孩子們的嬉鬧聲隱約傳來,
「我們倆有點事情,想跟你和趙知青商量商量。」
「應該是美術課,讓孩子們畫畫春天。」林晚秋站起身,「我去叫雅琴過來,讓孩子們自己先畫著。」
「你坐著,我去叫。」李鐵柱擺了擺手,大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性子急,心裡裝著事就坐不住,這事兒他們倆琢磨了好幾天,今天總算鼓起勇氣來找知青幫忙。
沒一會兒,趙雅琴跟著李鐵柱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半截粉筆,臉上帶著疑惑:「村長,大隊長,找我們有事?」
高滿倉示意兩人坐下,自己也拉了把凳子,嘆了口氣才開口:「林知青,趙知青,你們是城裡來的文化人,見多識廣。
叔今天厚著臉皮,想讓你們幫忙想想,咱們村里,能不能搞點啥產業?」
他看了眼李鐵柱,對方接過話頭:「實不相瞞,這陣子我們倆愁得睡不著覺。
去公社開會,聽領導說人家其他地方,有知青改良了農具,糧食增產了;
還有的弄了個編織坊,編筐編簍往縣城賣,給村里掙了不少錢。
咱們村光靠種地,啥時候能趕上人家?
不整個像樣的產業,別說評先進、領拖拉機了,怕是連村民的肚子都填不飽。」
趙雅琴愣了一下,沒想到村長和大隊長會找她們商量這個。
她看向林晚秋,眼裡帶著詢問,她從小在城裡長大,對農村的產業一竅不通。
林晚秋心裡卻微微一動。
「村長,大隊長,你們的意思是,想搞點副業?」林晚秋斟酌著問,「比如加工農產品,或者做些手工藝品?」
「對對對,就是這意思!」高滿倉連忙點頭,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你看人家李家坳,不光種地,還在河邊開了個磚窯,燒的磚往縣城賣,這不就評上先進了嘛。
咱們村也得找點能掙錢的營生。」
「可我們倆都是大老粗,沒讀過多少書,想破頭也想不出啥門道。」李鐵柱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
「村裡的知青我們也看了,就數你倆踏實能幹,把學校辦得這麼好。說不定能有啥門路……」
他們確實打聽過,林晚秋和趙雅琴平時吃的都比別的知青好,偶爾還能拿出點水果糖,
顯然家裡條件不錯,說不定能聯繫上城裡的渠道。
林晚秋聽完李鐵柱的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片刻後抬眼道:「叔,搞產業不是小事。
這不是一時半刻能想周全的,您給我們幾天時間,我們倆合計合計,看看有啥能利用的手藝或資源。」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畢竟來村里時間短,對村裡的情況了解得不如你們透徹,想法未必成熟,
到時候說出來,你們多擔待,就當是給你們做個參考。」
高滿倉一聽這話,臉上的愁容立刻舒展了大半,連忙擺手:「哎,說啥擔待不擔待的,你們肯幫忙,叔就感激不盡了!」
他看向李鐵柱,兩人眼裡都透著盼頭,「不著急,真不著急,你們慢慢想,哪怕只想到一星半點,咱們也能一起琢磨著往深了挖。」
李鐵柱也跟著點頭:「就是這話。需要找誰打聽,需要啥材料,你們儘管開口,大隊部全力支持。」
「眼下倒不用這麼急。」林晚秋笑著說,「我們先理理頭緒,等有了大致方向,再麻煩你們。」
趙雅琴也跟著附和:「是啊,我們倆先聊聊,也翻翻帶來的書,看看有沒有能借鑑的例子。」
高滿倉站起身,拍了拍林晚秋的肩膀,語氣懇切:「那這事就拜託你們了。
村裡的日子能不能好過點,說不定就指望這事兒了。」
「我們會盡力的。」林晚秋點頭應下。
送走村長和大隊長,趙雅琴才鬆了口氣,看向林晚秋:
「晚秋,你真覺得咱們能想出辦法?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