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考察團,送走舅舅與莉莉安,京城仿佛一瞬間回歸往日的安穩平靜。
但只有林晚秋自己清楚,一切早已悄然不同。
十日外事接待,數次政企洽談,四項實業落地,外加一塊特批的輕工工業用地、整套進口生產設備的鋪路,
屬於她的時代風口,已經扎紮實實吹到了眼前。
回到家屬院簡單休整片刻,換了一身輕便衣衫,林晚秋便騎著自行車,去往頭花作坊。
白日的作坊格外熱鬧,縫紉機噠噠作響,清脆連貫。
楚安筠帶著一眾熟手女工埋頭趕工,指尖翻飛,針腳細密,
貨架上整齊碼放著一批剛剛做好的新款頭花、發繩,色彩乾淨柔和,樣式新穎別致。
紀盼娣守在一旁清點貨品、記帳對帳,眉眼利落,做事穩妥。
聽見門口自行車停靠的聲響,眾人紛紛抬頭,看見林晚秋進來,臉上皆是笑意。
林晚秋將車停穩,徑直走進作坊,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從隨身帆布包里掏出一疊疊畫稿,輕輕鋪在靠牆的木桌上。
簡約百搭的翻領襯衫、收腰顯瘦的碎花連衣裙、利落大氣的春秋風衣,
款式新穎大方,剪裁貼合國人日常穿著習慣,
既跳出了當下市面老舊單調的樣式,又不浮誇張揚,適配大眾消費。
楚安筠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湊上前來細細翻看,越看眼底越亮,忍不住連連驚嘆:
「晚秋,你畫的這些款式也太好看了!比百貨大樓里賣的成衣時髦太多了,乾淨、精神,還耐看。」
現下是1978年夏末,市面成衣樣式萬年不變,純色褂子、寬鬆筒裙占據主流,人人穿得千篇一律,毫無新意。
林晚秋設計的款式,悄悄融進了改良審美,簡約精緻,兼具實用性與美觀度,放在當下,完全是獨一份的新穎。
林晚秋淺笑著開口,語氣篤定從容:「這批新款我打算批量投產,布料我已經全部敲定,
等會兒就聯繫工人拉過來,都是質感柔軟、透氣耐磨的新面料,適合做春夏秋三季的成衣。」
這批面料,依舊是她悄悄從現代空間置換取出的高品質純棉、混紡布料,
細膩垂順、不易起皺掉色,遠超當下國營紡織廠的普通坯布,肉眼可見的質感優越。
楚安筠心頭一震,連忙應聲:「好!布料一到我們立刻調整工序,
全體人手全力趕工,保證做工精細、版型規整,絕不砸了招牌。」
林晚秋望著她,順勢拋出重磅消息,一字一句清晰道:
「楚阿姨,作坊只是暫時過渡,接下來,我們要正經建廠了。」
楚安筠驟然抬頭,眼底滿是不敢置信的錯愕,呼吸都微微一頓。
「市里已經特批了輕工工業用地,正規民營服飾加工廠,落地手續、立項資質全部齊全。」
林晚秋緩緩細說,「等廠房平整完工、設備到位,我們就正式搬遷擴建,從小作坊,升級成正規流水線工廠。」
這話落在楚安筠耳中,無異於平地驚雷。
當下,國門初開,政策剛剛鬆動,民間個體作坊尚且小心翼翼、處在灰色試探階段,私人建廠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世人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工廠只能是國營、集體所有,私人辦廠根本不合規矩,稍有不慎,便是投機倒把的大罪。
可林晚秋不僅要建廠,還是市里特批、僑商扶持的民營輕工試點,名正言順、合規合法。
楚安筠心底瞬間翻起滔天巨浪,久久難以平息。
她跟著林晚秋一路走來,親眼看著她一步步穩紮穩打,把小小的頭花生意越做越大,
可從來不敢奢望,短短數月,竟能做到建廠立業的地步。
這一刻,她徹底看清了林晚秋背後的底蘊與人脈。
若沒有過硬的關係、頂層的政策傾斜,在全民尚且忌憚私營產業的年代,根本不可能拿到私人建廠的資質與土地。
巨大的驚喜與振奮湧上心頭,楚安筠眼底發亮,重重點頭,語氣無比鄭重:
「晚秋,你放心!」
「接下來我會重點盯著新人培養,手把手帶手藝、教版型、練做工,
把基礎手藝、流水線工序、品檢標準全部教到位。」
「等新廠建成,大規模招聘女工之後,我也會全力帶教,培養一批熟練技工、帶班師傅,
還有能管生產、懂品控的管理人才,絕不拖廠子的後腿!」
她心裡激動得發燙,滿心都是光明前路。
跟著這樣有本事、有格局、有硬背景的帶頭人做事,哪裡還用愁前路?
從前只敢求安穩餬口,如今竟然能趕上建廠興業的風口,簡直是天大的機緣。
一旁的紀盼娣聽見這番話,同樣又驚又喜,眉眼間藏不住由衷的雀躍。
她比任何人都珍惜眼下的日子。
從前的她,守著重男輕女的原生家庭,掙的一分一毫都要被家裡搜刮乾淨,活得卑微又廉價。
最初只是趁著農閒走街串巷,倒賣鄉下的雞蛋蔬菜,掙幾毛錢辛苦錢餬口。
自從跟著林晚秋進了作坊,有了穩定活計、固定收入,日子才算真正抬頭。
這些日子,她勤懇踏實、省吃儉用,加上擺攤賣頭花的額外收入,手裡已經攢下一筆頗為可觀的積蓄。
她和大姐紀滿月早已私下商量妥當,她們姐妹半生委屈,
那個重男輕女、偏袒弟弟的家,從來不是她們的歸宿。
她們打算拿出全部積蓄,置辦一處屬於姐妹兩人的小院子,不大、樸素就好,卻是完完全全屬於她們自己的家,
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被壓榨搜刮,安穩度日、自在生活。
念頭落定,盼娣心裡愈發踏實,可隨之而來的,是心底壓著的一樁沉甸甸的煩心事,二姐紀招娣。
想起二姐,她眼底的喜色瞬間褪去,染上滿心的疲憊與無奈。
紀招娣的人生,是三姐妹里最懦弱、最擰巴,也最讓人心疼又氣恨的一個。
常年遭受婆家家暴,動輒打罵推搡,身上舊傷疊新傷,可她耳根極軟,
一輩子被母親那句「女人家家都是熬出來的、誰家男人不打人、忍一忍就過去了」P鎖得死死的。
次次挨打,次次逃回娘家,次次在母親和婆家的和稀泥調解里心軟妥協,收下幾句賠禮道歉,就咬牙重回火坑。
就在前段時間,姐夫下手愈發狠毒,一次暴怒毆打,直接打斷了紀招娣一根肋骨。
她疼得滿地蜷縮、氣息微弱,硬是熬到深夜,趁著沒人察覺,拖著殘軀逃出婆家,
最後暈倒在紀滿月的廢品站門口。
若非紀滿月及時發現送醫,再晚半步,斷裂的肋骨戳破內臟,便是性命不保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