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那段日子,二姐哭得肝腸寸斷,死死拉住兩個姐妹,再三哀求,千萬不要告訴母親。
她深知母親知曉後,只會再次勸和、逼她回去,甚至轉頭通風報信,讓婆家過來領人。
那段時日,是紀盼娣和紀滿月輪流請假,日夜守在醫院端水餵藥、貼身照料,撐起了她最後的生路。
出院之後,紀招娣依舊不敢回娘家、不敢回婆家,滿心恐懼無助。
兩姐妹心軟,不忍心看著她走投無路,悄悄托熟人,把她安頓在朋友家裡,替她墊付房租,安頓她暫住。
紀盼娣又讓手底下的小販,假裝批發多了賣不過,勻給她了一批頭花、發繩,讓她去集市擺攤自食其力,
只求她徹底醒悟,脫離家暴泥潭,踏踏實實靠自己過日子。
起初半個月,紀招娣倒是安分守己。
每日早早出攤,踏實賣貨,慢慢攢下了一點小錢,看著終於有了自力更生、好好過日子的模樣。
兩姐妹稍稍放寬心,以為這一次的重傷劇痛,總能打醒她,讓她徹底掙脫宿命。
可人心懦弱,本性難移。
誰也沒有想到,紀招娣手裡剛攢下一點底氣,趁著兩姐妹忙碌疏忽、無人看管的空檔,
竟然腦子糊塗、心存僥倖,一聲不吭,扭頭主動回了婆家。
說到此事,紀盼娣眼底滿是失望、疲憊,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力。
「我和大姐這兩天才發現,二姐不見了,最後托人打聽,才知道她又回去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滿心鬱結:「我們拼盡全力救她一命、給她退路、替她鋪好生路,不用看人臉色。
可她偏偏,非要一次次跳回那個火坑裡。」
人心喚不醒,爛泥扶不上牆。
旁人再怎麼拼命拉扯、兜底鋪路,她自己一心妥協認命,誰也救不住。
林晚秋靜靜聽著全程,心底亦是五味雜陳。
時代之下,有紀盼娣、紀滿月這般拼命掙脫命運、自立自強的女子,
便有紀招娣這般被世俗規訓、被婚姻枷鎖、被懦弱天性困住的可憐人。
有人順勢而起,抓住時代風口逆天改命;有人手握生路,卻甘願困在舊俗泥沼里反覆沉淪。
她看著眼底晦暗無奈的紀盼娣,輕聲開口,語氣安穩堅定:「路都是自己選的,旁人能救一時,救不了一世。」
「你和滿月好好過日子,守好自己的積蓄、好好攢錢置辦院子,好好跟著作坊、跟著新廠往前走。
你們的人生,早已和從前不一樣,也早已和她不一樣了。」
紀盼娣心裡憋著一口氣,滿心都是對二姐爛泥扶不上牆的失望,
卻怎麼也沒有料到,紀招娣不僅不知感恩,竟還反手狠狠背刺了救她性命的親姐妹。
傍晚收工,紀盼娣照常收拾好今天要賣的頭花,提著去往大姐紀滿月的廢品站。
這段日子,姐妹倆早已養成默契。
白日各自忙活正事,傍晚匯合,趁著街巷人流未散的時候,挑人流量大的路口擺攤賣頭花。
小小頭花利潤薄、走量穩,積少成多,日日攢下的零錢,她們從不亂花。
每晚收攤結束,兩人都會走到老巷深處那棵老槐樹下,
扒開牆根隱秘的磚縫,把當日收入小心翼翼藏進鐵皮小盒子裡。
一分一厘,都是她們起早貪黑、風吹日曬掙來的血汗錢,
是她們擺脫家裡、買下一處小院、真正為自己活一次的全部希望。
姐妹倆清點完當日貨款,仔細藏好,拍乾淨身上塵土,才並肩往家裡走。
一路說說笑笑,心裡揣著即將擁有自己小家的踏實與期待,
全然不知家中早已布下一場難堪的問責與算計。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屋內凝滯壓抑的氣氛,瞬間撲面而來。
平日裡唯唯諾諾、不敢在婆家大聲喘氣的紀招娣,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炕邊椅子上,姿態慵懶嬌氣。
她男人大馬金刀坐在一旁,一改往日兇狠暴戾的模樣,
此刻對著紀招娣殷勤至極,一會兒倒水遞杯,一會兒抬手給她揉捏肩膀,體貼得近乎刻意。
而她們的母親,面色鐵青,雙手背在身後,立在堂屋正中,
眼神銳利刻薄,死死盯著推門進來的兩姐妹,怒氣幾乎要溢出來。
不等紀滿月、紀盼娣開口問好,母親厲聲呵斥陡然炸響:
「你們兩個還知道回家!趕緊把這段時間掙的錢全部給我交出來!」
紀盼娣心頭一緊,瞬間預感不對。
母親拔高聲調,句句帶著篤定的問責:「別再跟我裝窮裝可憐!你二姐都老老實實交代了!
你們賣頭花是暴利生意,一天最少能掙七八塊!
天天在外頭賺大錢,回來就糊弄我,每次只交兩三毛錢糊弄家裡!
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這話一出,紀盼娣渾身瞬間冰涼。
拿著親姐妹的血汗,討好家暴自己的男人、討好偏心兒子的母親。
一旁的紀招娣聽見母親訓斥,不僅沒有半分愧疚羞愧,反倒微微揚起下巴,眼底藏著一絲隱秘的得意。
仿佛揭發了兩個姐妹的「秘密」,立了大功一般,安穩享受著男人的討好、母親的撐腰。
那副涼薄自私、忘恩負義的模樣,看得紀盼娣心口陣陣發堵,又寒又怒。
紀滿月性子沉穩,遠比妹妹沉得住氣,縱使心頭怒火翻湧,面上依舊冷靜,上前一步,開口辯駁:
「媽,這話是誰跟您說的,您就信誰?我們兩個哪裡能掙什麼大錢?」
「這些頭花貨源極緊,我們是天天看人臉色、四處托人、賠盡好話,才勉強勻到一點貨。
真正掙錢的大頭渠道,誰願意白白分給外人?」
「平日裡我們除了作坊做工,頂多順帶賣些鄉下收來的野菜、土雞蛋貼補零碎,
每一筆收入清清楚楚,但凡回家,哪次沒給您交錢?
我們從來沒有藏私糊弄家裡。」
說到這裡,紀滿月話鋒一轉,目光直直看向一旁故作安穩的紀招娣:
「再說,前段時間二妹被她男人打成重傷,肋骨打斷一根,暈倒在廢品站門口,差點丟了性命。」
「是我們兩個送她就醫、墊付醫藥費、輪班守床照料,手術、住院裡外都是我們掏的錢、出的力。」
她語氣冷了幾分,帶著積壓已久的失望:
「二妹既然說擺攤能掙大錢,那正好,你今天也在,妹夫也在,咱們就把帳算清楚。」
「當初住院、手術、買藥,里外花銷欠了不少外債,都是我們姐妹找人借的。
既然二妹這段時間擺攤掙了錢,這筆醫藥費就該她自己結清,
總不能讓我們兩個一直替她扛饑荒、替她還債!」
「前陣子我就想找你說清楚,你一聲不吭偷偷跑回婆家,把爛攤子全部丟給我們。
如今外人上門逼債,日日催促,我們兩個焦頭爛額,你倒是過得安穩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