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等姐妹二人開口反駁,一旁的母親早已全然不在乎誰對誰錯、誰恩誰怨。
她這輩子眼裡只認錢,心裡只疼兒子,女兒從來都是外人、是籌碼、是用來換錢的物件。
什麼救命之恩、姐妹情分、外債饑荒,統統比不上落到手裡的真金白銀。
她沉著一張老臉,眉頭狠狠擰成一團,厲聲再度逼問,語氣強勢又蠻橫:
「別跟我扯什麼醫藥費、什麼欠債!」
「你們老實交代,這段時間擺攤掙的錢到底藏哪了?
既然能一次性給招娣勻貨擺攤,就說明你們手裡有固定批發路子,絕不可能只掙一點半點!」
「趕緊全部交出來!別逼我動手翻箱倒櫃去搜!」
母親眼神銳利兇狠,死死盯著兩個女兒,全然是對待賊寇的姿態,沒有半分母女溫情。
紀盼娣只覺得心口一片冰涼,渾身發冷。
從小到大,無論她們多懂事、多勤快,在母親眼裡,永遠只有索取、沒有疼愛。
紀滿月強行壓下心頭怒火與悲涼,立刻順勢低下頭,刻意露出惶恐無奈的模樣,繼續賣慘示弱。
「媽,我們是真的沒有餘錢了。」
「外頭的人精得很,好生意、賺錢的大頭輪不到我們。
人家偶爾勻一點零散小貨,已經是格外情面,怎麼可能源源不斷給我們供貨?」
「這段時間掙的零碎小錢,除了每次按時上交家裡的,
剩下的全都填了二妹的醫藥費窟窿,我們手裡一分積蓄都沒留,真的乾乾淨淨,一無所有。」
紀盼娣也連忙跟著點頭,眼底壓著所有寒意,配合著大姐的話,輕聲附和:
「是真的媽,我們沒有藏私,也沒有餘錢。但凡手裡有一點結餘,也不至於日日被人追債為難。」
任憑姐妹二人百般解釋、低聲示弱,紀母臉上的蠻橫戾氣半點未消。
她壓根不信兩個女兒真的身無分文。
尤其紀招娣方才親口告密,說姐妹倆一日能掙七八塊,這般暴利營生,怎麼可能填完醫藥費就空空如也?
紀母眼底閃過一絲精明又粗鄙的算計,一把攥住紀滿月、紀盼娣的胳膊,力道又沉又狠。
「別在這給我裝可憐、打馬虎眼!」
她厲聲一喝,轉頭警惕瞥了一眼。
狗娃正坐著抽菸。
女兒家的身子金貴,是將來換彩禮、換安穩、換家裡進項的本錢。
兩個女兒就是她手裡最值錢的活資產。
「跟我進房!」
紀母不由分說,硬拽著姐妹二人往狹小的裡屋拖,順手「啪嗒」一聲關上木門,隔絕了堂屋的視線與聲響。
房門一關,她徹底沒了顧忌,眼神兇狠直白,伸手就往兩人身上摸去。
從上到下,領口、袖口、衣兜、褲腰,一寸一寸細細摸索,半點體面都不留。
紀滿月死死抿著唇,死死忍著心底的屈辱,一聲不吭。
紀盼娣鼻尖發酸,眼眶瞬間紅透,羞恥與寒涼層層疊疊壓在心口,幾乎喘不過氣。
這不是母親對女兒的盤問,這是對待賊贓、對待物件的搜查。
搜完身上,紀母依舊不肯罷休,轉身一把扯下床上薄薄的被褥。
棉絮被胡亂掀開,床單兜底扯平,枕頭直接摔在地上,枕芯抖開,細碎的蕎麥皮落了一地。
床底、牆角、木箱縫隙、櫃頂角落,家裡所有能藏東西的犄角旮旯,她挨個翻遍。
屋裡瞬間狼藉一片,亂糟糟的棉絮、散落的蕎麥皮、歪斜的雜物,處處都是被搜刮過的狼狽痕跡。
一番徹徹底底的翻找下來,除了兩人今日要上交的三毛錢零碎小票,屋裡當真再也找不出一分現金。
紀母蹲在滿地狼藉里,盯著空空蕩蕩的角落,臉上的怒氣非但沒消,反倒愈發濃郁,滿眼皆是不信與偏執。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臉色蒼白的姐妹二人,咬牙逼問:
「真沒了?你們兩個老實交代!是不是偷偷把錢藏到外面了?
藏在誰家?還是埋在哪塊地里了?」
「我告訴你們,今天不說清楚,誰也別想出這個房門!」
步步緊逼,句句苛責,沒有半分信任,沒有半分體恤。
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不公、憋屈,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紀盼娣的底線。
她再也繃不住,眼淚瞬間滾落,積攢許久的情緒轟然爆發,對著紀母崩潰大喊出聲:
「媽!我實話告訴你!我們外頭根本沒有什麼穩定批發路子!
你非要逼,我就全都跟你說明白!」
紀母被她驟然拔高的聲音驚得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急切,逼著她往下說。
紀盼娣紅著眼眶,聲音顫抖又沙啞,字字帶著血淚般的寒涼:
「之前那點能掙錢的零散貨源,根本不是我們求人求來的!」
「是外頭一個男人,瞧上我了!
他看上我年輕,想讓我私下跟他……,這才故意鬆口,給了我一點掙錢的甜頭!」
「人家是衝著我來的!」
紀滿月渾身一震,轉頭看向妹妹,滿眼錯愕。
紀盼娣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滿心都是不值與悔恨:
「我嫌髒、我怕惹事、我更不敢歪門邪道!」
「可那段時間二姐重傷住院,手術、吃藥、租房,處處要錢!」
「我走投無路、實在沒辦法,才咬牙接下這份燙手的貨源!」
「我一分好處沒給自己留,半點甜頭沒敢貪,
滿心滿眼都是想著先把二姐的命保住!」
「我可憐她、心疼她,捨不得她再吃苦受罪,就把這能掙錢的路子讓給了她!」
「我自己擔著風險、背著污名、藏著事,只求她能踏實掙錢,徹底逃離那個挨打受氣的火坑!」
說到最後,紀盼娣聲音哽咽,渾身都在發抖:
「我掏心掏肺救她、成全她、護著她!可我萬萬沒想到!
她剛掙到兩天安穩日子,轉頭就偷偷跑回婆家!
還反手告密,把我往死里坑!」
紀母臉上的蠻橫怒氣驟然褪去,神色飛快變幻,方才的咄咄逼人一掃而空,眼底瞬間湧上一層精明又市儈的笑意。
她壓根不在乎女兒受了委屈、擔了風險。
她耳朵里只抓住了最關鍵的一句話,有男人看上盼娣,還願意給她掙錢的路子。
在紀母眼裡,這不是風險,這是天大的好事!
她立刻上前兩步,臉上堆起刻意的慈愛笑意,語氣瞬間溫柔得詭異:
「你這傻孩子!這麼好的事怎麼不早跟媽說?」
「有人看上你、願意幫襯你、還能給你掙錢的門路,這是多大的福氣啊!」
她迫不及待追問,滿眼都是算計:
「他人怎麼樣?家裡條件好不好?
什麼時候有空,帶到家裡來讓媽好好看看!」
「若是合適,趕緊把婚事定下來!
能這麼有本事、願意提攜你的男人,可千萬別錯過了!」
這一刻的溫情假意,比方才的兇狠打罵更讓人刺骨冰涼。
紀盼娣看著母親這副趨利附勢、唯利是圖的嘴臉,心底最後一絲對母愛的念想,徹底碎得乾乾淨淨。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眼神卻徹底冷透:
「媽。」
「人家沒打算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