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家裡有老婆!」
短短七個字,狠狠砸在紀母心頭。
方才還滿臉精明算計、滿心攀附好事的神色,瞬間從臉上盡數褪去。
她張了張嘴,半晌發不出半點聲音,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活了大半輩子,一輩子守著規矩過日子,最看重臉面。
未出閣的姑娘,牽扯上有婦之夫,哪怕半分私情沒有,只是沾了一點牽扯、一點名頭,
在旁人嘴裡也能傳得污穢不堪、不堪入耳。
這不是什麼攀高枝的好事,這是毀名聲、毀一輩子、徹底毀了婚嫁前程的髒事!
紀母腦海里瞬間浮現眾人指指點點的畫面,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方才滿心滿眼只有錢、只有算計的心思,這一刻,難得鬆動了一絲。
心底深處,那點被貧苦日子壓得死死的、僅剩無幾的母性良知,悄悄冒了出來。
眼前歇斯底里、淚流滿面的,是她懷胎十月、從身上掉下來的肉。
紀母看著紀盼娣通紅的眼眶、顫抖的肩頭、崩潰絕望的模樣,
心口莫名一揪,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與愧疚。
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倉促的安撫,甚至帶著一絲狼狽的退讓:
「盼娣,你、你別激動……」
「媽不逼你了,媽不要錢了,你冷靜一點,別哭了。」
她手足無措地看向一旁神色沉靜、眼底覆滿寒涼的紀滿月,慌忙囑咐:
「滿月,你好好陪著你妹妹,讓她緩緩情緒,別再哭了。」
「媽先出去,媽不吵你們。」
話音落下,紀母像是倉皇逃離一般,腳步匆匆轉身拉開房門,快步走出裡屋。
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內壓抑的哭聲,也隔絕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愧疚與掙扎。
堂屋裡,狗娃還在抽菸閒談,紀招娣依舊端著那副嬌氣安穩的模樣,等著母親替她出頭、替她拿捏兩個妹妹。
紀母坐在堂屋板凳上,心神紛亂,久久無法平靜。
沒人知曉她心底翻湧的權衡與掙扎。
她不是天生冷血無情,不是生來就偏心刻薄。
只是這輩子,活得太苦、太難、太身不由己。
早些年丈夫纏綿病榻,掏空了家裡所有積蓄,還欠下一堆還不清的外債。
家裡沒有頂樑柱,沒有進項,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吃了上頓愁下頓。
她自己身子也常年孱弱,幹不了重活、扛不住勞累,撐著一副病體,苦苦拉扯三個女兒、一個幼子長大。
在物資匱乏、生存艱難的年代,在那個家家戶戶重男輕女、認定兒子才是根的規矩里,
她早已被貧苦磨平了溫柔,被現實凍硬了心腸。
一家人的日子,註定不可能人人周全、人人安穩。
想要家裡有根、有依靠、有未來,就必須有人犧牲、有人退讓、有人兜底。
在她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女兒終究是外人,長大了要嫁人、要出嫁、要成為別人家的人。
唯有兒子紀耀祖,是家裡唯一的根、唯一的頂樑柱、唯一能給她養老送終、撐得起家門的人。
所以,三個姐姐生來就該讓著弟弟、供著弟弟、遷就弟弟。
她們吃苦、受累、犧牲、退讓,都是理所應當。
只有她們傾盡所有托舉起弟弟,往後弟弟出息了、立住了,這個家才算真的立起來,
她們嫁人了,才能有個依靠、有個撐腰的人。
她沒有錯。
她只是想守住這個家的根,想讓一家人好好活下去。
女人天生命薄,天生排在男人後頭,這就是命,這就是世道。
屋內裡屋,徹底安靜下來。
紀盼娣渾身脫力,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
她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子,重重一屁股跌坐在凌亂冰涼的床板上。
床板硬邦邦硌著骨頭,散落的蕎麥皮沾了一身,亂糟糟的棉絮壓在身側,狼狽又淒涼。
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紀滿月看著妹妹崩潰無助的模樣,心頭酸澀難忍,快步上前,輕輕俯身,張開手臂,穩穩將她擁進懷裡。
溫熱的懷抱輕輕裹住顫抖的人,寬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溫柔撫著她的後背,
動作輕柔又堅定,是這冰冷家裡唯一的暖意與支撐。
「沒事了,盼娣,沒事了。」
「姐在呢,都過去了,沒人再逼我們了。」
紀盼娣埋在大姐溫暖的懷抱里,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肆無忌憚地宣洩出來,
肩膀劇烈顫抖,眼淚洶湧而出,浸濕了大姐的衣襟。
她哭母親的偏心涼薄,哭二姐的忘恩背刺,哭自己活得小心翼翼、
拼命努力卻落得滿身狼狽,哭這世道對女子的苛刻不公。
只方才那段驚心動魄、拿捏住母親軟肋的牽扯,從頭到尾,都是她臨時編的謊話。
她只是被逼到絕境,無路可退。
可方才母親見利眼開的欣喜深深刺穿了她心底最後一點期盼。
她哭的是自己從未擁有過半分真心母愛。
哭的是自己掏心掏肺對待血脈親人,最後遍體鱗傷、無路可退。
哭的是明明她們勤懇踏實、善良正直,從未偷懶,
卻偏偏要被親人算計、被世道磋磨。
許久之後,紀盼娣的哭聲漸漸微弱,眼淚慢慢止住。
紅腫的眼底褪去了崩潰,一點點沉澱下來,染上了冷靜的決絕與清醒的狠意。
她從大姐懷裡微微抬起頭,臉頰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聲音沙啞低沉,卻字字篤定、句句堅定。
湊到紀滿月耳畔,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
「姐,我們將計就計吧。」
紀滿月心頭一震,掌心撫去她臉頰殘餘的淚痕,一雙沉靜的眼眸緊緊鎖住她的眼睛,眼底帶著幾分驚疑與謹慎。
「你是說……?」
她瞬間聽懂了妹妹未盡的話語,心頭猛地一沉。
紀盼娣眼神冷靜透亮,沒有半分孩童衝動,條理清晰、念頭決絕,低聲快速說道:
「既然媽信了這套說辭,既然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外頭背著巨額外債、還牽扯不清。」
「那我們就順著這個局往下走。」
「我們找人假扮上門催債的債主,正大光明來家裡要錢,把五十三塊六的醫藥費饑荒擺上檯面,鬧得人盡皆知。」
「再找人假扮那個所謂的『男人』,上門假意花錢買我,把這場鬧劇徹底做實。」
可紀滿月聽完,心頭驟然一緊,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胳膊,眼底滿是擔憂。
「別胡說!」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名聲是女孩子這輩子最金貴的東西!」
「一旦這場假局傳開,外頭的人只會當真,你的名聲、你往後的婚嫁前程,全都徹底毀了!」