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風穿過空曠的四合院庭院,吹動樹梢簌簌輕響,掃去滿院沉滯的歲月塵埃。
孟秀明目光落回斑駁的樑柱與磨損的青磚之上,正暗自思忖後續修繕的工序與用料,
身側的林晚秋忽然輕聲開口,語氣篤定穩妥,帶著十足的把握。
「舅舅,老宅修繕的事情您不用費心找外人,我這邊剛好認識一位老師傅,手藝頂尖,絕對靠譜。」
孟秀明微微側首,眼底帶著幾分訝異。
「這位老師傅是京城老牌古建匠人,一輩子專做宮廷古建修繕,早些年還參與過故宮大殿的維護修補,
手上守著最正統的官式古建手藝,懂『一麻五灰』的傳統工序,修舊如舊,絕不毀老宅原本的風骨。」
林晚秋緩緩細說,「尋常匠人只會翻新刷漆,看著嶄新卻失了古韻,老師傅不一樣,
修破損、補裂痕、復原雕紋、加固木樑,全都遵循老法子,
最大程度保留老宅原本的磚瓦肌理與歲月痕跡。」
孟秀蘭聽得連連點頭。
孟家老宅最珍貴的便是這百年沉澱的古韻與祖輩留存的規制,
最怕新式修繕亂改格局、磨滅舊痕,能找到懂老手藝的匠人,比什麼都穩妥。
林晚秋話音稍頓,想起當下時代局限,又補充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只是古建木作、磚瓦修復老師傅全權能搞定,但院裡想住得舒適,總得添些便利設施。
眼下國內沒有成熟的成套衛浴裝置,這件事還得麻煩舅舅,
從國外定製一批適配老式宅院、不破壞古建格局的衛浴設備。」
她雖然能從現代那邊買,但是舅舅和外公外婆一家常年生活在國外,一看就露餡了,她根本沒法解釋。
孟秀明聞言爽朗應下,沒有半分推脫:「這件事交給我。修繕匠人你來對接把控,保證宅院古韻不改;
衛浴、排水、隱蔽管線我來負責採購,全部選靜音、隱蔽、適配古建的款式,
不穿牆破梁、不毀磚木結構,兼顧老宅原貌與現代居住舒適。」
兩人分工明晰,一拍即合,一樁老宅修繕的大事,就此穩穩敲定。
庭院裡的風漸漸柔和,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落在三人身上,溫溫軟軟。
待修繕事宜商議妥當,孟秀明斂去眼底對舊院的思慮,神色添了幾分歸程的鄭重,轉頭看向身側的姐姐。
「姐,我明天就要啟程返回美國了。」
孟秀蘭心頭微微一緊,剛重逢不久,轉眼又要別離,心底難免不舍。
孟秀明看著她,語氣溫和卻格外堅定:「這次回國十日,我走遍廠區街巷、看遍山河市井,也落地了所有合作項目。
如今國內局勢安穩、政策明朗、風氣清正,再也沒有當年動盪飄搖的隱患。」
「這邊徹底安穩了。」
「下次我再回來,就把爸媽一同接回京城。」
短短几句話,字字千斤,砸在孟秀蘭心底。
在外人眼裡,海外生活優渥、條件富庶,
可在孟家一家人心中,異國再好,終究是客居他鄉,無根無依。
京城這片土地,有老宅舊院,有至親血脈,有年少歲月,
是世世代代紮根的故土,是無論走多遠、飛多高,都心心念念的根。
數十年遙遙相望、歲歲相思,盼的就是葉落歸根、闔家團圓這一日。
孟秀蘭眼眶瞬間溫熱,連連應聲,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好!好!太好了!」
盼了半生的團圓,終於有了確切歸期。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濕意,連忙收斂情緒,拉著孟秀明的手臂,語氣溫柔熱切:
「明天要走,今天就在家裡吃,姐給你包餃子踐行,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韭菜雞蛋餡。」
歲月輾轉,口味未改,親情未涼。
孟秀明含笑點頭,滿心暖意:「好,聽姐的。」
三人不再逗留老宅,鎖好院門,驅車折返家屬院。
車子穩穩停在樓下,三人拾階而上,推開家門的瞬間,屋內暖黃的燈光撲面而來。
客廳的竹椅上,赫然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身著乾淨的中山裝,袖口整潔,眉眼溫正,
周身帶著常年浸身科研的沉穩內斂,正是林晚秋的父親,林仲平。
他應當是剛從實驗室歸來,衣衫整潔,只是眼底帶著淡淡的疲憊,卻掩不住歸家的溫潤。
聽見推門聲響,他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孟秀明身上,眼底浮出真切笑意,
主動上前半步,聲音溫和厚重:「秀明,好久不見。」
他早在數日之前,便聽聞孟秀明隨海外考察團歸國的消息。
只是近期實驗室攻堅關鍵課題,日夜趕工、全程封閉,實在抽不開身,
一拖再拖,直到今日課題階段性收尾,他才終於得空歸家,恰好趕上姐弟重逢的尾聲。
孟秀明望著數年未見的姐夫,眉眼溫和,真誠開口:
「姐夫,辛苦你了。這些年,多謝你替我照拂姐姐。」
一句感謝,發自肺腑。
當年的林仲平,只是孤身赴京求學的貧寒學子,一無所有,白手起家。
孟家知曉他品性端正、踏實勤懇,從未因家境輕薄半分,反而多有幫扶,供給學業資助、為人脈鋪路。
他與孟秀蘭相戀之時,旁人多有非議,可孟家父母通透開明,從未阻攔,滿心成全,待他親如子侄。
這份知遇之恩、成全之情,林仲平記了一輩子。
林仲平聞言笑著擺手,坦蕩溫和:「一家人,說這些外道話做什麼。
我娶了秀蘭,護她安穩、守著家裡,本就是我該做的。」
一旁的孟秀蘭聽得眉眼舒展,笑著插話:「你們兄弟倆好好說話,我去廚房準備晚飯包餃子。」
話音剛落,林仲平自然接過話頭,看向林晚秋:「你陪著舅舅多說說話,難得回來一趟,我去廚房搭手。」
他素來如此。
科研工作繁忙,整日泡在實驗室,早出晚歸,陪伴妻女的時間寥寥無幾。
他心中始終帶著一份愧疚,深知自己虧欠家庭太多。
旁人丈夫歸家便是清閒歇息,他卻從不捨得。
只要人在家,從不讓孟秀蘭一人操勞,
洗菜、和面、燒水、收拾灶台,力所能及的家務,他從不會推脫半分。
孟秀蘭早已習慣他的體貼溫柔,無奈又心軟:「你工作那麼累,回來就好好歇著。」
林仲平一邊轉身走向廚房,一邊溫聲回應:「我工作占了家裡太多時間,已經夠虧欠你們母女了。
若是回家還一身清閒、事事不管,我心裡更不安穩。」
數十年如一日的體貼與擔當,藏在尋常煙火瑣碎里,溫柔又厚重。
孟秀明看著夫妻二人默契溫馨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感慨:「這麼多年了,姐夫和姐姐,還是這般恩愛如初。」
林晚秋站在一旁,聞言忍不住彎眼輕笑,語氣帶著幾分俏皮:
「我早就習慣了,從小到大,我總覺得自己是家裡多餘的大電燈泡。」
一席話說得客廳氣氛愈發鬆弛溫暖。
她轉身給舅舅泡上熱茶,青瓷茶杯沏著新采的清茶,熱氣裊裊升起,茶香清淡綿長。
兩人落座閒談,話題順勢落到此次歸國的各項投資產業上。
孟秀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從容篤定,緩緩開口:
「我在國內落地的幾項產業,後續都會成立獨立公司,聘請專業外籍職業經理人常駐京城打理。」
「一來是我的精力有限,常年還要兼顧海外總部事務,無法長期駐守國內;
二來眼下對外開放初期,外商獨資、中外合資的項目,以外商名義運營,政策適配度更高、流程更順暢,
外來的和尚好念經,能省去不少審批阻礙與溝通麻煩。」
他對林晚秋眨眨眼。
「後續所有產業的財務報表、運營台帳、項目進度,我會讓經理人定期整理,準時發給你過目。
你先試著練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