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看著趙雅琴擔憂的眼神,輕輕笑了笑:「先想想吧,能想出辦法最好,實在想不出來也沒關係。
咱們倆本來就不懂種地,那些改良農具、增產糧食的事,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卻已經有了幾分盤算。
只是這個想法牽扯到一個敏感的人,她不得不謹慎。
接下來的六七天,林晚秋和趙雅琴算是真切體會到了「注目禮」的滋味。
無論是在學校門口、大隊部院子,還是路上,總能撞見村長和大隊長的身影。
兩人不說話,就遠遠地望著她們,眼神里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看得趙雅琴心裡發毛,私下裡跟林晚秋嘀咕:
「再不想出辦法,我都要被村長他們看得後背長痱子了。」
林晚秋倒是淡定,每天依舊按部就班地教書、備課,偶爾趁著課後時間,拉著虎子打聽村裡的舊事:
「山上除了酸棗、山杏,還有沒有別的植物?比如長得特別的草或者根?」
虎子想了想,點頭道:「有啊,王大爺以前總上山挖一種帶黃須的根,說是叫黃芪,能賣錢。
還有開紫花的草,曬乾了收購站也收,就是不知道叫啥名。」
又過了兩天,這天下午放學,林晚秋見村長和大隊長又在大隊部門口轉悠,主動走了過去:
「村長,大隊長,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用,說出來你們參考參考。」
高滿倉和李鐵柱眼睛同時一亮,連忙迎上來:「快說快說!不管成不成,能有想法就好!」
三人走進大隊部辦公室,林晚秋坐下後,斟酌著開口:
「我想的是,咱們村那片山地,或許可以試試種藥材。」
「種藥材?」李鐵柱皺起眉頭,「收購站是收藥材,可都是村民們上山采的野生的,哪有人專門種這個?」
「野生的數量少,采多了還會絕根,要是能自己種,既能保證數量,還能年年有收成。」
林晚秋解釋道,「我以前在城裡的書上看過,有些藥材喜歡沙質土,耐旱,
咱們村後坡的地正好合適,不用占良田,不耽誤種糧食。」
高滿倉摸著下巴沉吟:「這想法聽著倒是新鮮……可問題是,咱不會種啊!
藥材這東西金貴,種不好就全瞎了,那可是白搭力氣!林知青,你學過這個?」
「我沒專門學過。」林晚秋話鋒一轉,「不過我知道村裡有個人懂這個。」
「誰?」兩人異口同聲地問,眼裡滿是詫異。
村裡的人他們閉著眼睛都能數過來,哪有懂藥材種植的?
林晚秋看著他們緊張的神色,緩緩吐出幾個字:「牛棚里那個老人。」
「什麼?!」高滿倉猛地一拍桌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說的是那個『老右派』?不行!絕對不行!」
李鐵柱也皺緊眉頭,語氣堅決:「林知青,你咋能想到他?
那可是戴帽子的壞分子,讓他去種地都得盯著,哪能讓他摻和村裡的事?
傳出去,公社知道了要批評的!」
牛棚里的人都是被劃為「有問題」的,平時只能幹最苦最累的活,還得接受監督,
村里人避之唯恐不及,更別說讓他們牽頭搞產業了。
林晚秋早料到他們會是這個反應,不急不慢地說:「村長,大隊長,你們先別急。
國家讓他們來村里,說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不就是讓他們用勞動改造嗎?
讓他們開荒是幹活,讓他們種藥材也是幹活,都是勞動,有啥不一樣?」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再說了,咱們是讓他出技術,全程盯著,還能讓他翻了天?
要是種成了,村里能掙錢,村民能過好日子,說不定還能評上先進,這才是實打實的好處。」
高滿倉和李鐵柱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林晚秋的話像一塊石頭,在他們心裡激起了漣漪。
要說不動心是假的,拖拉機的誘惑太大,村民們渴望好日子的眼神也讓他們寢食難安。
可讓一個「壞分子」參與村裡的事,風險實在太大。
「這……這不合規矩啊。」高滿倉的聲音有些猶豫,「萬一被公社知道了,說我們立場不堅定,那可咋辦?」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晚秋看出他們的動搖,繼續勸道,「咱們試試,先少種點。
真要是成了,功勞是村裡的;就算不成,損失也不大,就當是開荒了。
而且,讓他發揮點用處,也算是咱們改造人的成果,說不定公社還會夸咱們有辦法呢?」
李鐵柱猛吸了一口旱菸,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你讓我們再合計合計……這事實在太大,不能貿然決定。」
「行,你們慢慢合計,不用急。」林晚秋見好就收,「我也就是提個想法,采不採納,還得你們拿主意。」
離開大隊部時,夕陽正染紅半邊天。
趙雅琴在學校門口等她,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怎麼樣?村長他們咋說?」
「還在合計呢。」林晚秋笑了笑,「這事兒牽扯太多,他們得想清楚。」
「你真覺得那個大爺靠譜?」趙雅琴有些擔心,「我聽說牛棚里的人都不好惹,萬一他搗鬼咋辦?」
「應該不會。」林晚秋搖搖頭,「他要是想好好改造,這會是最好的機會。而且我們全程盯著,出不了大錯。」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風平浪靜,村長和大隊長沒再找她們,也沒提藥材的事,仿佛林晚秋從沒說過這個主意。
趙雅琴以為這事黃了,林晚秋卻不急,
她看得出,村長和大隊長心裡已經動搖了,只是需要時間克服那層顧慮。
這天傍晚,林晚秋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虎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林老師,村長讓你去大隊部一趟,說有事兒商量!」
林晚秋心裡一動,知道有結果了。
她擦了擦手,對趙雅琴道:「我去去就回。」
走進大隊部,只見高滿倉和李鐵柱正對著一張地圖指指點點,桌上還放著幾個皺巴巴的紙團,顯然是討論了很久。
「林知青來了。」高滿倉抬頭,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眼神堅定,「我們倆合計好了,就按你說的試試!」
李鐵柱接過話頭:「先劃出一小塊地試種,要是成了再擴大。
那個姓林的,全程由我盯著,不許他跟外人接觸,更不許提以前的事。」
「我明天就帶他去後山看地。」李鐵柱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壯士斷腕的決絕,
「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出了岔子,這事兒就全算我的,絕不連累你們知青!」
高滿倉也道:「種子的錢從大隊部的公款里出,要是賠了,就當是買個教訓。要是成了……」
他眼裡閃過一絲憧憬,「咱們村也能揚眉吐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